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施主請回吧,貧僧未曾聞施主所言之人。」
年長的僧人放下手中的掃帚,雙手合十,恭敬地向面前兩名護衛鞠躬回應。未等兩人回應,便自己緩緩起身,他語氣雖然平和,但眼神中帶著明顯地漠視,並沒有認真看待眼前的二人。
帶刀的護衛將手按在刀鞘上,他明顯知道僧人必有所隱瞞,當著二人面說謊。護衛的眼神凌厲,雖有意壓制自身煞氣,但還是被僧人一眼洞察。
護衛確信,他們要追查的人定藏匿於僧人之後的佛寺。二人於昨夜跟蹤了一整晚,雖他們的目標數次消失在人海中,但卻也發覺那人似乎有意地引導兩人至此處。他甚至還回頭看了護衛們一眼後,像是挑釁般的,才從容走入寺院的大門。
「照施主所言,二位應已於寺門守望一整夜。貧僧接待不濟,此向二位施主致歉。還請施主們趁早些回去休息吧。」
僧人的話語如此客氣,像為對方著想般,但顯然完全沒有要讓二人進入的意思。護衛有些煩躁,但礙於體面,以及朝廷上頭的命令,也不好直接強行闖入,只能與僧人繼續僵持著。
乎然間,護衛隱約看見門扉後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悠悠地走過。馬上狠狠瞪了僧人一眼,也顧不得體面,準備箭步上前追捕。但他的小腿忽然被打了一記悶棍,力道明明不大,卻不知道為何讓他一時發不了力而癱軟下去,變成半跪的姿勢。
護衛滿臉不可置信,咬牙切齒地踉蹌站起,看著身前單手倒持掃帚的僧人,低聲咒罵著老禿驢。僧人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眉目低垂,但他看著護衛的眼神,如同憐憫,又像警告,無聲地奉勸其莫要輕舉妄動。
護衛兇狠地低哼一聲,左手正要抽刀,又被一棍重重打在手背。他手背吃痛一麻,沒忍住便鬆開刀柄,僧人順勢將長刀從鞘中卸下,墜落於地,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僧人動作行雲流水,讓護衛根本還未反應過來就被解除武裝。而眼睜睜地看著在後方的身影又再度消失。
「佛門之內,不得動用干戈。」
僧人平靜回答,使自己的行為看起來合情合理,但在場幾人都很清楚這是他再次嚴厲的警告。另一名護衛示意隊友先行撤退,但即使自己被解除武裝,那護衛仍然不願作罷,開始與僧人舌戰。
「我等至此處,乃奉行朝廷之令,追捕要犯。你若繼續執意阻攔,是想包庇罪人,以為共犯?還是抗逆陛下聖命,視作謀反?」
手背的麻痺仍未消散,小腿仍在隱隱作痛。護衛暗暗評估,若真要動武,即使不想承認,但自己可能的確打不過這僧人。護衛在心中咒罵,可對現在的局勢也無可奈何,只能試圖用背後權勢來威迫僧人,可他卻一副毫不在乎地神情。
「二位施主可知,今上即位之初,即宣令白馬寺可免於皇命?允許寺中一切相關事務,皆全由方丈,也就是貧僧,自所決定。」
僧人面不改色地回答著,但護衛卻覺得僧人只是滿口謊話,喝聲制止他莫要胡言,豈能隨意偽編君上聖諭?僧人並沒有多解釋什麼,僅是仍佇於原地,握住手中的掃把,繼續攔住護衛的去路。
「悟止方丈所言不虛,是在下的部署們失態了。」
一位半袍半甲的青年男子向三人走來,見到僧人後便向他簡單行了軍禮,而一旁的護衛見自己的上級竟親赴此處後,便立即保持沈默不敢逾矩。
青年保持禮貌的微笑,但表現的氣場暗帶強勢,與僧人分庭抗禮,進入另一番暗潮洶湧的對局。僧人垂下手中掃帚,微微點頭,保持一語不發,兩人相互凝視,似乎都在等著對方誰先出招。
