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妳是怎麼看待生死的？」

希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驚了一下，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欸欸？怎麼那麼突然？」

「突然想到。」霞低頭看著杯子，「妳不想答也沒關係。」

希皺了皺眉，思索片刻，語氣不確定地說：「大概……就是人一生的過程吧。」

「妳會畏懼死亡嗎？」

「會啊，因為我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我不想留下遺憾。」

「那，有沒有不會讓妳感到害怕死亡的時候？」

「……我不懂妳想表達什麼，霞。」希的語氣中多了一絲擔憂。

霞沉默片刻，又問：「那妳覺得，活著是為了什麼？」

這個問題讓希一時語塞，她垂下眼簾，沉思片刻後說：「大概是為了追求幸福吧。」

「怎麼樣才叫幸福？」

「……能和家人、戀人又或是朋友一起生活著吧。」

「幸福就只有這樣嗎？」

「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目標嘛，像是金錢啊、信念啊。」希試圖解釋，語氣變得謹慎起來。

「如果暫時什麼都不想要呢？」霞說，「每天照樣起床，照樣吃飯，可是想不到明天有什麼值得期待。」

希看著她，一時沒有回答。這些問題已經不像隨口聊天，她放下杯子，將椅子拉近了一點。

「有時候我會想，」霞說，「一開始就沒有，和擁有以後再失去，到底哪一個比較好受。」

「我不知道。」希誠實地說，「我沒辦法替妳比較。可是霞，妳現在是不是很難受？」

霞沒有立刻點頭，只是盯著水面上輕晃的燈光。過了很久，她才說：「有一點。」

希咬著下唇，眼中閃過一絲不安，卻始終沒有說話。

「那如果人生重新來過，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果？」霞問。她說得很輕，像不是在等希作答。

「霞……」希看著她，一時無言。

「我沒有答案。」希說，「可是妳想講，我可以聽。妳不想講，我就坐在這裡。」

霞偏過頭，望著窗外。希沒有再說話，只將面紙放到她手邊。

希側過頭，才看見她臉上多了一道水痕。霞沒有出聲，眼淚卻一滴一滴落到衣袖上。

「霞！妳還好嗎？」希驚慌地問道。

「有時候會這樣。」霞擦了擦臉，像是也有點意外，「我沒有想哭，可是停不下來。」

「不用急著停。」希說。她想伸手，先問了一句：「可以抱妳嗎？」

霞猶豫片刻，點頭。希挪近身，輕輕抱住她，沒有再要求她解釋。

睡前，霞先說自己累了。希替她關上床邊的燈，回到另一張床，腦中仍反覆想著剛才的談話。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睡著，夢見一個高中放學後的路口。

路口旁有一棵樹，枝葉的影子落在制服上。霞站在那裡，提著書包，像是在等人，又像是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霞！」希跑過去，「妳怎麼還沒回家？」

霞看見她，鬆開原本緊抓著背帶的手。

「我迷路了。陪我一起走，好不好？」

希點頭，走到她身旁。街景很熟悉，卻無論如何都想不起路名。她們走過一間又一間關著門的店，始終沒看見轉角。

「妳不是認路嗎？」希問。

「以前是。」

夢裡的霞說完，停下腳步。希也停下來，看見她眼睛有些紅。

「妳還在想剛才那些問題？」

霞沒有回答。希也分不清，這句話到底是自己問的，還是她原本就想說。

「如果找不到意義，還能先繼續走嗎？」希問。

「我不知道。」霞望著前方，「可是不走，也不會比較清楚。」

「那妳現在想去哪裡？」

「想回家。」

希想告訴她，自己可以帶路，抬眼卻發現前方出現了兩條一模一樣的街。她愣住，忽然也不知道該選哪一邊。

霞看著她，低聲笑了。

「妳也不知道啊。」

「我可以查地圖。」希急著去找手機，口袋裡卻什麼都沒有。

霞伸手拉住她，搖了搖頭。

「沒關係，慢慢走。」

她們又走了一段。希忽然問：「如果能重新來過，妳會想選不一樣的人生嗎？」

「想過。」霞說，「沒有得到，是不是就不用失去。」

「那以前開心的時候呢？」

霞停住，許久才答：「也會一起不見吧。」

希想起旅途裡霞替自己蓋好的毯子，想起那張照片。那些畫面和制服、路口混在一起，她終於覺得不對勁，卻又說不出是哪裡。

「霞，我要怎麼幫妳？」

對方沒有給她一個能立刻照做的答案，只輕輕握著她的手。

「先陪我走一段，好嗎？」

希點頭，才發現自己也在哭。她想握緊一點，手裡的溫度卻忽然散了。

路口變得很遠，霞的輪廓逐漸模糊。

「霞，等一下——」

希猛地睜開眼，心跳得很快。房間仍暗著，窗簾縫裡透進一點街燈。她坐起來，摸到臉上的濕意，才慢慢明白剛才只是夢。

床邊傳來輪椅移動的聲音。霞見她驚醒，先問要不要水，得到回應才將杯子遞過去。

「希，妳怎麼了？」霞的聲音裡透著擔憂。

希看著霞那熟悉的臉龐，一時間說不出話，只是紅著眼睛，一把抱住了她。

「我做了個夢，夢到妳……」希哽咽著，卻不願說完。

霞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安慰：「只是夢而已，別害怕。」

希點點頭，慢慢喝了幾口水。她知道夢不能替霞回答任何事，卻也知道，自己還有許多話應該在清醒時好好聽。

等呼吸平穩，希才鬆開手。霞把面紙留在她身邊，沒有催她再睡，也沒有問夢裡最後發生了什麼。

「休息一下吧，妳剛剛哭得很厲害。」霞放下水杯，眼中帶著一絲憂慮。

「天亮後才搭飛機，現在還能再睡一下。」霞說，「早上我們慢慢收行李就好。」

「嗯……」

天亮後，兩人留出充裕時間前往機場。回程沒有再安排景點，等重新抵達熟悉的城市，已經是傍晚。

門鎖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樓道裡顯得格外清晰。霞進了屋子，回頭看了一眼希，輕聲說了句：「今天辛苦妳了。」

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妳也是，早點休息吧。」

兩人互相道別後，希轉身離開，回到了家中。

回到自己房裡，希躺在床上，仍想著夢裡那個路口。她拿起手機，本來想問霞睡了沒有，看見時間，又先將話留在備忘錄裡。

「霞到底在想什麼呢……」希輕輕嘆了一口氣，翻了個身，卻遲遲靜不下心。

另一邊，霞坐回自己的書桌前，打開日記。她貼好晴空塔的合照，在旁邊寫下這六天發生的幾件小事，停了很久，才替昨晚沒有說完的話補上一句。

「結果還不知道，但過程好像已經有一點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