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調香5
直到臨近晚餐時間,騎士幾次上前催問,庫德數次通報,米洛少爺才拖拖拉拉地從裡間出來。
走得搖搖晃晃,腳步虛浮,睡眼惺忪,肌膚透著熟睡的暈紅。要不是西里西尼和庫德一左一右攙著,看起來能隨時原地一窩,當場睡著。
賽巴斯和歐恩兩人對視一眼,一個有些了然,一個有些尷尬。
賽巴斯了然的是,他還奇怪那西里西尼有什麼魅力,讓少爺跟他相談甚歡那麼久,原來是睡著了,意外的一點也不意外。
他料想歐恩尷尬的是,推薦了這個地方,少爺這麼一睡,兩邊都丟了面子。當下便直接上前扶過少爺,態度老練,語氣沉穩:「少爺今日赴約心切,未曾午睡便匆匆趕來,怕是有些乏了,這就不便多作叨擾。」
那西里西尼一身錦繡華袍,編髮細密,連同串珠髮飾披在身後。雖是異族裝扮,看著也是個風雅貴氣的人物,只是眉宇間帶著幾分輕浮,頗有遊戲人間的浪蕩氣。
「客人不必介懷,單獨相處,就是希望客人能以最放鬆、最純粹的狀態,展現靈魂氣質。」
西里西尼話語流暢,咬字不算完美,帶著慵懶的異國腔調,尾音微微上揚,反而增添一種迷人的魅力。
他微瞇起眼,目光在米洛迷糊的臉上掠過,輕笑一聲:「感謝客人的配合,在下已經捕捉到足夠的靈感,專屬香不日便能完成。」
賽巴斯和歐恩不禁又對視一眼。
少爺的專屬香,該不會叫白日好眠之類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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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獅馬車在暮色下緩緩駛離,拉長的影子沿著石道遠去,直到最後連車身上一抹耀眼金光,都一併被黃昏吞沒。
「因為您不讓我和嬌客約會,所以我沒辦法為他獨特的靈魂調製香水。屆時只能送去幾樣怡情之作交差。」
西里西尼側臥在地毯上,一腿屈起,一腿伸直,一手撐著腦袋,華袍鬆鬆垮垮地垂落,姿態閒適,笑眼彎彎:「不過,我倒可以為您調製一套專屬香,凱爾先生。」
凱爾已經換上一套乾淨的衣服,衣著齊整,領結端正,並不理睬西里西尼,只是低著頭,從公文包裡翻出幾張批文,交給庫德:「限期六個月,都掛在香氛協會名下。」
庫德雙手接過,逐一翻閱。紙頁上蓋著商務署、城防廳與王城關務處的印章,外籍技師短期居留、特殊香料輸入許可及城門通行證等,完完整整,無一缺漏。
「記得每月按時到協會簽到,不可缺席。」凱爾語氣沉穩的叮囑:「記住,不可有任何商業盈利的行為,一切都是技術交流,人情往來。」
「知道了,凱爾先生。」庫德小心的收起文件,溫和頷首,撫胸躬身:「多謝先生。」
「香氣,是靈魂留下的影子。」西里西尼仍在一邊自顧自的調笑,對被無視毫不在意,反而揚起下巴,似是吟詩,又似抒發個人哲學:「在天亮之後,讓佳人記得你曾經來過。」
「別做多餘的事。」凱爾披上外套,舉步離開,話音淡淡的落在身後:「除非你也想在奧賽拿一張通緝令。」
「難道你也要像索倫國王一樣,只因王妃對我笑的太開心,就吃醋生氣嗎?」西里西尼無奈地對天感嘆:「我的魅力,限制了我和佳人的時光,真是天大的罪啊。」
不理會西里西尼浮誇的自哀自憐,凱爾跨到後院,正要牽馬,目光無意間掃過牆角,暮色昏沉下,只見牆邊堆著數筐的枯花爛葉,周圍細小飛蟲盤旋。
凱爾腳步微頓,心念一動,上前查看。
