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獨自待在御書房中,他單手撐持著頭,半坐半倚於坐榻之上,穿著簡易的起居服,另一手則隨意翻弄著一本宮藏的精編《周易》注本。男子津津有味地讀著上頭集錄的諸家說解,偶爾挑眉驚嘆,對其說別感興致,有時又對某幾條註解便只付之一笑。
帝王瞥見一條註解,上頭批紅著「宿命」二字,對此說嗤之以鼻,進而發出嘲弄的笑聲。但隨後像想起什麼般,又因此陷入深思,逐漸失去原先的悠哉與笑容。最後閉上雙眼,微微嘆了口氣。
「崔卿,免禮,進來吧。」
在男子閉眼沉思之時,他已聽見室外的腳步聲,而又在門口停駐許久,沒有呼喚,也沒有敲門,僅是恭敬地於門外守候,等待男人若有閒時發現對方的存在。在得到男人的許可後,外頭那半袍半甲的青年才推開室門進入,與帝王保持著敬畏的距離,以恪守臣子的本份。但剛準備跪拜行禮時,帝王一貫地再次阻止。
「陛下才剛結束朝會與政務,微臣斗膽,此時前來可有打擾陛下休憩?」
「崔卿,朕應已說過數遍了。私下無人時,直喚朕的名姓便可。你我既已相識如此多年,又本有過命的交情,不必總拘謹於禮數與身份。」
崔恆一語不發,如往常般謹慎,這般對話已重複上百遍了,但帝王次次始終沒有成功。自從男人接過帝位後,他與崔恆間的關係,便從知已轉為君臣,已經數年沒再聽過崔恆再叫過自己的本名「李御乾」。這讓他不經有些感慨,或許,這也是所謂帝王的「宿命」之一吧。
「魏景行的下落與情況,崔卿有新的收穫嗎?」
李御乾單刀直入,他很清楚崔恆此次前來要匯報的消息。崔恆扼要地說明了護衛們跟蹤與監視的情報,其人在京城中雖已遊蕩數日,但至目前都未有特別的行動,仍無法確定此次前來的目的。已確定其會藏匿於白馬寺中,但釋悟止顯然有意阻攔,不讓護衛們繼續深入追究。
魏景行,數十年前,對三極宗與忘塵宗兩場宗門屠殺與叛逃的罪人。雖仙家自身之紛爭,本與朝廷無關,自可棄之不顧。但隨李御乾即位後,對於過往案件的深入追查,才驚覺這些年發生於九州的各式大型命案與滅村,幾乎確定都是出於其人之手,且諸多各地官兵也因故殉難。
而這些紀錄,皆被先帝息事寧人,或者根本未曾上報。統計至今,折損的將士已超過兩千餘人,對朝廷與李御乾而言,俱是莫大且荒唐的羞辱。雖不知忘塵宗之考量為何,然此後便未再動作,放任其人於江湖之中。而三極宗幾已滅門,江湖傳聞其中家族或有倖存的後人,而這些道聽途說真讓帝王找到三極宗的趙家遺女。
結交盟友,問責罪人。帝王所謀劃的棋局,乃是統合三方勢力,共同進行追捕圍剿。此既為過往的殉難者們勉以撫慰,以拉近與忘塵宗的聯繫,乃至扶持三極宗的重建,保障在日後與仙家之人的關係。而只有他知道的是,在朝廷密報之中,李御乾或許已經窺見於未來的暗潮洶湧,且大概無法避免扼殺。那「宿命」已悄然轉動,帝王與仙家,恐都無法置身事外。
而魏景行的存在,在帝王的棋盤之中,已是太過危險且難以預期的變數。所以,李御乾決意將其除去,不論原因,不留餘地,他已經無法再繼續拖延下去。為了「天下」,也為了對抗「宿命」。
「另外,微臣在與部屬們確認過後,忘塵宗的弟子們與溫太醫的後人一同進入白馬寺。現在應還留於寺中,而他們昨晚才進入京城。」
崔恆額外匯報這條消息時,便瞬間引起李御乾的關注。當數日前魏景行抵達京城時,便主動寄出加急密信聯繫兩宗門,三極宗的遺女算算時日,應也將抵達京城。反倒忘塵宗,距京城不過幾個時辰的距離,卻至今沒有回覆消息與表明態度,造成帝王不小的煩悶與困擾。
