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平穩地向前行駛。
霞坐在窗邊,望著城市漸漸變矮。玻璃偶爾映出身旁的惠:耳機掛在脖子上,低頭看著手機,不知道看到什麼,忽然自己笑了一下。
她看了幾秒,移開視線。
「妳剛剛是不是在罵我?」
「沒有。」
「妳那個表情不像沒有。」
「你的證據只有表情?」
惠想了想,將手機收起來。
「好,這次證據不足。」
霞沒有理他,卻也沒忍住嘴角那一點笑意。
車廂安靜了一會兒。輪子規律地敲過軌道,她原本繃著的肩膀慢慢放鬆,手掌覆在腿上的小包上。
京都。
以前她把這兩個字寫在筆記本上,接著列出清水寺、嵐山、伏見稻荷。地名旁邊有記號,有幾個還寫錯了,後來被惠用紅筆圈起來笑過。
她那時候氣得把本子搶回去,說不帶他去了。
結果真正沒有去的人,是她自己。
「你還記得多少?」霞問。
惠轉過頭。
「京都?」
「不然呢。」
「記得妳想去的地方很多,預算很少,還打算一天走完三天的路。」
「我有改過。」
「改成兩天半。」
霞瞪了他一眼。
惠笑著俯身,從行李袋外層抽出一個透明資料夾。裡面的紙已經泛黃,對折處留著明顯的白痕。
她看清上面的字,手指便停住了。
「你真的留著?」
「嗯。」
惠把資料夾交給她。
那張地圖畫得不算好。路線擠在一起,車站像一個沒封好的方框。角落還有她當年補上的一句話:先吃飯,不能讓惠選,他會亂花錢。
霞盯著那行字,過了好一會兒,才抬眼看他。
「你連這張都沒丟。」
「有些東西收進去,就一直沒拿出來。」
「包括我?」
惠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霞自己也怔了一下。那句話問出口得太快,快得她來不及決定,要不要裝作只是玩笑。
她低頭,用指腹撫平資料夾邊緣。
「算了,你說過會交代。」
「我會。」惠說。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把東西還給他。
窗外的景色漸漸開闊,遠處有一排很低的屋頂。霞把那張舊行程翻到背面,發現當年留給第二天的欄位只寫了一半,後面整片都是空白。
她以前以為,空著的地方遲早會補上。
惠看著她,低聲問:「還想照這張走嗎?」
「不可能吧。都過多久了。」
霞把資料夾放在腿上,從包裡找出一支筆,又抽出這次行程的影本。
「你的筆借我?」惠問。
「你想改什麼?」
「先問問。」
「那不借。」
惠安靜地笑了。
霞看著新行程。景點、交通與預留的休息時間都列得很清楚,比當年那張潦草的地圖周到許多。她把第一天下午的一個項目圈起來,在旁邊寫下兩個字。
休息。
惠看見了,點點頭。
「那天就少去一個地方。」
「還有,吃飯的地方我選。」
「這句妳十幾歲就說過。」
「因為你現在看起來也沒有比較可靠。」
他沒有反駁,只是將手機解鎖,打開原本存下來的餐廳名單,遞給她。
霞接過去,慢慢往下看。
列車廣播提醒即將到站。兩人收好東西,惠起身拿行李時,忽然低聲說:「如果當年真的去了,不知道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霞望向窗外。月台已經出現在前方,站牌一個接一個掠過,速度逐漸慢了下來。
她想了一會兒。
「不知道。」
惠看了她一眼。
霞把新行程折好,和那張舊地圖一起放進包裡。
「先把這次的走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