「你們奧賽,鮮花品種繁多,大半都中看不中用啊。」
西里西尼慵懶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他正走到窗邊,逗弄著一隻前來討食的松鼠,遙遙對著凱爾抱怨:「花期短,香氣淡,含水量多的一碰就爛。」
西里西尼搖了搖頭,神情惋惜,不知是在惋嘆鮮花易折,還是惋嘆他跑路中遭遇的經濟損失。
凱爾低身拾起一株凋萎的薔薇,粉紅花瓣上散布著零星黑斑,一路蔓延至已經腐爛的花萼。
黑眸低垂,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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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公爵府。
這日上午,幾個僕從抱著從花房新領的鮮花,步履無聲地走回米洛少爺房間,恰好遇見兩位貼身騎士從房裡出來,紛紛避讓,低頭行禮,直到騎士們走遠,才抬起頭,彼此交換了一個不動聲色的眼神。
少爺又沒去練劍場了。
僕從們走進房裡,一一置換花瓶裡初露凋零的舊花,一個收花,一個換水,一個插上鮮花,手腳麻利,動作無聲。
此時,又一個僕從走了進來,他掃了外廳忙碌的幾人一眼,就走到少爺臥室前,敲門而入,只聽他低聲說道:「少爺,大門來報,外頭有個異國生客來訪,沒有拜帖,說是給您送禮。」
「什麼東西啊?」米洛少爺的聲音不大,帶著濃重鼻音,語調黏糊,彷彿還正睡著。
僕從恭謹回道:「說是西里西尼先生,為少爺製作的專屬香。」
米洛正歪在床上,閉目養神,並不作聲。只是懶倦地任艾倫給他揉背捏腰,房裡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細響,還有少爺喉間溢出的細碎哼吟。
米洛哼哼唧唧了半晌,才「喔」了一聲,未曾抬眼,只是懶洋洋道:「那就收下吧。」
僕從躬身退出,米洛不大在意地翻過身,又讓艾倫給他按腿,半夢半醒地躺了一會,忽然驚呼一聲,整個人從床上跳了起來。
「少爺?」艾倫雙手仍舉在半空中,疑惑地眨眨眼:「是哪按疼了嗎?」
米洛金眸圓睜,呆呆的看著他,片刻後,一陣風似的向外奔去,嘴裡直嚷著「不行不行」。
「少爺?少爺?怎麼啦?」艾倫慌忙跟在後邊,米洛卻疾步不停。
公爵府任何進出都有盤查,何況是進少爺房裡的東西。
他想起那個可疑的香膏,料想西里西尼不是什麼正經調香師,要是送來什麼色色的東西,那也得尋個巧宗,就這麼大搖大擺的傳遞進來,若被門房守衛查到,那他還不被大公打死。
風風火火的趕到大門,遠遠就看到巨人庫德的龐大身軀,少爺心頭一緊,奔到門前,只見禮盒已經拆開了,守衛正在檢查,他們見少爺親迎到此,皆是十分惶恐。
「客人,許久不見。」庫德喜上眉梢,笑容真摯的向少爺行禮:「庫德代表西里西尼先生,向您致意。」
米洛未及理睬,上前一瞥,六瓶香水在禮盒裡靜靜躺著,色彩各異,瓶身正常,幸好乍看之下一切合禮合規,沒什麼奇形怪狀的東西。
米洛抬手一揮,讓艾倫收下禮盒。隨口幾句要將庫德打發,庫德卻自來熟地跟在少爺身後,開始講起各類香水的特色和用法云云。
米洛心虛不已,忙將人打住,領回房裡,斥退左右,才讓他細細介紹。
庫德如數家珍,滔滔不絕,米洛聽著,感覺沒什麼特別的,有些失望,目光隨意掃過禮盒,卻見庫德唯獨略過了最中間那瓶黑色香水。
瓶身漆黑如墨,安安靜靜地立在一片繽紛色彩之中,反倒格外顯眼。