但隨崔恆的繼續匯報,李御乾反逐漸感到失望。忘塵宗的那兩名弟子,似乎對此並不知情,看來他們的前來並非是宗門的授意。但若情報屬實,其中一位弟子是忘塵宗的大師兄,或許亦能將其作為可用的棋子。「翟光」,帝王已留意住這個名字。
「派人留意忘塵宗的弟子們,尤其那位『翟光』。崔卿,麻煩你與那位仙人稍微結交,至少讓他的立場與我們一致。至於白馬寺那邊,不需強闖,但在必要時刻,可先斬後奏,朕在替愛卿處理。」
李御乾快速地調整原先的謀劃,他可不願再放棄此次的機會,以免夜長夢多。崔恆聽聞,本不善與人往來的他覺得有些勉強,但還是恭敬地行禮聽令,他明白此人於帝王的新棋局中將扮演重要的角色,必不能辜負李御乾的期許。
青年承接君命後,行禮完畢準備退下,當他正要轉身時,一名將士不顧禮節便勁直闖入,隨後跪在二人面前磕頭,說自己帶來急報。崔恆一看,才發現是自己麾下的小隊長。李御乾未因為將士的擅闖而動怒,反倒將他扶起身後,耐心詢問是什麼情報如此著急。
「白馬寺剛才發生大規模的戰鬥,小人無知,但那看著像仙家的術法。見一陣金光跟巨響後,寺院後方便整個被破壞。有名未知身份的少年,從中背著木匣向城西高速奔逃。」
將士頗爲激動地匯報,雖聽起來有些胡言亂語,但二人還是認真看待此事。崔恆沒有做出評論,僅是看向在旁的帝王,等候著他的指示與命令。李御乾若有所思,隨後確認將士所言少年是否便是忘塵宗的翟光?將士未有把握,但還是給出否定的答案,雖他們只是在遠處觀望,但與護衛言昨夜巡邏所見的身形有頗大的區別。
「此外,跟蹤魏景行的十人小隊…只剩下一位弟兄脫逃回來…其餘的人…唔…」
將士話語悲憤,但儘量不讓自己失態。二人聽完也是臉色一沉,感慨那人的罪孽又更深一層。但將士繼續說下去,照倖存者的說法,其他人並非死於魏景行之手,而是另一名也同樣在追蹤他的覆面之人,身份亦不明,但可能仍與仙家有關。李御乾似乎想到什麼,但並沒有說出口,只簡要地回覆將士自己已知曉,並表達對他們的悲痛。
帝王將自己的信物交給將士,要他前去白馬寺命釋悟止解釋此次事故的原因,並再派人追查少年的身分與來歷,但莫要再造成傷亡。至於魏景行的部份,李御乾只給崔恆一個眼神,但他便心領神會。將士領命,便再次火急火燎地離開,前去執行李御乾的聖諭。
「崔卿,若要交手,點到為止便好,以試探虛實為目的。不論是遇上誰,別讓自己也陷入險境。」
在將士離開後,李御乾吩咐著崔恆,雖不想讓他孤身犯險。但若為這盤棋局,也不得不在可承受的範圍內主動出擊,更何況,於現在又出現兩個未曾料及的變數。帝王至始至終在腦海不斷推演未來的沙盤,但仍未有必勝的把握。崔恆聽令,低頭行禮拜別,隨後無聲地退下。他將自己落於棋盤之上,即將揭幕這場風波真正的開端。
御書房再次剩下李御乾自己,他背手佇足出神,即使早已做好準備,但對於剛所聽聞的變數,仍又再次感到憂慮。餘光再次瞥見案牘上的書冊,鮮紅的「宿命」二字,讓他如此煩亂。不知是為求得安心,還是仍想窺探天機,帝王簡單起卦,向那將至的未來尋求一個預示。
「泰卦,初九。利於出征嗎?但願真是如此吧…」
卦成,帝王自言自語著。隨後微微一愣,才發覺自己竟又再次寄託於「宿命」,不經覺得可笑。
青竹搖曳,風聲來回穿梭。此片竹林茂盛而翠綠,算得上京城中一處無人察覺的美景。老者漫步其中,憶起那曾刀光劍影的竹林。只可惜,他的雙眼早無法欣賞此處秘境,而這安詳的靜謐亦在暗中悄然打破。
