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士兵一部分已經睡下,一部份正在巡邏。梁將軍此時走到沈莫拾身旁。
“莫拾,你這傷不算深,卻也不小,況且是傷在右肩。小汐那兒我也不放心,我希望你能和汐瑜一起回梁府。”
“我知道你擔心小淵,你放心,我會把他看好。”
沈莫拾思索了一會兒,最終選擇應下。
梁謝秋松了一口氣:“你願意就好,戰場瞬息萬變,此事不可拖延,你明日便啟程吧。”
“不必拖到明日,現在即可。”
梁謝秋一頓,有點訝異,卻又覺得這就是他的行事作風。
“也好,你自行挑一匹馬吧,我就不送了。更深露重,小心安全。”
“好的,父親。”
他來到馬匹們休息的地方,一隻馬兒當即興奮地原地踏了幾步。他來到馬兒身旁,牠立即用頭蹭了蹭他的手。那隻聰明的馬兒,正是方才與他並肩作戰的那匹。
披上斗篷,跨上馬背,拉緊韁繩,戰馬一聲嘶鳴,隨即揚蹄狂奔。夜色深沉,大地寂靜無聲,似已入眠,惟那輪孤月與星辰綴於天際,伴著一人一馬前行。
沈莫拾不願做的事,沒人能勉強他。也因此,他這次的確有些不得已的原因,得回梁府一趟。
他停下了馬,一隻海東青俯衝而下,落在一旁,仔細看,腳上還綁著一封信。沈莫拾將信取下。
“果然是赤璃那群人麼,才不過試探了一下,就這麼迫不及待動手。”讀完信後,他喃喃道。
如今已過子時,北地氣候愈發嚴峻,不適合繼續趕路,他便順勢找了個地方稍作休息。
淺眠幾個時辰,趁朝陽初露不再寒冷,抓緊時間開始趕路。就這樣,不久後就回到了軍營,而那隻海東青也悄悄跟隨著。
梁汐瑜甫一見到他就慌忙走向他。
“大兄!二兄和爹爹,你們都沒事吧?”
“嗯,我們沒事。父親放心不下你,加之我傷了右肩,便令我一同與你回梁府。”
“你受傷了?傷口深不深?肯定很疼吧,你怎麼這麼不小心!這次傷的是肩,萬一下次傷得更重呢?呸呸呸,我說這什麼喪氣話。”
“皮肉傷而已。”
“什麼叫皮肉傷而已,這很嚴重的,唉,要是留疤了可怎麼辦......。”
“留疤也沒什麼。”
“你說的這什麼話,什麼‘傷疤是男人光榮的勳章。’這都是胡說八道,能不受傷為什麼要讓自己受傷。而且,大兄皮膚白白淨淨的,要是留了疤,就像白紙濺到一滴墨,礙眼!”
“我回頭問問我那些姊妹們,她們應當有些去疤的藥膏。”
“我只是受了點傷,沒必要......”話未完,她一記眼刀殺了過來。
行吧,他真的不能理解小姑娘的心思,還是他家小淵好懂多了。
他來到營房,取了紙筆。最後再讀一遍那信後,將它燒的一乾二淨,而後提筆寫了封回信。
那隻海東青仍在附近盤旋,他抬手示意,牠便落到他身旁。將信綁好後,牠振翅飛向高空,很快消失在天際。
回梁府的馬車早已經準備好了,梁汐瑜和沈莫拾趁著夕陽落下前啟程。
車內,沈莫拾手肘倚著窗,手背輕抵著下頷,看著像是想事情想入了神。他微抿著唇,面無表情的垂下眸,叫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思緒。
不由得,梁汐瑜有些怵這樣的兄長。平常總是微笑著的人,這會兒突然板起臉來,著實有些讓人害怕。
“大兄,你是在擔心二兄嗎?你放心好了,他以前貪玩,從石階上摔下來都毫髮無傷,二兄肯定會沒事的。”
她嘴上說著,卻好像也在安慰著自己似的。
“嗯,你說得對,他會沒事的。”
其實沈莫拾是在想赤璃的事情,但有些事,小姑娘不能知道。
赤璃將軍看見的那個人,的確是他故意的。只是他也著實沒料到,那將軍竟敢直接挑起兩國的爭端。
這麼置兩國交情於不顧的事情,除非是赤璃的皇帝默許,料想那人也不敢做。
果然,赤璃和大涼只是表面和平,實際暗潮洶湧。
而赤璃敢這麽做,要麽是狂妄自大,要麼是真有些不為人知的底牌,抑或是兩者皆有也說不定。
總之,大涼一直都不像表面上看著那樣和平,此次戰爭很可能只是開端。
那些不被允許知曉的真相,八年前的那一戰,這還只是他所知道的。而他不知道的呢?在更多被刻意隱瞞的事實裡,藏著數不盡的,無辜的人命。
不知不覺,他們就回到了梁府。梁汐瑜憂心忡忡地回了房,顯然在家人回來前,她大抵是睡不上一個好覺了。
沈莫拾回到房裡,思緒卻莫名雜亂。他看著那柄劍,不知為何總是靜不下心來,他索性在府邸散起了步。
梁府不大,但好歹是個府邸。人都在時尚且有些煙火氣,這回人少了,才覺有些荒涼。
他看向石桌,舊日的回憶頓時浮現在眼前。
那是多麼遙遠的,已經記不清年月的秋日。
時光被桂花香籠罩著,藏進蒙塵的角落。一直到此刻,陳舊的景物才又刮起從前的風。
他第一次見到梁峙淵就是在這裡。那時他們都還年幼,一切都還未發生。
沈父沈母帶著他來梁府作客,梁夫人親自做了糕點招待客人。
在梁夫人種的桂花樹下,有一個石桌,夫人們便坐在那兒。
沈夫人熱情如火,試圖找些話題。只是兩位夫人性格迥異,經歷也大不相同,實在難有共同語言。
不過這也無妨,梁夫人能教沈夫人繡花,沈夫人能和梁夫人分享戰地風光。
而另一旁,兩個男人一同喝起了梁父釀的酒。
“你這釀酒技術要再精進啊,一點兒也不醉人。”
“你怎麼知道你沒醉?”
