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逸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到過舊城區了,舊城區是他曾經生長的地方之一,在他記憶中,舊城區的繁榮似乎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現在他踏在舊城區曾經人來人往的街道,以前的感覺已經不復存在,街上隨意可見瑟縮在陰暗角落的人影,各棟大樓雖然外表光鮮,但這只是在外牆上的修補或是貼上新的外皮,鍾逸甚至可以嗅到從這些大樓裡飄出來陳舊的氣味。
他按著手機中的訊息,找到了一棟完全沒有修整過的大樓,他在大樓前站定,周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回憶從潛意識翻湧進他的眼底。在他的記憶中,這棟大樓應該是光鮮和亮麗的,每逢節日都有許多人帶著一家老小進出。這時他的手心似乎感覺到了自己的父母,曾幾何時他們也曾這樣牽著他,走進眼前這黯淡無光的大門。
這次他沒有走進大門,而是繞道大樓的後方。他循著記憶,順著牆沿找到一條車道,車道連結的是大樓後方的地下停車場入口,現在這條車道也已經斑剝不堪,路緣隙縫和路面的裂隙稀稀落落的長著雜草,當有車經過他的身邊時,輪胎發出了路面高低落差的聲響,開過去的車也都被震得匡噹作響。
大樓後方也如同他想像般的破舊,只是在大樓後方沒有來來往往的車輛,這裡靜的不像在繁鬧的城區裡,這個地方和他的記憶已經有些不同了,車道盡頭的那堵圍牆,估計是因為城市規劃的原因,將這棟舊大樓和其他重劃的街道和大樓做區隔,原本區分為進和出的單向車道,如今只剩這條勉強能容兩輛小型家用車錯身的車道。
大樓後方和車道中間是一塊小廣場,廣場邊上用一些花圃將車道隔開,大樓這一側則有一些已經許久沒有使用的單間店鋪。
鍾逸看了手機上的指示,確認上面寫得確實是眼前這個地方,他抬頭端詳著這棟大樓,耳朵隱隱的聽見來自頂樓的嗡鳴聲,在他的眼前則是一間仍在苟延殘喘的小吃店鋪。
「怎麼站在這發呆!」冷不防一個女聲在他身邊響起,「別看它這麼舊,很好吃的,要不要試試?」
鍾逸轉頭一看,一名身高和他差不多,身穿暗色西服、長褲,紮了個長馬尾,年齡和他相當的女子。
「鍾逸?」
鍾逸點了點頭,「范振國?」
范振國伸出了手,「是!我是范振國。」
鍾逸看著眼前的女子,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我還以為……」
范振國不等鍾逸說完,「以為我是男的,是吧!」
鍾逸看范振國如此坦蕩,也就不那麼拘謹,「真想知道妳父母怎麼想的。」
范振國笑了笑,「我老爺爺給我取的,他一直想我爸生個男孩子,只是他眼睛不好使,我出生時,我爸就唬他,說我是男孩,然後我就叫范振國了。」
鍾逸打量著范振國,很快的就看出這段話的虛假成分,但鍾逸不想去拆穿她,相較她的名字,他今天來這赴約的目的,是想知道調查局徵調他的理由,如果只是為了自閉症患者的死亡事件,調查局作為隸屬於最高議會的機關部門,能調用的資源絕對比他一個城市警部的小警員多的多,要是這背後真有讓人不可接受的連續犯罪事實,那麼調查局需要的就不是他這個小警察,而是警部高層,甚至是城市司法調查部的介入。