「老朽難得享受這份清閒,你可真不識趣啊。」
老者停下腳步,微微抬頭,向空曠的竹林喊話,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老者輕笑一聲,一邊回想若自己年輕時,對於這種縮頭藏尾,躲在暗處的小人,大概早已一刀劈去,斷其性命了吧。不經感慨,歲月催人老啊,自己從武藝到心性,皆已面目全非,早就識不得當年的狂傲少年了。
「還要繼續這般躲躲藏藏嗎?老朽雖目盲,但心可不盲,呵呵。」
滄桑的聲音迴盪在竹林之中,蓋過竹葉與清風的磨擦聲,暗藏一陣幾近無聲的落地。聲音從老者的正後方傳來,但他不為所動,只是打趣地說道自從進入京城之後,便始終暗地跟蹤自己數日,莫非自己那麼有魅力?身後的人影未有應答。
「哎呀,你跟蹤的技巧比朝廷的雜兵們高明許多,的確值得讚許。不過,對付那群三腳貓,竟還會漏殺一人,莫非是對朝廷的挑釁?呵呵,你可還真是惡劣啊。」
「若真要論『惡劣』一事,還有誰能比得上那叛逃兩宗門,屠殺兩千餘人的大罪人呢?您說是吧,魏景行先生?」
微微轉過身子的老者,用那白濁的雙眸與微笑,面向後方之人。魏景行稍稍挑眉,雖看不見其人的相貌,但那聲音卻同時混雜著各種不同的男女聲線,難分虛實。看來對方刻意藉此偽裝自己的身份,顯然是有備而來,但不敢顯露真身,此舉讓魏景行感到鄙夷與不屑。
「喔,老朽竟已殺那麼多人了嗎?可真沒想到啊。不過,老朽的刀早已不再銳利。現在只盼望著,究竟誰能終結我罪孽的一生呢?」
「可惜啊,那兩人一道一佛,一個要我領悟大道,一個勸我回頭是岸,都始終不願意動手。讓老朽苦苦等了好久啊。」
「那麼,能請你殺了老朽嗎?」
風竹靜止下來,兩人相距十步之遙。魏景行邀請著對方將自己殺死,但並非僅是乖乖引頸就戮,若真是如此,那他早可就自首伏誅。因殺而生,因殺而死,想再次感受死戰的疼痛與絕境。這是魏景行認為自己至今存在的證明與意義,也是與自己相配的結局。「宿命」,那老者所渴求著。
那人向魏景行承諾日後可以完成他的願望,前提是他必須先加入自己的陣營,完成他們的偉業。那人雖向魏景行招攬,但目光卻始終盯在他腰間的兵器上。老者感受到那人的視線,笑道只是把普通的長刀罷了,沒什麼特別的。他清楚招攬大概只是托詞,可沒想到竟是盯上自己那陳舊的長刀,於是不假所思地拒絕。
「喔?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夠拒絕?」
那人聽到魏景行的回應,語氣瞬間充斥不悅,也不再掩飾與談判,爆發靈氣,準備直接強搶。若魏景行本能加入自然是最好,但既已如此,直接除之後快亦未嘗不可。竹林的清風頓時化作強勁的邪氣從四面襲來,準備將老者吞沒。
「有趣。」
強大的邪風直接壓倒周遭的竹林群,老者的衣衫不受控制地胡亂飛舞。但他不懼反喜,只是將手置於刀柄上,露出從容的笑容,等待對方出手。一道金光與巨響從遠方的佛寺爆發,干擾了那人僅僅一瞬的注意。當他的視線回到老者身上時,自己的脖子已被無形的刀芒斬斷,首級墜地,而魏景行仍站在原地,已將長刀收回鞘中。
那人明明已身首分離,頭顱於地上滾動,卻繼續說著話語。看來自己還是小瞧對方了,隨後殘軀化作黑煙消散,男女混合的邪魅笑聲於竹林之中逐漸消亡。青竹再次隨著清風搖曳,一如既往,彷彿剛才什麼也沒發生過。
「妖術啊,看來惹上不得了的人了呢。呵呵。」