「在下於數年前也曾有幸聽聞悟止方丈講述佛法。還記得當年方丈說,對於過往,莫要太過執念。否則,只會化為未來自縛的枷鎖。」
「那麼,釋悟止方丈。您,還要再為那些執念,自縛至今嗎?即使…您明知對方是惡人?」
青年率先發難,他的臉色由和善隨著話語轉變為嚴肅。尤其最後一句話,刻意停頓一陣才說完,並藉機觀察著對方的神色。
「崔恆施主,您所說的『執念』,也包含我對今上的承諾。照您的意思,貧僧無論做出何種決定,是否都算一種對今上的不敬?」
釋悟止反問此一問題,這本應是對僧人的兩難,但他卻雲淡風輕,反倒是聽聞的崔恆眉頭一緊,因而微微吸口氣。思索片刻,決定還是先讓步。
陛下過去的誓言與今日的命令,這是於當下雙方各自所持的立場,更準確地說,是名分與藉口。崔恆很清楚釋悟止包藏那人的背後別有用心,但對方的藉口事關陛下的顏面,以及百姓的輿論。而自身追捕的任務,本當秘密進行,他明我暗,自己卻反因此落入下風。
「而您的枷鎖,似乎也未曾解開啊,少將軍。」
話語貫穿崔恆的內心,最後的稱呼讓他回想起那屬於他的執念,眼神閃過一瞬的兇光,但又立刻收起。僧人輕輕挑起眉梢,看來勝負已定。
崔恆陪笑一聲,撿起地上先前被卸除的兵器,便帶自己的屬下們離開。釋悟止站在寺院庭中沒有回應,直直盯著三人離去,直至他們的身影完全消失後,才又繼續拿起掃帚清理前庭,如同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般。
「二位,我們到了,前面的轉角後便是白馬寺。」
走在前方的溫庭玉緩緩收起手中紙傘,天空早已在路途中時便放晴,但說著往事的他遲遲未把傘拿下,似乎還在遮擋著童年那場陰雨。直到天邊掛著隱隱的彩虹,這才讓他回過神來,發覺已將抵白馬寺,於是平復情緒,才回過頭提醒二人。
少女用手搓揉眼角,也試圖止息自己的嗚咽,另一手緊緊握住身旁翟光的手。翟光深深皺眉,也有些意難平,與溫庭玉對視一會,自己也說不出什麼話語。他的理想宏大而純粹,至今以來似乎從未動搖,那近二十年的苦痛與意志難以衡量,也無法比較,卻自願纏縛著枷鎖繼續前進。
溫庭玉見二人神情,有些一愣,飛燕哭著鼻子,心疼他的遭遇,她只是聽著,卻已難以承受這樣的過往。溫庭玉這才發覺,至今那麼長久以來,雖還是會感受到苦痛與悲傷,但似乎已所麻木。內心的良知與宿願,而並非僅是對過往的贖罪與愧疚,這或許才是驅使他至今的動力。
天邊的彩虹微微照拂,溫庭玉手指著那方向示意飛燕,想藉此去安撫她,讓她心情恢復些。飛燕微微抬頭,慢慢穩下情緒,明白溫庭玉的用意,露出輕輕的微笑。等到飛燕變回原先的開朗後,三人一齊走入最後的轉角。
三人才剛繼續說說笑笑地轉過牆角,便迎面撞見半副軍裝青年,與他身邊的兩名護衛。他們神色嚴肅,快步行走,青年臉上有著難以掩飾不悅。溫庭玉便示意飛燕、翟光先靠邊讓行。
青年自翟光身旁擦肩而過,忽然停下腳步,回頭上下打量了翟光一陣。翟光下意識地護住身後的飛燕,但也沒有輕舉妄動,發覺青年身旁的兩名護衛有些眼熟,似乎是昨晚對其問路的二人。
「崔大人,怎麼了嗎?」
護衛隨青年停下腳步,並將目光也與之投到翟光身上,雖不知自己上司的想法,但左手也向刀鞘緩緩靠近,進入戒備狀態。崔恆一言不發,將頭轉回,便又繼續徑直離開,護衛們也隨之同行。
等到崔恆諸位離開後,溫庭玉便帶著兩人進入並簡單介紹白馬寺。雖然與漢代洛陽那座深厚淵源的名寺同名,但二者似乎沒有什麼關聯,具體原因他自己也不清楚。翟光罕見地沒有認真聽講對方的話語,他的心思仍停留在剛才打量自己的青年身上;飛燕倒是認真點頭,但她完全不知道為什麼另外一座白馬寺是名寺。