「怎麼樣?吃不吃,我請客……呃……我是說我可以報公帳。」范振國往前跨了一步,用眼神邀請鍾逸。
鍾逸哼笑了一聲,「來了怎麼能不吃,我也已經很久沒吃了。」鍾逸跟上了范振國的腳步,兩人並肩朝小吃鋪走去。
「很久沒吃?怎麼說?」
「我小時候曾住在這附近,爸媽常帶我到這逛,以前這可熱鬧了,光後面這美食檔就開了滿滿的小吃鋪,每一攤我都吃過,就這一攤特別好吃。」
「喔!我倒是不知道這件事,我還是因為工作才知道這間小攤子的,看樣子你對這附近很熟啊!」
「不熟了,這附近變得太多,幾次都市變更,一次比一次變動更多,到現在也只剩這棟大樓還在。」
「你不希望它留下來嗎?」
「這不是我希望就能留的,不是嗎?」鍾逸笑著看著范振國,范振國也回了個和她名字不相符的甜笑。
上了年紀的攤主,動作遲緩的料理著餐點,鍾逸和范振國坐在一張小桌上,掛在牆邊的液晶電視正努力不失真的播放節目。
「哇!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老骨董。」范振國眼睛直盯著電視機,像是看見什麼神奇的東西似的。
「整棟樓都可以算是骨董了,有部這樣的電視,不奇怪吧!」
攤主端上餐食,鍾逸道了一聲謝,拿起筷子稀哩呼嚕的吃了起來,范振國也跟著吃著。
「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會跟你約在這嗎?」
「妳不是說了,妳是在工作,調查員,不是正在跟監就是在跟監的路上。」
「哈!沒錯,不過你不想知道我在監視什麼嗎?」
「妳該不會是新手吧!偵查內容可以跟我透露嗎?」
「按規定是不行,不過……我可以跟你說,」范振國刻意壓低聲音,貼近鍾逸的耳邊,「我正在監視整棟大樓。」
鍾逸差點沒把嘴裡的麵條噴出來,「咳……欸!開玩笑也不是這樣的吧!」
范振國反倒一本正經的說著,「我是認真的,根據調查報告,第一件自閉症患者死亡事件就是在這棟大樓,墜樓死的,當時也是以自殺結案,算一算……嗯……也有十幾起一樣的案件了。」
鍾逸也跟著認真起來,「十幾起?不是不到五起?」
范振國夾了一口小菜往嘴裡送,「那是只算西城城西區域的案件,整個城市通算有十幾起,而且其它城市似乎也有顯示出一些跡象。」
「其它城市?這不是連續殺人案嗎?嫌犯潛逃了?」
范振國搖了搖頭,「按調查資料推斷,這可能是一種網路犯罪,很有可能是網路邪教殺人事件。」
鍾逸的筷子僵在半空,半晌說不出話。
「這個邪教可能有殺人獻祭的儀式,對象都是些患有自閉症的人,特別是合併有學者症候群的自閉症患者,他們好像特別敵視這類的人。」
鍾逸心裡的不安一下子湧了出來,因為他身邊就有一個這樣的人。
他急忙拿出手機,飛快的輸入訊息。
「田芳凌,何其凡現在在哪?在做什麼?」
輸入完訊息後,鍾逸焦急地等著回復,一旁的范振國則是好整以暇的吃著麵條,看著電視。
「在咖啡廳啊!今天是其凡咖啡日,店裡來超多人的,咖啡廳老闆還叫我下來幫忙。欸!這是額外的工作,要另外算錢啊!」
「行了!好好看著何其凡,別讓他離開妳的視線。」
鍾逸這時才稍稍緩過氣,他接著輸入,「今天下班後到上次的那間商鋪,我在那邊等妳。」
「我整天跟著這顆咖啡豆到處跑,下班還要去服侍你這個老闆啊!」
鍾逸沒再回復,放著訊息自個響個不停。
范振國這時把一個證件放在桌上,推到鍾逸的面前,鍾逸看了一眼證件,上面寫著他的名字,上頭還有調查局的局徽。
