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尼手上夾著刀叉,眼前擺著一塊還滲著血水的牛肉,但他沒有胃口。
他已經有一個多月沒辦法好好用餐。倒是澤金,儘管藥物使他的味覺改變,讓他嚐不出食物的味道,癌細胞也影響了他的嗅覺,甚至他的視覺也在逐漸的消失當中,但他仍吃力的伏在桌前,一刀一刀吃力的切著肉塊,艱難的咀嚼、吞嚥那塊不被醫師允許的食物。
「馬尼,能告訴我這肉是什麼味道嗎?」如今的澤金,他的雙頰已經乾癟、皺褶且毫無血色,雙臂掛滿注入身體的點滴管線,身上也連著大把大把的電線,拖在身後的儀器時時刻刻的監控和維繫他的生命體徵。
馬尼不忍抬眼看他,他只能刻意讓眼淚模糊他的視野,壓抑顫抖的喉嚨,勉強用愉悅的聲音對著澤金說,「今天的醬汁是用鮮橙做的,我特別交代廚師用中式的高湯去調製,除了橙子的香氣、甜味,還有高湯的鮮味和醇濃,很好吃!」
澤津點了點頭,放下刀叉,「是啊!我能想像的到,我們以前吃過這樣的醬汁,那時應該是和你在地中海城的中餐廳吃的吧!」
馬尼擠出一點笑容,因為澤金還沒試過真正的中餐,三十多年的歲月,他還來不及嘗遍世界所有的美好,就已經將要走到盡頭,「是啊!我記得。」
馬尼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晚餐才剛開始,澤金已經累的再也動不了刀叉,他揮了揮手,一旁的侍者上前把盤子收拾完,換了下一道甜點。
「怎麼不多吃一點?」馬尼柔聲問道。
「肉有些硬了,我嚼不動,吃點甜點,心情會好一些。」
馬尼用叉子擺弄著盤子裡柔嫩的肉塊,「嗯,那就吃甜點吧!」馬尼轉頭對侍者說,「請幫我換甜點。」
「馬尼,你別這樣,即使我看不見,也知道你瘦了,我是快要離開的人,你還有很長的日子要過,我希望你能快樂的走下去。」
馬尼終於忍不住,他壓抑著幾乎崩潰的聲音說著,「你要我快樂,就不要離開我,沒有你,我不知道我活下去的意義是什麼!」
澤金回過頭,示意一旁的護理員和侍者離開。
「我們不是說好了。」
「你要我面對一個機械人,就算他長得像你,他還是一個機械人,要我面對一個冰冷的機械,你覺得我的感受會好嗎!更何況,你說的那個他到底是誰,到現在我都還不知道!」馬尼放開聲痛哭著。
「關於他是誰這件事,抱歉!因為我不希望第三人知道我和他的協議,所以我必須暫時向你保密,等一切底定之後,他會依據情況向你表明身分。至於現在最重要的是,他跟我說過,他會造一個仿生的我,是活生生的我,不是生冷死硬的機械裝置。」
「這不可能,這個世界沒有那種東西!」馬尼已經處於歇斯底里的狀態,「他既然能讓你延續一個多月的生命,就能一年十年百年的延續下去,我不要你走。」
「你寧願讓我受這種折磨一年、十年……百年,就為了你不想讓我走?」澤金嘆了口氣,「馬尼……我撐不下去了,也很累了,雖然我不能保證之後的那個我會像我這樣對你,但我能保證的,就是你未來的生活無虞。」
馬尼緊握著拳頭,他還想反駁澤金,但他也不忍澤金再受這樣的折磨,他還是寄望一絲渺茫的機會。
「不是……不是還有2%的機率,不是說器官複製在他們而言已經很純熟了,或許再等一等,成功的機率會提升的。」
澤金搖了搖頭,「我昨晚問過他了,現在我的存活機率已經不到1%了,只要離開這些機器,我馬上就會死,我不想再這樣過下去了,而且我已經指示澤金傳媒,放出我正在接受治療的消息,你只要按照計畫,循序漸進的發布我正在康復的消息,很快的,我的家族就會放棄爭鬥,你就能繼續待在……我的身邊了。」
馬尼的頭已經低到不能再低,顫抖的身體讓眼淚一滴一滴的落在桌面,他在壓抑他的悲痛,也在壓抑他的憤怒。
澤金看不清馬尼的悲傷,只能從聲音聽見馬尼正在啜泣,他艱難的握住馬尼的手,「來吧!他說的時間差不多了,我也想看看,他究竟有多大的能耐。推我到書櫥那邊吧!我們一起去看看,他為我們製造的奇蹟。」
馬尼雖然淚流滿面,還是依言起身替澤金推動輪椅,朝著書櫥的方向走去。
他們接近書櫥時,書櫥無聲地往一側滑開。這是澤金買下這棟大樓後,特別指示要建的暗室,馬尼起初不知道這間密室的作用,但從密室的布置來看,很像是一個休息室,裡面擺著舒適的床和一些植物,隨時都有輕柔的音樂,在密室的另一側有另一扇門,旁邊裝了一個電梯按鈕,似乎是一部直達的電梯,馬尼還沒搭過這部電梯,它的功用也只有澤金一個人知道。
「這間密室是我為你準備的,雖然還很空蕩,但我希望由你來布置,你可以當作是為了我布置,讓我……至少在這裡還能佔有一席之地。」澤金吃力的揮了揮手,牆面點亮了柔和的光芒,這裡的空間不大,但也足夠讓至少十個人能在裡面舒適的活動。
