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又過了幾日。一隻海東青飛到了沈莫拾窗前,他明白,是他派出去的人回來了。
“聽雪。”
聽雪,是他父親留給他的部下之一。
“大人,已經照您的吩咐,燒了蠻族的糧倉。據前線傳來的戰報,他們應當安全了。”
“您讓我提前回來是......?”
“關於八年前北域一戰,你知道多少?”
“抱歉......,恐怕,還沒有您知道的多。”
“咱們這些部下,都是聽命令行事的,沈將軍從來不會讓人知道他心裡所想。而八年前,他根本沒打算讓咱們參與到那場戰爭,所以咱們知道的事,還真不比您多。”
“這樣麽......”
“我記得,皇室舉辦了宴會,梁府應當有收到請帖。”沈莫拾若有所思地說道。
“是。”
“看來,有必有去一趟玄洲了。”他想。
玄州,乃大涼都城臨安所在之地,北臨荊州。大致位於國土中央,而臨安府,則位於玄洲右上方。
當然,臨安府是由京兆尹管轄,而非玄州下轄。
不過同為州,之所以稱呼荊州為“小地方”,並不是它真的多小,說實話它和玄州差不多大。
其實是因為比起玄州,荊州可謂是“爹不親,娘不愛”。
北凜所隸屬的幽州,好歹還是國之邊境,大涼第一道防線。
做生意和做官的在玄州,做兵的和被流放的在幽州,而夾在這中間的荊州,就陷入了尷尬的境地。
雖說如此,還是很多人會選擇定居於荊州。這裡可以說是最宜居的地方了,既沒有北方那麼寒冷,也不至南方那麼悶熱。
上可至邊境下可至都城,悠閒的生活步調也讓荊州成為許多人養老的地方。
然而,但凡有志之士,大抵都是往玄州去的。所以說了這麼多,荊州還是只擔得上一句“好山好水好無聊”。
“聽雪,你覺得,在院裡種些栀子花如何?”
“啊?挺、挺好的。”
他有些不明白他家主子的用意。
這時他往窗外看去,才發現院裡竟真多了些樹叢。
“是啊,的確很好。可是再美的花朵終要凋落,夏天的栀子開不到秋。純白的花瓣終究會被塵土所玷污、所掩埋。”
他像是在可惜美景留不住,卻又像藉著花,在嘆息些什麼。
“屬下倒是覺得,至少,見過花開就便好。況且,就算真的枯萎了,過了一載也會重新綻放。”
“你說的也對,可那到底不是原來那朵了。”
“行了,你先退下吧,記得盯緊赤璃那邊。”
“是,大人。”
臨睡前,沈莫拾又去看了那把劍。一閉上眼,記憶便如潮水般肆虐。
他又想起了八年前來到梁府的那一夜。
他記得父親帶著他,騎的那匹棗紅色的馬,也記得刮過臉頰的肅肅寒風。
他記得那天夜裡,下了一場雨。父親遞給他一把紅紙傘,而後策馬,轉身走入風雨中。
明明需要傘的人是他,他卻將傘給了自己。
還有那柄劍,是沈將軍的佩劍。連陪他征戰沙場的劍都交給了沈莫拾,看來沈楠洲,是真的沒打算活著回來。
“此劍名‘玉帛’,火炙三日而不融,飲無數人鮮血。”父親的聲音隨之迴盪於耳邊。
“玉帛......,真是特別的名字。”
沈楠洲的遺物很少,除卻那兩樣,只剩一個木盒子,裝著所有他認為有意義的物品。
他走向戰場時什麼都沒帶,劍也是找人借的。就像他本人一樣,無牽無掛,什麼也留不住他。
“若你認為你有資格找尋真相,便拿起它們吧。”
真相,對沈莫拾而言其實並不重要。可他想守護的事物,勢必會與真相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他想,是時候了。即使這意味著,他很可能踏上和他父親一樣的結局。
拿起那柄劍,陳舊的劍鞘下,是一柄無瑕的劍。通體銀白,在月光的映照下,顯得神秘而朦朧,好似真如它的名字一般。
嶄新的劍身,實在讓人難以相信,它曾埋葬無數人的性命。
他收起劍,轉而拿起了木盒。那木盒不大,打開來,裡面也不過兩樣物品。
一個,是刻著“司徒”二字的令牌。司徒月是沈楠洲從戰場上救下的,她說她失憶了,也因此她的身份一直是個謎。
現在看來,她的身份怕是來頭不小,或許沈楠洲早就知道了。連婚姻都能利用嗎?只能說不愧是沈將軍啊。
據他所知,目前大涼並未有司徒一姓的名門望族,想知道真相,恐怕還要費一番功夫。
而另一個東西,讓沈莫拾很是驚訝。
那竟是一枚玉佩。
不是常見的顏色,而是冰藍帶著點白。那玉澄澈溫潤,微微透著月光,不似凡間物。上頭則刻了一片銀杏。
沈楠洲是個怎樣的人?瀟灑狂妄、不可一世、天之驕子,這是世人對他的評價。
沈莫拾則見過他的另一面。沈楠洲,從來是個淡漠到骨子裡的人。薄情、充滿城府,一切事物在他眼中,都只是能與不能利用的區別。
可即使如此,沈莫拾自認並不了解他,他不理解父親對他的情感。正如此刻,他不理解為何沈楠洲留下了這枚玉佩。
沈楠洲選擇留下來,那必定是有作用的。而這枚玉佩,又代表了什麼?