「這……」
「老闆要我看時機,我想現在就是那個時機了吧!」范振國轉過頭看了鍾逸一眼,「拿了明天就得到調查局上班囉!」
鍾逸沒有遲疑拿起證件就收進外衣的裡袋,接著繼續嗦碗裡的麵條,「你們調查我。」
「別這麼說,以特招方式進調查局的人,都會被嚴嚴實實的調查過一遍,所以你祖宗十八代有哪代不清楚的,儘管問。」范振國俏皮的笑了笑,但鍾逸不買這張笑臉的帳,「權限到哪?」
「不會高到哪,但不妨礙做事。」
「偵查自由?」
「只要不違法,實時呈報。」
「行動自由?」
「基本兩人一組,單獨行動需申報。」
「行了!這攤算妳的,反正妳可以報帳。」
鍾逸吃完最後一根麵條,將筷子疊在碗上,起身就要離開。
「欸!等一下,既然以後是同事了,我得跟你說,我……」
「妳的名字是李珍寧,范振國才是妳老闆,以後我單獨行動的機會比較多,所以別想跟我搞好關係。」
這下換李珍寧傻著眼看著鍾逸了。
「你們調查我,我當然也會調查你們,還有……」鍾逸比了比李珍寧的胸前,她掛在身前的識別證,在外衣衣領間若隱若現,「在外面值勤,最好把它拿下來,菜鳥!」
李珍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識別證後,一副無所謂的繼續吃完面前未吃完的食物。
鍾逸離開小吃攤,他打算去上次田芳凌說的那個暗巷看一看。雖然這棟大樓已經陳舊不堪,但該有的設備都還能正常運作,特別是當他走進僻靜的暗巷後,頂樓的空調轟鳴聲更響了。
他在暗巷待了一會,在腦裡彙整了目前能整理出來的問題。首先這個地方倒底有什麼特殊之處,何其凡為什麼會來這?再來就是讓何其凡來這的伊莉斯到底是什麼東西?第三個問題,也是他最在意的,就是這一連串死亡事件的伊始「網路邪教」。
鍾逸走出暗巷,不解的搔搔頭回望了暗巷一眼,三個問題沒有解答,也沒有更多線索能將這三個問題串聯起來,唯一勉強說的上的就是這些問題都跟互聯網有關,何其凡可能是透過手機接受到的指示,伊莉斯是人工智慧,而李珍寧口裡說的那個邪教是在網路上活動的,他並沒有在開放網域見過像伊莉斯這樣的AI或是邪教組織,那麼這兩者最有可能的活動網域,就只能在更廣大、更複雜的暗網了。
得出了一個結論,鍾逸腦袋裡翻騰的思緒總算稍稍平復下來,路上的街景也能更清晰的映入眼裡,這時他就看見一個體格肥碩,臉頰紅潤,行動有些不協調的男子向他迎面走來,鍾逸見到他的第一個印象,就是這個人也是自閉症譜系症候群患者,他忍不住多看了這個男子幾眼,只見他顢頇的腳步,搭著他憨笑的臉,耳上掛著罩式耳機從他身邊走過,一路走進通向大樓後的那條車道。
「大概是這棟大樓的住戶吧!」鍾逸在心裡是這麼推測的。
這棟舊大樓的十樓以上是一般住戶,入口就在大樓後方,是和商場入口分開的,在他還不到七歲時,曾夢想過住在這樣的大樓裡,只不過在他的印象裡,那時他的父母買不起這棟大樓的任何一個單位。
在他的記憶裡,父母總是在外活動,待在他身邊的時間相當有限,具體是從事什麼工作,對一個不足七歲的小孩,也只是懵懵懂懂的,他只記得,那時他們家一直輾轉流離在城市的各個角落,後來才搬到何其凡家的對門,他對父母的記憶也在這時期逐漸消散,直到現在他已經幾乎忘了他們的長相,那時他才剛十歲,而何其凡還是襁褓中的嬰兒。
