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調香1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和煦日光從石廊上斜斜灑落,在潔白地磚上照出一段明暗交錯的金影。
米洛穿著一身輕便的亞麻上衣和高腰窄褲,神態輕鬆,和身後兩位騎士有說有笑,沿著花園石廊,漫步往練劍場逛去。
突然少爺目光微凝,腳步停了下來。
只見石廊對面,緩步走來另一行人。
凱爾管家在一眾管事的簇擁下,正微側著頭,低聲交談。幾人手裡都抱著卷宗、文件,看方向,是要去公爵書房。
他們也看見了少爺,避讓兩側,躬身行禮。
幾個管事雖低著頭,卻都面色僵硬,難掩惶恐與尷尬。米洛卻連眼風也沒分給他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凱爾胸前的那抹金色流光。
啞金懷錶掛在黑色衣料上,隨著男人俯身的動作,金鏈垂落,在胸前搖晃一線暗芒。
深沉、低調,全在這一線中被點亮。
像是被他妝點過的一片夜色。
米洛嘴角一勾。
「凱爾管家,勞師動眾的,是要去哪啊?」少爺慢悠悠地走近,金眸斜睨,目光促狹的在男人身上悠轉。
「回少爺,正要與公爵大人報告木場秋季巡檢的蟲害事宜。」凱爾並未抬身,維持著恭謹而優雅的姿態:「曠野森林發現了新品種蚜蟲,已先做隔離與剝除,樣本送往皇家自然學院,正會同木醫生研試藥劑。」
米洛眉頭微挑,懵懵懂懂的聽著,只抓到「木場」跟「蟲害」的關鍵字,想起曠野森林好像是自己名下的林場,心裡更來勁了,聲音拔高,得意洋洋的嘲諷。
「沒用的東西,蟲子的事也敢拿來煩父親。」米洛拖長了聲音,故作姿態的整理衣袖:「什麼都只想到用藥,沒個治根的新意,你到底是養木,還是煉蠱?我好好一個林場,遲早被你弄成一罐醃肉桂。」
幾個管事臉色一白,腰彎得更低,幾乎要折進地縫裡。
凱爾神色不變,語氣平穩:「少爺放心。藥劑只在隔離林外圍試用,若有半分異常,七日內會立刻停藥。」
「等你們停藥,木頭都入味了。」米洛哼了一聲,眸光流轉,狡黠一笑:「真正的木醫生是啄木鳥。懂嗎?」
長廊裡倏地一靜。
幾名管事皆是嘴唇一顫,心驚肉跳,彷彿聽見門外漢最門外漢的發言,偏偏這個門外漢是擁有至高權力的管理者。
「少爺說的是。」凱爾卻連眉梢都沒動一下。「即刻邀請相關人員研議。」
米洛這才滿意,下巴一揚,領著騎士們大步離去。
到了練劍場,少爺悠哉悠哉的和騎士們耍了一會劍,很快又賴到躺椅上。他心情頗佳,吃著點心,啜著茗茶,與騎士們閒聊起城中逸事。
賽巴斯談起最近的「環城長跑」和「長舟競渡」,參與人數是往年的數倍,盛況空前,很是熱鬧。米洛聽了大概,心道不就路跑跟划龍舟嗎,不以為意。
直到歐恩附和,接連細數了壯士們如何翻船、落水,路跑時如何跌倒相絆,滾成一團,少爺才笑逐顏開。
歐恩又提起西城區新出的甜品「蜜雪櫻桃塔」,一份要價堪比典藏級的陳年紅酒,卻在貴婦淑女中很是風靡,紛紛搶著預約,連日大排長龍。甜品街甚至因此實施了十日的車馬管制。
米洛當即來了興致,接連追問。
惡毒少爺對甜品不感興趣,但對貴婦小姐的瘋狂行徑很感興趣。尤其聽到某家淑女的生日宴上,因未婚夫沒能搶到象徵愛情的「蜜雪櫻桃塔」當眾送她,憤而退婚,更是笑得東倒西歪,樂不可支。
爽啊,沒什麼比單身狗看人分手了更爽的了。
歐恩又說了紳士會所最近創新的比賽「戰棋拳擊」,原本的歌舞舞台被搭成拳擊場,樂池被擺上棋盤。紳士們自由下場比賽,先下數分鐘的棋,再戴上拳套互毆一輪,打完再回去下棋,如此交錯,直到在棋盤或拳台上分出勝負。