「悟止方丈,小生來為寺中的人們做義診了。」
庭院中灑掃的長者聽見聲音,微微轉過頭,看向迎面走來的溫庭玉,他掛著往常般溫柔而禮貌的微笑,詢問本週寺中的人們是否有無病況。後方的飛燕二人聽完才想起,來的路上的確沒有問過前來寺院的目的,以為只是帶他們來隨意逛逛,燒香禮佛之類的。
釋悟止回應有兩位有輕微感冒的新患者,及上次治療孩童的病況有已經好轉,大概再休養個幾日就能痊癒了,說罷將目光看向後方的兩人。
思索片刻後的溫庭玉決定先去看看孩童的狀況,再檢查一次他的身體。於是向二人先行告別,並尋問釋悟止若有空能否為二人介紹導覽下。僧人微微點頭,為溫庭玉指引孩童所在的房間方向。
飛燕與翟光也沒對離開的溫庭玉有所怨言,於是將注意力轉回眼前的僧人。翟光正準備開口,但僧人已搶先一步回答。
「忘塵宗,對吧。」
僧人眉毛一挑,已經知曉兩人的來歷。兩人大為震驚,飛燕還在驚呼僧人是怎麼知道的,翟光卻隱約感覺有些不對,但還是儘量保持鎮定。
僧人察覺翟光的想法,解釋京城西邊最高的山上便是忘塵宗,不少求仙問道者,往往會在上山前於此處借宿一晚。見兩位面孔陌生,且身著仙家服飾,又氣質不凡,因而猜測罷了。飛燕聽聞便喔了一聲,心想原來宗門已經那麼出名了嗎?
翟光展現友善,誇讚僧人長於洞察。僧人的說詞看似合理,但卻讓他莫名地聯想到之前的長者與青年。雖然三人都只見過一面,但都給翟光帶有異樣的感覺,似乎已有些過於湊巧。他心中開始暗暗留意,認為這幾人恐怕也都不是等閒之輩。
僧人帶領兩人參觀佛寺,期間碰上了在治病的溫庭玉,但並沒有去打擾他。在花了些時間繞行一圈後,翟光發現此處僧人沒幾位,而倒有許多看起來貧困的百姓居於此處,有不少孩童在庭院中遊戲,但整座寺院居然連一尊佛像都沒有。
「貧僧認為,有佛心比有佛像更重要。這能否解答施主的疑惑?」
釋悟止突然開口,讓翟光又一陣莫名的惡寒。他明明什麼話都沒有,但卻已被看穿一般,甚至釋悟止連頭都沒有轉,只是繼續前行著,偶爾撥弄手中的佛珠。飛燕雖未曉佛法,但聽到釋悟止的話語彷彿真言,也似懂非懂地點頭稱好。
「欸?姐姐、姐姐!可以陪我們一起玩嗎?」
行經庭院時,孩童們發現略長他們幾歲的飛燕,便興奮地跑上來尋求玩伴。被叫姐姐的飛燕突然心裡一陣莫名的開心,回頭看了下翟光,自己想陪陪他們。翟光覺得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便點頭答應,飛燕立刻興奮地加入孩童們遊戲的行列。
翟光看著飛燕與孩童們遊戲後,本想自己四處再看看,但被釋悟止告知他想與自己聊聊。翟光本下意識地想拒絕,但出於禮貌,還是陪他繼續再走下去,但只是沉默地聽著釋悟止述說。
釋悟止解釋著,與其説此處是寺院,倒不如說是供受苦人們的庇護所,自己將此處視為佛法中的彼岸,希望有需要的人們都能於此處得到歸宿。而背後也得到朝廷的許可與供應,因而在京城中得以立足。所以,他來者不拒,無論善惡。
「您認為,罪人可否也有容身的彼岸?」
僧人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用著嚴肅認真的表情死死盯著翟光,等待著他的答案。釋悟止的眼神讓翟光渾身不自在,但對這個問題,他還是閉上眼睛認真思索許久,嘆口氣後,才再次張開眼。
「我不知道。」