米洛抬起手,隔空點了點:「那是什麼?」
「那是西里西尼先生,為客人額外準備的驚喜。」庫德笑意溫和,也不急著介紹,只執起黑色香水,又從懷裡取出一方乾淨手帕,滴上兩滴,輕輕一揮。
香氣淡淡散開。
冰冷、端整、沉靜,說不出是青草還是木香,片刻後,卻隱隱透出一絲溫熱,像火焰焚過的餘熱,又像有人走近,攜著寒氣,帶著體溫,在他身後俯下身,附耳低語。
米洛神情一怔。
幾乎是下意識地轉過頭,望向身後。
那裡空空蕩蕩,什麼人也沒有。
他愣了一會,才慢慢轉回來,鼻尖又輕輕動了動,心裡卻不自覺地想起一個人。
「什麼東東?」米洛眨了眨眼。
「這是冷峻與炙熱、乾淨與肉慾的完美融合。」庫德將手帕平托在掌心,讓香氣繼續在兩人之間舒展,認真道:「這款香水,屬於外表高冷禁慾、優雅得體,實則內在成熟,充滿侵略性與原始性欲求的頂級獵人」
米洛挑了挑眉,感覺總算有點意思。
他往椅背上一靠,單手撐住下巴,擺出一副聽故事的模樣,饒有興致地看著庫德開始他的表演。
「前調採用冰柚、薄荷、欖香脂。」庫德說得很慢,用他生硬的口音,將一字一句都說得仔細:
「極寒之地的『冰柚』與『野生薄荷』,帶來冰涼的沉冷、乾淨,甚至會有一點銳利的挑釁。但『欖香脂』的微甜,像晨曦的清新微光,帶著明亮的穿透性,是有如清晨松林般乾淨的木質前調。」
庫德說著,再次輕晃手帕。
微涼的香氣迎面拂來,米洛下意識瞇起眼睛,彷彿真有一道清晨的薄霧,從鼻尖掠過。
「這時的味道非常冷冽、理智、不容忽視,宛如高貴、禁慾、神聖不可侵犯的處子。」
米洛眉梢一揚。
所以是在點我是處男?
我才不是處男。米洛心下腹誹,但只是撇撇嘴,指尖在耳際敲擊,到底沒臉出聲打斷。
「中調採用雪松、黑檀、麝香。」
隨著時間推移,手帕上原本冰冷的氣息漸漸淡去,藏在底下的木香悄然浮現。庫德像是早已等著這一刻,將手帕往前送了送。
「當前調的冰涼退去,『雪松』的端正克制,『黑檀木』的知性深沉,撐起厚實穩重的木質香氣,任何聞到這個味道的人,都能感受到其中的沉穩、剛毅與不可撼動的威嚴。」
米洛一頓,原本漫不經心敲擊的手指停了下來,指尖微蜷,輕輕撓過耳後。
「『麝香』會散發出如同體溫的微熱,且具有絲絨般的質感,如同肌膚與肉體的貼近,讓冷硬的木質變得有溫度。」庫德繼續說著:「這是一種克制、成熟、有力量、有權力感,又極具雄性張力的味道。」
米洛靜靜聽著,腦中不知為何浮現那個沉靜優雅的男人。
男人抬起手,一顆一顆解開衣襟上的鈕扣,露出壯碩的身軀,從胸膛到下腹,無一不是充滿成熟男性力量的線條。
他脫去冷白的襯衫,古銅色的身體滲著汗珠,炙熱如火。
米洛喉間微動,一瞬失神。
「尾韻是琥珀、焚香、廣藿香、龍涎香。」庫德笑了開來,目光炯炯:「這是這款香水最精彩的反轉。」
他將手帕收起,抬起手掌,掌心上托,神情虔誠,彷彿正捧著某種氣味留下的感覺。
「『廣藿香』是深土裡長出的陰暗潮濕,像木質深處滲出的幽深慾望,具有神秘的原始性。『焚香』的煙燻火氣,纏綿繚繞,久聚不散,宛如執念、奉獻、甚至幾近於信仰。」
庫德五指微微彎曲,像從土裡攫取出某種深藏已久的東西。手掌又向上托舉,目光隨之抬高,虔誠得像在向自然獻上一簇無形的火焰。
「『琥珀』將香味降在肌膚上,具有溫暖的包裹性,就像一份壓抑的慾望,終於被體溫焐熱。『龍涎香』像是來自深海的動物性,帶著鹹潤的貼膚感,讓這份香氣長久停留,綿長不散。」
他緩緩蜷起五指,彷彿那團無形的香氣收進掌心,在血肉與體溫之間甦醒。 直到最後一根手指收攏,將一切牢牢攥在掌中。