米洛聽得瞠目結舌,撫掌大笑。
連賽巴斯也感到新奇,不禁多問了幾句,歐恩說的生動,繪聲繪影地分享自己的所見所聞,讓老教官愈聽愈興起,站起身擺著架式,對空揮了幾拳,惹得眾人連聲喝采。
歡聲笑語中,金眸微微一暗,指尖摩挲過杯緣,思緒飄遠。
腦海浮現一片黑壓壓的人潮,人聲鼎沸中,優雅的男人脫去上衣,露出緊實有力的肩臂,黑髮被汗水微微浸濕,肌肉繃起,拳風凌厲,黑眸卻依舊沉冷。
他會垂著眼,修長手指拈起棋子,落子時不疾不徐,汗水滑過他起伏分明的身軀,滴落一顆晶瑩。
米洛笑意更深,斜倚下來,衣料滑過肌膚,竟似男人輕拂掠過,似他的手,似他的唇。
「少爺聽說過西里西尼嗎?」
歐恩的聲音,打斷了少爺的心猿意馬,米洛回過神來,不自在地抿了口茶:「什麼淅瀝稀泥?」
「來自南洋香氛之國的調香大師。」連賽巴斯也聽過,他摸著下巴回憶:「一直周遊大陸,行蹤不定,聽說最近來到王城,但不知道是不是謠言,很是神秘。」
「他的確就在王城,只是不公開活動。」歐恩笑得神秘兮兮,壓低了聲:「據說是因為他身上還背著索倫王國的通緝令。」
「通緝令?」米洛好奇的瞪大眼睛。
「傳言說,他為索倫王妃調製的《白晝遺夢》,治好了王妃常年不笑的病根。」歐恩邊說,邊剝了一顆花生落進嘴裡:「可是王妃這一笑,便笑了足足三天三夜,放歌縱酒,樂極欲狂,三天之後,又足足躺了三天三夜才好。索倫國王氣得下令捉拿,說他妖香惑國。」
這是什麼童話故事改編的芭樂宣傳文案?
米洛啼笑皆非,放下茶盞,打趣道:「那他可算來對地方了,我們奧賽,可不像索倫人那麼死板,他若真能讓人笑上三天三夜,多的是人排隊去受這份罪。」
「可不是嗎?聽說他領略了奧賽人文風氣,深深著迷,決定在此駐足數月,細細品味王城魅力。」歐恩為米洛斟上茶杯,「他現在不做門店販售,只接專屬訂製。少爺若有興趣,何不去賞玩一番?」
米洛舉杯輕抿,不置可否,抬眼對上歐恩湛藍的眼睛,四目交會,微微一頓,瞬間會意過來,指尖不自覺地勾緊杯耳。
金眸微垂,笑眼盈盈:「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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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爾斯,有事找你。」艾倫「砰」的一聲推開房門,毫不客氣的登堂入室,大步走進。
「呃……」查爾斯正蜷縮在沙發上,裹著小毯,像病中呻吟似的哼出一聲,氣若游絲:「別來煩我……」
大公一口氣查了八個協會,公爵府人手吃緊,連他這個少爺房裡的買辦,都被抓去支援,埋首在那堆積如山的帳冊裡,沒日沒夜的核算。
好不容易躲得一刻清閒,卻被艾倫給攪了。
「少爺最近老是跟著騎士往外跑,徹夜不歸,你給看看,這零用錢是不是超支了?」最近暫代管帳的艾倫拿出少爺帳本,直接攤在茶几。
「零用錢沒了,就去請特支費先支著來。」查爾斯連眼皮都沒有睜,指尖拉了毯子一把,捲成蟬蛹。聲音氣息奄奄:「少爺現在風頭正盛,愛怎麼花就怎麼花,沒人管得著。」
「沒有名目啊。都是吃喝賭博,遊手好閒的。」艾倫皺了皺鼻子,不說自己只是想趁機抱怨騎士帶壞少爺,一屁股在查爾斯身邊坐下,又伸手去扒拉他的毯子:「快點,總不能等大公來問,才手忙腳亂吧。」
艾倫說著,又掏出一本黑皮革小冊子,直接塞到查爾斯手裡:「凱爾管家說,鄰近月底,不用拿這事打擾少爺,先用他的周轉,你看看怎麼弄。」
