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入宮,雲色低垂。鳳城的晨霧未散,宮苑深處一派靜謐,只有遠處傳來微弱的鐘聲。
樂安每三日必入朝聽政,這是女皇特許的鍛煉,如今她已能從容應對群臣議論,舉止間多了幾分沉穩。
楚輕臣隨行在側,自始至終沉默寡言。下朝後,他陪著樂安步入偏苑。一路上無言,直到走過一處曲橋,他才開口:「今日殿上那道折子,關於玄虎軍糧道之議,殿下可曾留意?」
樂安略一思索:「有人說軍中開銷過大,也有人暗指墨玄權勢過盛。你是想說這些背後有文章?」
楚輕臣頷首,神情平靜:「確實如此。這些流言,不止針對玄虎軍。溫辭近來查到,挑起風波的源頭,來自肅陰會。」
樂安轉頭看他:「又是肅陰會?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
楚輕臣沉聲道:「肅陰會的起源可追溯至前朝末亂,信奉一條極端教義。以陰制陽,以殺止禍。他們堅信女子應主天下,凡男子立功立威,皆為國患。凡有男子名聲漸盛者,便是她們的獵物。」
樂安怔住:「也就是說,她們在暗中削除所有有名望的男子?」
「是。」楚輕臣目光深沉,「這幾年,許多功臣悄然貶斥、離奇病故,皆有她們的影子。這回的風聲,也是她們故意散布,想借眾口壓垮玄虎軍。」
樂安沉默良久,手指無意間繞著衣袖的邊線。
「可是,周硯驍只是剛入玄虎軍不久,為何也被牽扯?」
楚輕臣緩緩說:「因為他姓周。周硯驍與周硯書同為周家遺孤。周家當年滿門英烈,卻在女皇即位初年被誅,理由是謀逆。其實,那次清洗的背後,也有肅陰會的身影。如今周家餘脈再現,她們自然不容。」
樂安低低吐出一口氣:「那兩人……長得的確有幾分相似。」
「他們從未提起彼此,或許是不知,或許是不敢知。」楚輕臣語氣平淡,但其中藏著一絲難掩的憐憫。
樂安抬眼看他:「原來你們私下處得還不錯啊,消息互通得挺快。」
楚輕臣失笑:「若不是為了妳,我們怕是誰也不願與誰多言半句。」
「可我看你們挺能配合的。」樂安語帶挑釁,眼裡閃過一絲戲意。
楚輕臣無奈地嘆了口氣,低聲道:「殿下,我們之間或有競爭、或有不快,但愛妳這件事,從無分歧。若要守妳,哪怕與對方並肩,也在所不辭。」
樂安怔了怔,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似被他的真誠觸動。
正當氣氛微妙時,前方傳來侍從急步的聲音:「殿下,夜岫國的質子褚翊殿下正在東苑,說是偶遇殿下,欲請安問候。」
楚輕臣眉頭一蹙,神色明顯冷了幾分。
樂安微微驚訝:「褚翊?他不是該留在迎陽館,怎麼會在宮裡?」
「他自年初留在我朝,原是女皇仁心,讓他得以避禍。但他行動向來太過自由,我早覺不妥。」楚輕臣神情警惕。
「他主動來見我?」樂安輕歎,「既來,見一見也無妨。」
東苑桂香馥郁,春陽映在石徑之上,光影斑駁。褚翊立在池畔,身著月白長袍,腰間系著淺銀細帶,風一過,衣袂微揚。他手中折扇緩搖,姿態閒散,卻又分明帶著幾分刻意的從容。
樂安一現身,他便笑了,像是久別重逢的故人。
「公主殿下,風氣微涼,殿下這樣親自來,倒是讓我受寵若驚。」
樂安止步,目光打量他:「褚翊,你這樣‘巧遇’,可真巧得過頭了。」
褚翊笑意不減:「只是聽聞殿下今日入朝,恰好路過東苑,便想碰碰運氣。」
楚輕臣站在一旁,語氣冰冷:「運氣這兩個字,你最好少用。這裡不是你夜岫的宮苑,這座宮中每一寸地,都不是你能隨意徘徊的地方。」
褚翊收起扇子,緩緩轉頭:「原來楚大人也在。倒是好久不見。」
「少套近乎。」楚輕臣語氣淡漠。
樂安見氣氛僵冷,微微一笑:「你留在容朝,應當不易吧?」
褚翊看向她,眼神一瞬柔了:「若回夜岫,只怕早成一具白骨。留在這裡,至少還能見見明亮的天。」
「聽說你曾與肅陰會往來。」樂安語氣不疾不徐,「是被逼的,還是自願?」
褚翊沉默了片刻,輕聲道:「夜岫被肅陰會滲透已久,我那時若不從,性命不保。被利用也罷,苟且也罷,我只求能活下來。」
樂安靜靜注視著他,想起溫辭查出的情報,肅陰會近來在暗中試圖拉攏外國質子與朝中重臣,褚翊便是其中之一。
楚輕臣冷聲:「既然你知道自己被利用,就該懂得閉嘴,而不是跑來找殿下示弱。」
褚翊笑了,笑意中卻帶著一絲自嘲:「楚大人說得對,可我偏偏只想見殿下一面。世上能讓我真心願意低頭的人不多,殿下算一個。」
「褚翊,你放肆!」楚輕臣語氣驟冷。
「不敢。」褚翊微微低頭,語氣溫柔,「只是想告訴殿下,有人正借我的名字傳話給肅陰會。他們下一步的目標,不在軍中,而在朝堂。」
樂安神情一變:「朝堂?」
褚翊點頭:「他們要讓妳親眼看著,妳所倚仗的男人,一個個被架上火烤。從墨玄開始。」
空氣凝滯。楚輕臣上前一步,語氣寒如霜:「你敢信口開河?」
「信不信,隨你。」褚翊笑意又起,慢慢退後一步,「但若真有異動,記得別怪我沒提醒。」
說完,他一拂衣,轉身離開,衣袂掠過桂花,淡香繞過風,消散在石徑盡頭。
樂安站在原地許久,心口微顫。
楚輕臣沉聲道:「我會讓人盯緊他。他既敢來這裡,就不可能單純只是‘偶遇’。」
樂安抬頭,神情有些恍惚:「他說的話……若是真的呢?」
「那我們就先一步動手。」楚輕臣眼神如鋼,「不管他們有多少陰謀,妳只要在這裡就好。剩下的交給我們。」
樂安微微一笑,似在掩飾心底的不安:「你們這樣說,我都快被養壞了。」
楚輕臣低頭看她,聲音溫柔了幾分:「不是妳被養壞,是妳該被護著。」
樂安的眼神微閃,心中似有火光在暗潮之下流動。
她不懂權謀,也不懂殺伐,可她懂得,那些男人們。楚輕臣、溫辭、墨玄,雖然性格各異、爭鋒不休,但他們在她面前,都收起了刀。
為她,三人願捨血與名。
她看著楚輕臣的眼,那股堅定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楚輕臣,若有一日,我也想為你們做點什麼。」
楚輕臣伸手,輕撫她的髮:「只需要公主好好的。」
春風再起,宮鐘再響。遠處傳來玄虎軍的號角,低沉而遙遠,彷彿在預告一場看不見的風暴。
而風暴的起點,正悄然落在這座深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