庫德抬起眼,眸光熠熠:「它會混作一團燃燒的烈火。」
五指猛地攥緊,指節喀喀作響,青筋暴露,像某種壓抑到極致的力量,終於在掌心轟然爆發。
「就像徹底失控、充滿汗水的原始肉慾。它是一頭把慾望當成信仰的野獸,徹底撕開禁慾斯文的偽裝,散發出最原始、最具侵略性、且無可抗拒的肉慾氣場。」
庫德攤開掌心,掌中已滲出一層薄汗,在窗光下泛著濕亮的水光,彷彿還裹著一股騰騰熱意。
簡直就是氣功。米洛眼睛微微睜大。
不知是語言不熟還是文化差異,庫德用詞極為露骨,要不是他目光誠摯,語氣認真,米洛都要以為眼前是專說小黃書的說書藝人,在房裡給他瘋狂開車。
當下不自覺地身姿前傾,兩眼綻光,整個人都精神抖擻,興致勃勃,認真地期待後續。
「它並不濃烈,但具有持久的擴散性,和溫熱的貼膚感,隨著體溫散發,形成一種無形的氣場。」
庫德用手帕擦乾了手,目光柔和,笑容和煦:「這款香,適合秋冬社交、商務應酬、正式晚宴。不適合悶熱的炎夏中午,狹窄不通風的工作坊,或是戶外休閒活動。」
米洛聽得一愣一愣的,直到庫德如落幕般行了一禮,少爺才反應過來,自己這聽了大半天,都是商品行銷的鬼話?
「就這樣?」米洛不可置信,他才剛剛提起興趣,就這樣結束了,不禁挑眉:「你說了那麼多,什麼慾望、潮濕、體溫、又是肌膚又是肉體,結果……還是香水?」
「這款香水的尾韻是下了重手,不過客人不用擔心,這香具有透明度,並不會讓您感到黏膩沉重。」庫德以為少爺對香水有所質疑,耐心解釋:
「前調埋下了冰涼清爽的伏筆,它的冷感會和尾韻的濃烈交織,『廣藿香』的土質潮濕也會和『焚香』空氣乾燥調合,形成一種冰火交融的氣場。」
米洛嘴角一抽。冰火交融?那不就溫的嗎?一團不乾不濕的溫空氣,空調28度講那麼多。
少爺懶得再與他雞同鴨講,只將那瓶黑色香水拿了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線轉了轉,問道:「這香……叫什麼名字?」
「這款香水是先生為客人專屬特製。」庫德視線落在黑色香水上,目光透著柔情和無限驕傲:「它的命名權,在客人身上。」
「我哪會命名。」米洛哼了一聲,嘟囔道:「不知道,你給取一個吧。」
「不敢逾越。」庫德略帶歉意的微笑,深深鞠躬:「客人,您會知道的。」
看著那漆黑瓶身透出的沉沉幽光,米洛不知想到什麼,指尖微蜷,遲疑片刻,猶猶豫豫地問道:「這些……都只是普通的香水?」
「都是獨一無二的香氣。」庫德奇異地瞪大雙眼,像是聽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客人,世間沒有一種香氣是普通的。」
「我是說……沒有那種特別……呃……別具功效的。」米洛小臉微紅,斟酌著詞藻,悄聲道:「類似『青春不朽』那種的。」
「原來客人喜歡『青春不朽』。」庫德轉驚為喜,卻搖了搖頭,語帶惋惜:「青春不朽的原料獨產於席蘭提亞,在外無可入料,不能新製。」
「行吧,我也只是問問。」米洛眼皮耷拉下來,無趣的靠上椅背。
「若是客人喜歡,庫德這裡製有一個,尚餘半罐,客人若不嫌棄,情願相送。」庫德說著,變戲法似的摸出一個小陶罐,像推薦自家泡菜般,熱情地送到少爺眼前。
米洛瞪大眼睛,看著那小陶罐,雖然與西里西尼那只略有不同,圖樣同樣抽象,畫得活活潑潑,幾個小人臉對臉地吐舌咂嘴,手把胸、腳把腰,熱情奔放。
大哥,你就這麼隨身帶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