「這種感覺……真令人煩躁。」

半夜三點，霞睜開雙眼，靜靜地坐在床上，抬頭看著掛在牆上的時鐘，無奈地喃喃自語。

她以為自己已經很習慣把往事擱在一旁。可是惠一出現，那些平時不去想的細節就全回來了：座位旁的窗、紅筆圈過的錯字，以及最後一通沒有接起的電話。

霞抱起貓咪抱枕，感受著那份熟悉的觸感，試圖尋找些許安慰。她的思緒卻無法停止，接連涌現。

自從希再次出現在她的生活中，一切開始變得不一樣了。原本平淡的日子多了一絲溫暖，卻也變得微妙起來。而惠的出現，更是讓這份微妙變成了混亂。

為什麼他又出現了？

到底是什麼原因？

霞越想，越感到疲憊。她好不容易才斬斷過去的一切，為什麼命運又要讓她回憶起那些已經塵封的傷痛？

「我該……怎麼辦才好？」霞低聲呢喃，雙手緊緊抱住枕頭，正如希所夢到的一樣，她的眼神透著迷茫。

不是只有五年前的車禍。更早以前，她也曾相信一些約定，後來那些話沒有實現。她以為不再期待，就不會再受傷；今晚才發現，自己其實一直記得。

她感到無助。

「要是我當初拒絕就好了……要是……」話未說完，眼淚已經止不住地滑落。

這幾年，她把生活縮到能掌握的範圍裡，盡量不再對任何人抱有期待。希重新出現後，範圍一點點變大，連原本不願承認的寂寞，也跟著有了形狀。

希帶來的溫暖與快樂，是霞許久未曾感受過的。即便短暫，卻深刻地烙印在記憶中。霞喜歡這種感覺，卻也害怕。

至少在這個夜裡，她仍然忍不住把快樂和接下來可能失去的東西放在一起想。

惠的名字又牽出更早的離別。她還不知道他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也不確定自己是否想聽。想知道與不想再受影響，在腦中爭個不停。

「快樂……與痛苦……我已經好久沒感受到了。」霞抱緊貓咪抱枕，聲音微顫，帶著哭腔。

她曾想過重新接受一切，但失去的感受太過痛徹心扉。

她一直以為，只要不去碰，記憶就能好好待在原處。

童年裡沒說完的爭執、轉學後不願再提的日子，以及後來一次次的離別，都在這樣的夜裡變得格外清楚。

她把抱枕抱得更緊，試著將注意力放在指尖的布料上。房間裡很安靜，今天已經過去了，沒有人要求她立刻決定原諒誰、接受誰。

她將臉埋進抱枕裡，過一會兒才慢慢抬起。

有時候，她連「應該成熟一點」這種話都不想再聽。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曾盼著快點長大，長大以後就能去想去的地方，不必一直等別人點頭。

現在卻只想把明天推遠一點，至少今晚不用再回答任何問題。

可惜天還是會亮。她抹了抹臉，低頭看向放在桌上的合照。旅行沒有讓她忽然變好，照片裡那一點笑意卻也是真的。

「我害怕……又得重新習慣一個人。」霞閉上眼，慢慢擦去臉上的淚。

她沒有答案，也沒有再逼自己想。直到呼吸慢慢平穩，她才把抱枕放鬆一些，重新躺下。

手機留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這一次，她沒有關機。

＊　＊　＊

等那陣情緒過去，霞重新睡了一會兒。再醒來，已經接近中午十一點，窗簾邊的光比先前亮了許多。

敲門聲突然響起。

「霞。我來找妳啦，幫我開門！」希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帶著一貫的活力與溫暖。昨晚的情況讓她放心不下，特意帶了午餐過來。

霞移坐到輪椅上，去替希開門。希看見她紅腫的眼睛，原本準備好的招呼停在嘴邊，先把提著的午餐放到桌上。

「可以抱一下嗎？」她問。霞點了頭，希才俯身抱住她。

「還好嗎？霞……很難受吧？」她語氣裡滿是心疼。

「嗯……」霞輕輕應了一聲，聲音虛弱無力，彷彿昨夜的眼淚已耗盡她的力氣。

「先休息吧，午餐等妳想吃再熱。」希說。霞自己回到床邊，移坐好，希才替她把枕頭挪到順手的位置。她沒有急著解釋昨晚，只低聲說了句謝謝。

希把午餐收進冰箱，將自己帶來的書拿出來。她坐在床邊陪了一陣，見霞已經睡著，才將書也闔上。

再次醒來時，已是傍晚。希趴在床邊睡著了，頭髮被壓亂一點，手裡的手機螢幕早已熄滅。

希睡著時不像平時那麼熱鬧，眉頭卻仍微微皺著。霞看了一會兒，拉過薄毯，替她蓋住露在外頭的手臂。

「希，該起床了。」霞輕輕推了推她。

「幾點啦……」希迷迷糊糊地伸了個懶腰。

「六點。」

「睡這麼久啊……」希揉著眼睛，有些惺忪。

沉默片刻後，霞猶豫著開口：「要一起去吃晚餐嗎？」

「欸……欸？」希愣了一下，隨即眉開眼笑，「好啊好啊！」

「去吃火鍋吧。」

「沒問題！」希雀躍地答應著，火鍋一直是她的最愛。

霞點了點頭，「等我整理一下。」

不久後，霞坐上輪椅，對希說：「麻煩妳了。」

「走吧！」希推著霞，兩人一同走出了家門，心情輕鬆許多。

晚上，霞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小帳上留下兩行字：

「不知道，我還有沒有退路。
活著，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