時光飛逝,轉眼數日過去,梁府傳來了好消息,梁將軍和小淵順利凱旋而歸。
“爹爹、阿兄!你們總算回來了。”
梁汐瑜馬上撲進她老爹懷裡。
“抱歉,讓我們小汐擔心了那麼久。”梁謝秋摸了摸女兒的頭,輕聲說。
“哼,知道就好。”
梁峙淵跟在他爹身後,甫一抬眸就對上了自家兄長的視線。
“哥,我回來了。”
“還好嗎?”
“嗯,很好的,我一點傷都沒有呢!”
這時,沈莫拾抬手撫上眼前人的髮間,須臾梁峙淵才後知後覺的發現。
“有片樹葉。”
“啊?啊,可能是不小心沾上的。”
梁峙淵很心不在焉。
“他總要面對的,況且,您能陪在他身邊的機會,又能有幾次?”先說出這句話的是他,可到最後,先懊悔的人卻也是他。
沈莫拾嘲笑自己不夠心狠,卻又忍不住心疼。
“小淵,你還是想當將軍嗎?”
梁峙淵看著他,眨了眨眼,堅定地開口:“我覺得,我還是想當將軍。我想守護這裡。”想要守護,他所珍視的一切。
“好。”
“爹爹,花燈節快到了,皇室舉辦的宴會咱們家也有收到請帖對不對?”
“有,你想去嗎?”
“嗯,慶祝二兄和爹爹凱旋歸來,咱們也要好好放鬆一下嘛。”
“阿拾、小淵,你們覺得呢?”
“好哇!”
“可以。”這倒是省了沈莫拾的事。
“那就這麼決定啦!”
梁汐瑜歡快地拍了拍手。
休整了幾天,很快就到了出發前夕。
深夜裡,只聞潺潺流水聲。小姑娘正興奮地收拾著自己的行囊,突然,她聽見院裡似乎傳來一些響動。
“是進賊了嗎?”她有些害怕地想著。
躡手躡腳地來到庭院,發現竟然真的有一個人影。
“爹爹!您大晚上的,怎麼在喝酒?”
梁謝秋渾身一抖,嚇得魂都差點飛了。
“好閨女,你大晚上的不睡覺,也是出來散心的嗎?”
她這會兒才覺得,自己的行為確實有些不妥。
“倒、倒也不是,我就是在收拾東西的時候,聽見這裡好像有聲音。三更半夜,怪嚇人的。”
“三更半夜,看見你也怪嚇人的。好了,趕緊回去睡覺。”
“知道了,爹爹。”
梁謝秋頗感無奈,怎麼自己每次偷偷喝個酒都被抓包。不過他也覺得,最近飲酒的頻率著實有點高。
說起來,他會開始釀酒,也是沈楠洲所提議。後來陪他醉一場的人不在了,他便也不怎麼喝酒了。
世人皆道:“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可是啊,每斟忘憂物,偏憶亡故人。
欲醉以解憂,未料思愈重,愁更愁。
似乎總是想到他,沈楠洲,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瀟灑如他,總是很招女孩子喜歡。那雙狐狸眼,輕易就把小姑娘的魂給勾走了。
文武雙全的天才,所有人都只能淪為陪襯。
那時人們總說:“他一回眸,萬物盡皆失色。”
他們幼時便相識,並肩作戰無數年。以至於太過熟悉,太過理所當然,理所當然的認為,他們不會有分別的一天。
八年前,沈楠洲策馬來到梁府。一反常態地,他並沒有將沈莫拾留在軍營,而是帶到了梁府。
當他準備離開時,突然下起了雨。淅淅瀝瀝,非是滂沱大雨,卻似綿延的愁緒。
那一刻,梁謝秋無端地心慌。
“下雨了,不若明日再啟程吧。”
下意識地挽留,然而已沒有任何意義。
“前線的情況很危險,隨時會開戰。刻不容緩,我不便多留。”
“也罷。”
“沈安,一路順風,我等你凱旋。”
回應他的,只有沈楠洲回望的眼睛,盛滿了他看不明的情緒。
不知對望了多久,沈楠洲調轉馬身,轉身離去。
梁謝秋無聲注視著他的背影,逐漸隱沒於無邊黑暗的天際,細雨徹底掩蓋了他最後的足跡。
就是這樣看似簡單、平常的道別,下次得到他的消息,卻是死訊。
從一開始的不可置信,到後來慢慢接受現實。他暗自調查許久,最終都一無所獲。
沈楠洲只留下了一封請他收養沈莫拾的信。以及,一枚冰藍色的玉佩。
那是一枚,刻了一片銀杏葉的玉佩。
他在府邸種下了銀杏,從小小一棵,到如今的參天大樹,於是那人離開的時光,有了具體的長度。
今年,已過第八個秋。
梁謝秋想,自己這一生,對沈楠洲總是太過後知後覺。
後知後覺他為何獨自率兵到前線;後知後覺他回望時眼底的情緒;後知後覺地,終於看清自己的心。
是從何時開始呢?他不知道。可等他意識到時,那個人早已離他而去。
是沒有察覺嗎?還是不敢察覺?他也說不清。
明知一切已沒有意義,他仍是痛恨自己,那顆太過遲鈍的心。
今夜,明月高懸,注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