離開大樓沒多久,他的手機訊息聲響了,他掏出手機,上頭田芳凌傳了十幾通訊息,大部分都是埋怨和毫無邏輯的留言,鍾逸直接掃過最後一條訊息,上頭簡短的留了,「咖啡豆又要去流浪了,去了哪再跟你說」
鍾逸關了螢幕,將手機塞進口袋裡,口袋裡的識別證磕了他的手背,他抽出手,看了手背被劃出一道紅色的痕跡,而捏在手上的識別證讓他原本還有些猶疑的態度更加堅定一些,就算不是為了自己的前途,也該替何其凡想想,畢竟何其凡的母親,在他最無助的時刻向他伸出了手,他對何媛貞無以回報,只能應了何媛貞最後的遺言,把何其凡視為自己的親生兄弟,接替何媛貞照顧何其凡,所以他不能讓何其凡遭遇任何風險,即使自己得擋在何其凡的面前,替他扛下所有的暴風驟雨。
田芳凌一直跟在何其凡的身後,從離開咖啡廳後,何其凡就目標明確地走在路上,雖然田芳凌已經有過經驗,但一路只靠雙腿走過半個城區,這還是頭一遭。這時天色已經暗了,街燈明亮的照出他們倆的身影,相較何其凡依舊直挺著的身體,田芳凌早已經腿不能抬,腰挺不直了,幾次路過賣吃食的店舖,她都有一股衝動想撇下何其凡去飽餐一頓,但想著要是跟丟了何其凡,薪水會不會被扣減不說,她最不想面對的還是鍾逸那張撲克臉。
鍾逸是她最不會應付的一類人,話說的不多但一針見血,用字遣詞還特別刻薄,每一字每一句都扎在心眼上,一頓話下來,她的心臟都不知道要漏掉幾拍,更不用說那雙完全抓不準的眼神,一會讓你感到像暖陽般的親和,一會又冷冽的像要讓全宇宙進入絕對冰點。
田芳凌又跟了一會,終於忍不住飢餓,在看見一間無人商店後,她立刻衝了進去,在裡頭大肆搜刮能吃能喝的東西後,便急匆匆的跑出商店,跨出商店時,門邊的一個螢幕隨即顯示她的個人信息和此次消費的金額,她的手機也隨即響起消費扣款的訊息聲,她無暇確認花了多少錢,她需要立刻填滿空了許久的胃,還要趕上可能已經走遠了的何其凡,所以她才跨出商店大門,便立刻撕開一塊麵包的包裝,狼吞虎嚥的吃了起來,在她嚥下最後一口麵包,喝乾一罐飲料,滿足地吁了一口氣後,才發現何其凡晃頭晃腦的就站在不遠處。
「咖啡豆……該不會是在等我吧!」
田芳凌衝著何其凡就是一聲喊,她萬萬沒想到的是,何其凡居然應了她的喊聲,朝她走了過來。
「天哪!這是怎麼了,平常喊他十次,有十一次都不理我的。」
何其凡站到她的面前,冒著汗晃著身體,臉色顯得有些蒼白。
「你……餓了嗎?」田芳凌回想這段日子和何其凡相處的過程,她從沒看過何其凡主動找東西吃,多是咖啡廳老闆或鍾逸在差不多的時間,把食物擺在他的面前他才會吃。
「你等等啊!」田芳凌走進剛剛的商店,又買了幾樣食物,回到何其凡的身邊。
「哪!我不知道你要吃什麼,所以都買了一些。」田芳凌把食物攤在何其凡的面前,但何其凡沒有伸手拿,「別客氣啊!反正我能向你的兄弟,我的老闆請款,你吃越多,我能報的錢更多。」
何其凡還是晃著腦袋,沒有拿任何一樣食物。
「喂!我可不會餵你啊!」田芳凌歪著頭,觀察了一陣,「選擇障礙?我操!你的障礙還真多啊!」
田芳凌將食物擺在路邊的行人座位上,咬著指甲開始替何其凡挑選,過了好一陣子,才挑出她剛剛吃的同款麵包和飲料。
「吃吧!長這麼大了,連吃個飯都還要別人替你張羅,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活過來的。」
何其凡接過食物,即使已經餓的面色發白,他仍一絲不苟的繞著麵包,一圈一圈的咬著,每咬一圈就喝一口飲料。