魏景行對此並沒有太大的反應,但再次確信對方只是個敢躲在暗處,貪生怕死的小人,連與自己正面交手都不敢,真是可笑。看來有中原以外的勢力在蠢蠢欲動著,魏景行在心中思量著,不過那又與我何干呢?魏景行終於能好好享受獨處與清淨。他在林中待到夕陽落幕,天光漸暗,這才緩緩起身回往京城走去。
第二日的祭典同昨日一般熱鬧,人群們在大街上往來。幾個流言蜚語在街上流傳,說白馬寺剛受到襲擊,有說是邪教所為,有說是先帝時期的罪臣報復的,甚至有說佛門內的勾心鬥角。消息越傳越玄乎,但人們大多不以為意,看熱鬧不嫌事大,只當作祭典額外的樂子與趣聞笑話。
一個算卦的攤位前雖有眾多人潮走過,可卻始終冷冷清清,沒有人為此多加停留。擺攤的女孩有些挫折,從昨晚到現在一個客人都沒有,雖然知道自己還不太熟練,但還是很賣力的攬客了,她低著頭覺得委屈,都快要哭了出來。直到一位長者悠悠地停在女孩面前,這才抬起頭來。
「欸?先生要算一卦嗎!小女這就…啊,抱歉!」
女孩興奮地抬起頭介紹,但才發現前方的長者是位盲人,以為是誤打誤撞停在自己攤前的,於是趕緊道歉作罷。但長者只是笑了笑,坐在攤前的木椅,讓女孩繼續為自己算上一卦。女孩頓時便喜笑顏開,認真接待自己的第一位客人。
「先生想要卜算什麼呢?小女還是第一次擺攤,還請您見諒。嘿嘿。」
女孩尷尬地摸頭說著,隨後整理起桌上的𦮂草,笑著等待長者的想卜算的問題。長者思索一陣,最後詢問起自己的「宿命」。女孩有些不理解長者的問題,但還是表情認真地起卦。女孩蹩手蹩腳地操作,期間還不小心打亂快排好的卦象,最後認真看著自己千呼萬喚後才算出的結果。
「我看看…困卦,六三…困於石,據於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咦咦——」
女孩一邊核對著《周易》上的爻辭,她雖然還不太會解釋,但看見最後的「凶」字,嚇一大跳,再仔細看前面的內容,怎麼想都不是好事。女孩有些無措地看著前方的長者,不知該怎麼回應,最後硬著頭皮,跟長者說自己再為他重新起卦。女孩心中暗暗祈求著,絕對要出個吉卦,不能就這樣愧對長者。
「坎卦,上六…係用徽纏,寘于叢棘,三歲不得,凶…啊啊啊!怎麼又是這種卦象!」
女孩看見自己連續卜出兩個凶卦,著急地快要哭出來。而她昨晚才剛仔細研究過這個卦象,但她現在完全不敢告訴老者此卦的涵義。老者淡淡地說著,若這真就是是自己的「宿命」,也好。反過來安撫女孩,誠懇地感謝她為自己卜卦。
老者其實很清楚這兩個卦象的內容,但當他聽見這便代表著自己的「宿命」時,還是有些無奈地苦笑,但也算有所釋懷。女孩聽見老者的回覆,用力搖頭,她一定要幫長者算出一個吉卦,再次埋頭認真起卦,為長者卜出第三次卦象。
「拜託拜託。需卦,上六。怎麼都是跟水有關的卦啊!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
「啊!有『吉』了。嗯…『敬之終吉』,應該算好的卦象吧?」
女孩再次遇上不熟悉的卦象,但看內容的話應該沒有太大的問題,於是興奮地告訴老者好消息。但當她抬起頭時,只見桌上擺了幾兩碎銀與數枚銅錢,而老者已經不知所蹤。女孩有些沮喪,她好不容易才卜出吉卦,但還是很感謝老者願意給她機會。在心中為他默默祈禱,認為他是個很好的長輩,願他的「宿命」,終歸於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