翟光平靜地回答,然後與釋悟止對視。翟光並非敷衍了事,他在腦海中思考著各種角度、立場、身份與情感。我無法決定罪人們最後的結局,也無法代為他們背負罪孽。我只能夠想辦法,讓自己不成為罪人,而落入這般的困境。翟光再次補充說道,在短時間內,他也只能得出這般答案。
「一塵不染啊,但若身不由己,那又當如何呢?若依施主所言,恐怕此處,也容不下貧僧。」
釋悟止回過身去,才緩緩說出自己的評價,開始撥弄手中的佛珠。僧人表情始終平靜,眼神看向前方,但心中似乎多了些紛雜,隨後陷入沈默。二人再次經過溫庭玉所在的房間,釋悟止看著他一會,又緩緩開口問道。
「您覺得溫施主所為,是因執念而成的枷鎖嗎?」
僧人此次沒有轉身,而是淡淡地再次問起。翟光在聽聞溫庭玉所說的往事後已確定了答案。他的確背負枷鎖,但仍因此一步步前進,而真正地改變過往。如同將巨石推上高山,但它並非徒勞地再次滾落,而是真能將自身的理想帶至頂峰。雖痛苦著,可幸福著;是疲憊的,但無悔的。
「看來施主頗具慧根,能夠自己解脫過往的枷鎖。那麼,貧僧想問,若此枷鎖,來自未來呢?」
釋悟止抬起頭,像是在回憶些什麼。翟光一時沒反應過來,僧人此話的含義。於是他微微回頭,不疾不徐地解釋,枷鎖由執念而成,但執念並非只來自過去,也可能產生於未來。
翟光還是沒理解僧人的意思,但釋悟止只是將他的眼神引導至在與孩童玩耍的飛燕身上,翟光便在瞬間感到心頭一緊。為過往贖罪者很多,的確也有人能因此能得改變;但對未來擔憂者,卻只有無盡的畏懼,害怕或許在某個平凡的清晨,美好與理想,以及存活至今的理由,都將一瞬崩塌。
「因此,過往的枷鎖,可由施主所言解脫。但若是未來的枷鎖,終須一個容身的彼岸。」
翟光理解了釋悟止的思想,在某種程度上,他的理念與溫庭玉相似,皆是為了能拯救眾生。然而翟光始終不明白為何他要與自己述說這些?
「最後一個問題,施主可以不必當下回答。」
釋悟止吸了口氣,緩緩說出他的提問,並非要考驗或辯論,而是希望或許能夠解答自己的疑惑。
「如果,一人因未來的枷鎖而成為罪人,而又無法得到容身的彼岸。那,他又應當何去何從?」
翟光思緒有些混亂,釋悟止所說的話,莫非是在隱射他自己?還是作為對我的諫言?又或是其所指另有其人?他認真思考著。翟光的目光又向飛燕看去,若自己為了飛燕乃至宗門而成罪人。翟光突然感到一陣窒息,這些的確在他心中早已成為枷鎖,只是於此之前,未能意識到而已。
釋悟止看著翟光的眼神從思索到動搖再到迷茫,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想起,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問題時,神色與他如出一轍。
「貧僧思索這問題多年,至今也未能得出能令自己滿意的答案,勉強供施主參考看看吧。」
於佛理之中,有菩薩低眉,亦有金剛怒目,其如仙家一陰一陽。或將其度化至彼岸,或將其斬業於此岸。此似乎無有對錯,僅是一種抉擇,但各有所缺憾,其並非只是度一捨眾,或斬一救眾之區別。而是我之所行,是否真有意義?貧僧數年來總懷疑自己是否真具佛心,這便是我的枷鎖。
翟光沈默許久,只是低頭跟隨著釋悟止前進。於今日的對話與思考似乎已超越了他所能及,隨著問題的深入,他也開始陷入自我迷茫,自己應當作出何種選擇?釋悟止在走廊的盡頭處停下,身旁是一間較為寬闊的房間門口,回頭轉向翟光。
「貧僧剛所言之人,便在此房間之內。翟光施主,可否與其見上一面?」
翟光深吸口氣,向前一步,拉開木製的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