田芳凌在一旁看著何其凡的舉動,倒覺得有些可愛。
「呵……這一個月總算沒跟你白耗,至少喊你,你還會過來,行!老娘我就暫時先當你的褓姆,找工作的事以後再說。」
她想拍拍何其凡的肩頭,何其凡下意識地閃了閃身。
「好……我不碰你,你慢慢吃吧!吃不夠還有別的。」
小商鋪前熟悉的景象,田芳凌癟著嘴埋怨的看著鍾逸,不知情的人,肯定會誤會是鍾逸的小女友在鬧脾氣,商鋪老闆就是一個,他坐在店裡的收銀櫃後,不時的向這邊探頭探腦的。
「我每天都要跟著他大街小巷的去,他還不搭交通工具,整個城區都快逛過一遍,還穿壞兩雙鞋,瘦了五公斤,你看……我的小腿都長蘿蔔了。」田芳凌劈頭就是一頓抱怨,鍾逸倒是好整以暇地向商鋪老闆打了個招呼。
「我最近換單位了,星期二和星期四不能和何其凡碰面,所以這兩天妳也得跟到他回家了。」
「最近我媽打電話問我工作怎麼樣了,你說我要怎麼跟我媽說,當人家的褓姆?好歹我也是名校碩畢,學的還是高端編程,到外面隨隨便便都能年薪破百萬,現在我只能每天跟著咖啡豆到處轉,我要怎麼跟我家裡交代。」
「六萬五,其它照舊,我已經跟何其凡說過了,但他可能還是會找去我以前的單位,由著他,警局那邊我已經交代過了,他沒找到我會自己回家,妳就跟著他回家就行了。」
「所以我說啊!你和他又沒有血緣,幹嘛這麼照顧他,要不找專門的單位好好的教他,也比我這個連自己都照顧不來的人好吧!」
「七萬,這段時間我也接收到不少事證,有個集團專門針對何其凡這樣的人下手,妳盡量別讓何其凡單獨一個人,只要有不尋常的跡象,立刻給我電話,還有立刻把何其凡帶離開。」
「他有危險!會有誰對人畜無害的咖啡豆下手啊?」
「不知道,我還在調查,不過既然妳知道了會有危險,做不做我不能勉強妳,我能理解的。」
「誰說我不做了,我操!居然會有人想對我們家咖啡豆下手,就算不給我錢,我也要做!」
「嗯!好,既然妳都這麼說了,不過我也不是什麼慣老闆,該給的還是得給,那就維持五萬五,其它條件一樣。」
鍾逸這一操作讓田芳凌一下慌了,看著田芳凌像隻猴子一樣的搔首弄耳,鍾逸忍不住笑了。
「開玩笑的,既然知道可能有危險,給妳危險加給是我的義務!但有危險就不是在跟妳開玩笑的,現在開始交代前幾天你們去了哪?怎麼會走了半個城區?」
「靠!玩我呢!」田芳凌鄙夷的瞪了鍾逸一眼,「我怎麼知道去了哪!每次我都要拚了命才能跟上他,到了那個地方,我也不知道那裡是哪裡。」
「地標呢?有什麼顯眼的建築還是標誌?」
「地標……」田芳凌認真的想了一會,「好像最後走出城區了,旁邊沒有什麼大樓,只有一些舊公寓建築,路上的街燈好像也沒那麼密集,好像已經到另一個城區了。」
「另一個城區?能具體描述一下嗎?」
「還能具體到什麼程度,別的城區就是別的城區,在大城區裡找不到住處的人住的地方,道路坑坑巴巴的,空氣瀰散不知道是發霉還是腐敗的味道,到處都有倒躺在路上的酒鬼,每路過一戶,不是聽到開的老大的電視聲,就是夫妻吵架的聲音,有幾次我還被突然竄出來的老鼠嚇到,你知道嗎?那些老鼠都有一隻狗那麼大咧!」
田芳凌又開始誇大起來,鍾逸沒搭理她過度的描述,「何其凡有在什麼地方停下來嗎?」
田芳凌搖了搖頭,「沒有,我記得他好像走了一段路後,就在一個公車站牌停了下來,後邊還有一個醉漢,一直在那邊說『三共識預言實現了,人類要滅絕了,大聖靈要主宰地球了』什麼跟什麼的!一個字都聽不懂。」
「三共識?那是什麼?」