“我當然知道,我清醒的很。”
清醒到,有些話藉著酒意都無法說出口。
“同樣在秋天,同樣是黃色。種桂花還不如種銀杏呢。”
“是我夫人種的,你很討厭嗎?”
“桂花香太甜了。”
“可你不是挺嗜甜的嗎?”
“喜歡甜食和討厭桂花並不衝突。”
“這樣啊......。”
“罷了,桂花也挺好的,還能做些糕點。”
終究是醉意上了頭,才說出那麼些任性的話來。
這時,一位牙牙學語的稚童走到沈莫拾身前。那是他們的初次見面,小傢伙伸出手掌,牽住了男孩的手指。
他從未如此清晰的感受到,“生命”的溫度。戰場上的血腥氣,都被消融在眼前孩童純真的笑容裡。
如白紙般纖塵不染的模樣,原來早在那個時候,他就想拚命守護這份童真了。
雖說不久之後,他的父母親便雙雙戰死在那場戰爭裡。可要說他有多難過嗎?其實也沒有。
就當他無情吧,畢竟,他母親滿心滿眼都是沈楠洲,一直隨沈父四處征戰。
而他和父親之間,也著實沒什麼溫情可言。他們之間的回憶,印象最深的也不過是戰場的鮮血。
像一隻老鷹,把雛鳥推下懸崖強迫牠飛行。他的父親是直接將六七歲的他帶上戰場。
或許沈將軍足夠自信,相信自己能保護好兒子。而成果也是顯而易見的,廝殺帶來的成長不僅僅是武力。
說來諷刺,他對過去最多的回憶,竟是在軍營裡孤身一人的日子。
他遺憾嗎?認為自己可憐嗎?一點也不。
他還真要感謝他的父親,讓他有了守護一個人的能力。在亂世裡,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這時,梁府的老管家朝他走了過來。
“大少爺。”
他不禁感到恍惚,彷彿還未走出回憶裡的府邸,桂花香依舊,那位和藹的老先生仍喚他“沈小公子”。
“劉管家,我記得以前這裡,種著一棵桂花樹,後來是為什麼砍了?”
“是啊,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夫人生前愛侍弄花草,無論何時,府內總開著花兒。春有杜鵑,夏有荷,秋有桂花,冬有梅。”
“只是自打夫人生下小小姐後,身子每況愈下,不久便撒手人寰。那些花草沒人照顧,也就慢慢凋零了。”
“而那棵桂花樹,是老爺命人砍了的,說是,怕會觸景生情。”
“其實,咱們府裡的老人也挺捨不得那棵桂花。夫人過世後,老爺便遣散了許多下人,梁府愈加荒涼,最後,竟也只剩一棵銀杏了。”
“那棵銀杏你也知道,是你來府後不久,老爺親自種下的。從前還是棵不及肩的小樹呢,沒想到不知不覺,也長得那麼高了。”
梁夫人,本名林穆瑤。在沈莫拾對她為數不多的印象裡,她都是一位溫婉的女子。
說話聲很輕,動作也很輕,就連整個人,都彷彿風一吹就倒了一樣。
纖細的眉眼裡,總藏著一抹淡淡的憂愁。
溫和而沉靜的人,連存在的痕跡都那樣淺。
不過,觸的是那樣的景,生的,又是什麼情呢?
沈梁兩位將軍談話時,總是避著人。以至於連沈莫拾都不太了解他們之間的事。
但對於那棵銀杏,他似乎有些印象,會是什麼呢?他該好好想想。
然而眼下,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劉管家,不若,在我房外的庭院種些栀子如何?”
他想起了小傢伙從前的話:“雪很漂亮,可是冬天好冷呀,如果夏天也能見到雪就好了......”
他改不了天,這是他唯一能做的。
“挺好的主意,府邸也該多些生機了,老朽我平時也沒什麼事,照顧些花草也好。”
“多謝您。”
“言重了,咱們這群下人,能做的也就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