馬尼轉到澤金的正面,輕輕的握住他的雙手,「你不用為我安排這個密室,你在我的心裡永遠有一個位置的。」澤金反握住馬尼的手,「要的!你需要的!」澤金抬起頭,對著這個空間說,「我準備好了!」
話音剛落,電梯開始運作起來,等著電梯一路攀升三十多層樓,在密室這個樓層停了下來,電梯門靜靜地向兩旁滑開,電梯裡直挺挺的站著一個裸著上身,穿著白色短褲的人,馬尼回過身,看著眼前的這個人,不由得將視線直勾勾的盯著他。
他是澤金!馬尼露出驚愕的表情,他真的是澤金,馬尼能看見電梯裡的澤金眼睛不時的眨著,也能清楚的看見胸膛均勻的起伏,甚至能聽見他呼吸的聲音。
「這是?」馬尼伸出手指,驚愕地指著電梯裡的澤金,但他忘了輪椅上的澤金眼前是一片模糊的。
「讓他上前吧!來我的面前,讓我好好的看看。」澤金對著空間說著,電梯裡的澤金也依他的指示,踏著穩定的步伐,一步一步的走上前來。
隨著仿生澤金的靠近,馬尼更清楚的看見他雙眼瞳仁的光澤,每一根隨著走動而飄動的髮絲,他的肌膚和關節處的皺褶,無處不和澤金完全相同,甚至連澤金現在的年紀該有的皺紋也都栩栩如生。
「這是……機械人?」馬尼看著仿生澤金站在他的面前,他幾乎能感覺到仿生澤金身體散發出的體溫。
「這是真的人,是利用我的基因造出來的仿生人。」澤金伸出手想觸摸他看不見的仿生澤金,但他沒有多餘的力氣,於是馬尼幫了澤金,扶著澤金的背,牽著澤金的手,讓他能接觸到仿生澤金。
「這是……我嗎?」澤金的語調有些激動,「這就是……我該有的樣子嗎?」
馬尼也忍不住,淚水也隨著澤金的話聲流了下來,「這……是真的人?」
澤金拉過馬尼的手,「你也摸摸看,肌膚的彈性、溫度和紋路,這真的才是我該有的樣子啊!」
馬尼伸出顫抖的手,摸了仿生澤金的手臂,指尖的膚觸和筋肉的紋理,確確實實的告訴馬尼,這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但當他抬眼望向仿生澤金的臉時,那個呆滯的眼神,一下子把他拉回現實,因為就算是已經病入膏肓的澤金,那雙倔強、不服輸的眼睛,還是會隨時散射出讓人折服的光芒,而眼前的仿生澤金的眼睛,卻是空洞、渙散,或者用更貼切的話來描述,就是毫無生趣。
馬尼更進一步的檢視仿生澤金,他的四肢和軀幹的關節處有比髮絲還細的紋路,頸脖和軀幹也有相同的細紋,在耳後的髮際處,有一個小小的隆起,還有一條隱藏在皮下的細絲,從那個隆起部位繞過耳廓,連接到耳道內,就算是這麼近距離,也要相當仔細才能發現這些細微的,不一樣的部分。
「怎麼樣?馬尼,你覺得……怎麼樣?」澤金難得露出興奮的神態,馬尼已經很久沒見過這樣的澤金了,他隱瞞了他的發現,按著澤金舉在半空的手。
「很完美,我從不知道你說的……那個他,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
「是吧!這樣……我也能安心了,只要按著計劃,不用一年,我就能在大家的面前重新站起來了。」
「是的!一定可以的,我們……按著計劃,一步一步的讓你重新站在大家的面前。」
澤金高興了半晌,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一下子又頹靡了下去,「現在……真的是到了讓計畫……啟動的時候了,」澤金拉住馬尼的手臂,讓馬尼蹲在他的身邊,「這棟大樓底下有一個樓層,只有這部電梯能到的了,是我另闢的一個地下室,這個專製仿生人就是在那製造的,那裡還有一個焚化爐,因為仿生人有使用期限,每到期限會有新的仿生人填補上來,到時就把不再堪用的仿生人送去那邊焚化,這一切都只在這間密室和下面的地下室完成,你一定要保守這個秘密,不然這一切都會在一瞬間崩潰,你會受到最嚴重的打擊,這是我最不願看到的,知道嗎!」
澤金用盡最後的力氣,緊緊抓著馬尼的手,「……現在……關掉我的維生儀器,然後送我到那個焚化爐……我將是你第一個動手處理掉的奧爾德‧澤金……」
澤金的話還沒說完,馬尼已經全身顫抖起來,他連連搖著頭,淚水隨著擺動四散飛灑,他張著口悶著聲,半個字都說不出。
「動手!我命令你動手,你一定要親自動手,每一次……每一次……都要親自動手,我知道這會讓你很痛苦,但你一定要做到,一定要!」
澤金斬釘截鐵的說著,冒著火光的雙眼,淌出了淚水,滿滿的、炙熱的滴落在馬尼的手背上。
馬尼的雙腿已經撐不住他的身體,他跌坐在地上,身體不住的發抖,他放不開澤金的手,但也沒有勇氣去擁抱澤金,他害怕現在的澤金。
因為他要他,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