「我哪知道那是什麼!那天的事我會記得最清楚,就是因為咖啡豆那傢伙居然放我鴿子,我跟著他走了那麼久,上了公車一下子就睡著了,等我醒來公車已經停在終點站,還是站務員來喊我的,以前還有司機能交代一下到哪站喊一下,現在路上跑的都是無人服務公車,在那種城區,時間也很晚了,根本沒別的乘客,我一下就從這個區,搭到另一邊的另一個區,你說我該不該罵咖啡豆,真丟死我的臉了,明天我去接咖啡豆時,一定要……」
鍾逸已經學會選擇性的過濾田芳凌話語中歇斯底里的部分,他將焦點集中在「三共識」這三個字上,試著從田芳凌的描述裡找到一點可能相關的內容,但田芳凌一頓話下來,他知道應該是問不出什麼了,所以他打算親自走一趟,或許有機會能碰見那個醉漢,問清楚三共識到底是什麼。
「大概的方向是往哪?」田芳凌還在碎念何其凡哪裡做錯,哪裡又不對,一下子被鍾逸打斷,愣了好一會。
「從咖啡廳出來後,是往哪個方向走的?」
田芳凌想了想,手指頭在半空比了又比,「太陽下山……中央公路……公車往那個方向……啊!應該是去濱海區會經過的那個區。」
鍾逸將地圖在腦裡稍稍跑了一會,很快的就知道田芳凌說的那個地方,儘管沒跟著他們走過一趟,但鍾逸也清楚那裡可以算是化外之地。
那塊區域原本是高級別墅區,是連接濱海渡假區和城西區的中間過渡城區,是一些高官、巨富休假時的住處,當初城市重劃如火如荼的進行時,因為這些富豪的反對和一些政治人物連成一氣,阻撓重劃計畫進入別墅區,之後舊一代的富人沒落了,他們的下一代也跟著墮落,這些政、商二代挾著前一輩攢下的聲望和積蓄,又讓後面幾次重劃都跳過這塊城區,原本的城市規劃是想讓整座城市的運輸系統能和這片區域無縫接軌的,但最終都無疾而終,最後那塊地方沒有發展,原有的建築都維持了將近七八十年前的模樣,不僅斑剝不堪,還不時有新聞報導,某些私有建物因建築之初偷工減料,加上年久失修,發生倒塌壓死人的事件,更不用說犯罪觸法事件頻發,之後就有人開始稱那個地方為「墮城」。
在鍾逸的記憶裡,他和父母好像也在墮城住過一段時間,只是那時候家裡每天總有一些不同的人來來去去的,每次和父母會面都神神秘秘的,明明已經和隔壁房子隔了一百公尺遠,他們談話也還是盡量壓低聲音,像是深怕被別人發現什麼似的。
現在他在這片被稱為墮城的區域,心裡卻沒有任何想法,因為那段時期已經是他的記憶所無法企及的部分,他對那段時期的後續記憶是被父母拖著在城市裡流離失所,最後他的父母消失在一個他熟睡的夜裡,他不知道他的父母去了哪,也不知道那天醒來後是怎麼度過那一天的,他只知道當他吃完屋裡所有食物時,因為忍不了飢餓,找上了住在對門的何其凡的母親,何媛貞不但接濟了他,還讓他能如常上學念書,過上一般人正常的生活,儘管何媛貞經常為了何其凡傷透心神,但該鍾逸有的,何媛貞從來不會落下他任何一份,甚至代替他的父母,出席了學校的家長會和畢業典禮,這也讓他下定決心,從今爾後,他將為何家付出自己的所有。鍾逸將車停在路旁的停車格,徒步按著田芳凌所說的去找那個站牌,儘管被人稱作墮城,眼前所見雖然基礎建設相當過時,但不愧是過去被稱為最高級的富人區,城區整體還是相當有序和整潔,日間路上的人不如其他城區多,從他們的姿態來看,似乎還想維持心態上的最後一點尊嚴,然而身上的衣著暴露了他們在實質上的窘迫,幾名與他擦肩的路人,那種渙散的神態說明了他們正在經歷生活給與他們在身心上相當程度的荼毒,要是這時鍾逸逮住他們其中一個,將他遮住手臂的衣袖往上一掠,十個裡頭可能就有八個在肘間會有針頭扎過的瘀血。
他當然沒有這麼做,至少今天他的目的不在此。
鍾逸很快就找到那個站牌,理所當然的沒有醉倒路邊的酒鬼,他四下環顧了一會,站牌後是一幢三層樓的別墅,連著幾棟建築的屋頂都是不同的樣式,中國風、日式、巴洛克一應俱全,道路上的路樹還有公家單位的維持,修剪的還算整齊,但在這些別墅圍欄內的植物,就像無人管理般的瘋狂生長,他站在街上無法看清這些建築的門面,但還是能透過這些植物的間隙窺探些許,當他再往更高的方向望去,別具特色的屋頂和參差不齊的樹尖,讓墮城的天際線形成特殊的景致,和那些重新規劃過的城區,被整齊分割成幾何圖形的天空不同。
他又向前走了一段路,沒有任何發現,在他的經驗和研究過的案例中,通常一個組織都會有專屬的特殊符紋,用來標示自己與其他組織的不同,也用來告知自己人組織的所在。在這一片區域裡,鍾逸能在空氣中嗅到些許毒品飄散的氣味,但在墮城裡的癮君子都是獨來獨往的,很少會集結成為一個組織,除非有組織利用毒品控制他們。墮城或許是墮落人類聚集的所在,就他所見倒還不至於成為邪教組織的根據地。
鍾逸在這晃悠了至少兩個小時,除了看見舊時代的輝煌,和人性的墮落之外,基本上他看不見有任何犯罪組織或是邪教聚集的跡象,於是又晃盪著回到他停車的地方,就在離他車子五十米的距離,他看見一個人正貼在駕駛座的車窗朝裡瞧,那個人他是認識的,所以他不慌不忙地慢慢走近,等車子能接受鑰匙發送的信號時,他按下了解鎖紐。
「怎麼到這了?」鍾逸邊走向駕駛座,邊看著在車子旁的李珍寧。
「我住這啊!」李珍寧看著鍾逸的車子,「哇!你這老古董還能跑啊?現在還找的到加油站嗎?法規過的了嗎?還是你有什麼門路,要打通那些監理官很麻煩吧!」
「舊車改裝的,符合環保法規。」鍾逸開了車門,李珍寧跟著彎下腰好奇的往裡看,「妳剛說,妳住這?」
「便宜方便又安靜,不住這要住哪!欸,自己開車又要踩離合器,又要踩油門,不會手忙腳亂嗎?」
「妳知道……這裡住的都是……」
「毒蟲是吧!當然知道,所以我說很方便囉!老闆跟我要業績,我手邊又沒有現成的,就直接在這裡找,這裡我已經摸透了,誰家幹過什麼事,我都一清二楚。」
「所以妳知道這裡沒有特殊組織?」
「你在找網路邪教是吧!這裡沒那種東西,這裡的人爛的跟一灘泥一樣,別說要搞什麼組織,他們才沒那個精神和精力咧。」
「是嗎!那算了。」鍾逸坐進車裡,將鑰匙插入鑰匙孔,正要發動引擎時,李珍寧連忙拍著引擎蓋,一邊從車前繞到副駕駛座,還扳了扳門把。
「喂!開門,我要去上班,你載我一程吧!」
鍾逸看了車上的時鐘,疑惑的望向李珍寧,李珍寧比了比車門,要鍾逸開門,鍾逸只能解開門鎖。
「上班?現在這個時間?」車前的落日正把路面曬成一片金黃。
李珍寧坐進車裡,還不忘系上安全帶,「我的搭檔是獨行俠,害我沒正事可做,老闆只好繼續派我去盯大樓囉!因為是臨時調派的,所以日班輪不到我,只能輪夜班,去舊城區的那棟大樓剛好順路,走吧!」
鍾逸聽李珍寧這麼說,反倒讓他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儘管有些不情願,他也只能發動引擎,扭動方向盤,讓車子無聲的滑進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