「算了吧。」查爾斯翻過了身,鼻翼微動,哼出一氣:「他不刮少爺的給他救命,這會反倒掏腰包給少爺周轉了?」
嘴上抱怨,查爾斯還是勉強坐起,半死不活的撐開眼皮,打開黑皮小冊一看,果然翻了個大白眼。
「管家又在花大錢。」查爾斯險些暈倒,指尖在指節上輕點,算了幾個數字,忽然一頓,坐直了身,目光清明起來,又凝神往下翻了數行,沉吟道:「也進帳了很多。」
查爾斯又伸手去翻少爺帳冊,一目十行,指著其中一條:「用這個,用肉品不佳的名目,你去讓廠商開個折讓單,空出來的數先頂上。這個月就大差不差了。」
查爾斯又晃悠悠的起身,坐到書桌前,取來一本筆記,寫下一些鬼畫符般的註記,無意間抬頭,見艾倫仍坐在那沒動,只是看著他發呆。
查爾斯不禁挑眉:「還不快滾?」
艾倫靠進椅背,嘆出一口氣,失魂落魄的嘀咕:「少爺開心,我也開心。但是老是到處跑又不帶我,真是放心不下,也愈發不是個樣子了。身邊的人不攔著,反而煽風點火,真是沒趣。」
查爾斯微頓,眼珠子骨碌一轉,明白過來,咧嘴一笑。
「你說騎士歐恩啊。」查爾斯哼了一聲,筆尖沾了點墨,繼續低頭書寫:「最近紅得很,聽說他推薦的地方,少爺都肯去,他介紹的人,少爺也肯見。現在一堆人都想和他搭上線呢。」
「才不是,都是少爺自己想去的。」艾倫悶悶道:「少爺剛解禁,那些新鮮地方,就算他不推薦,少爺也會去。」
「不是喔。」查爾斯搖了搖筆桿,自顧自的埋首註記,「聽說少爺下午還要和他去見西里西尼。」
「調香師?」艾倫眉頭一揚,搖了搖頭:「怎麼可能,少爺不喜歡香水,你搞錯了。」
「這種事,可不是為了香水。」查爾斯收了筆,闔上筆記本,將其鎖進抽屜。「聽說那個調香師周遊列國,脾氣古怪,架子大得很,連王親國戚也不見得能見上一面。」
艾倫皺起了眉頭。
「那歐恩能為少爺弄來貴賓函,可不簡單。」查爾斯起身,慢悠悠地走到艾倫跟前,臉上掛著揶揄的笑意:「你說這麼有面子的事,少爺怎麼會不喜歡?」
艾倫坐了起來,眸光閃爍,狐疑中帶著惶恐,臉色一青一白,陰晴不定。
「那種騎士,最擅長的就是討人歡心,周旋在領主與貴婦之間撈好處,你沒得比的。」查爾斯說著,收好兩本帳冊,塞進艾倫懷裡,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安慰似的拍了拍那疊帳冊,嘴角的弧度卻壓不下來。
「不用擔心,他們那種外頭來的,終極目標,還不是在城裡找個家底深、根基厚的貴婦淑女結婚。」查爾斯嘴上寬慰,笑得意味深長:「終究是不會在少爺身邊待太久的。」
「我不相信,我要去確認。」艾倫霍地站起,風風火火的就要回房。
「別像個老媽子。」查爾斯對著他的背影叮嚀,懶懶躺回沙發:「老是掃興,少爺理你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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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疾步回房,卻見少爺已經先一步回到房間,正讓兩個僕從伺候著更衣。
米洛雙頰泛著薄紅,眉宇間帶著懶倦,一副認真練劍後的模樣,但艾倫知道,少爺這是吃喝的多了,又話說多的乏了,忙著要去給少爺鋪床,安排小憩。
「不用忙了。」少爺揮退僕從,扭頭對艾倫說道:「你過來給我找找,我那個紅鑽領針哪裡去了?就是那個帶金邊小花的。」
此時米洛已經換上一套嶄新便裝,雪白的高領襯衣柔亮,繁複的蕾絲如蛋糕一般堆疊於胸前。外罩一件緹花收腰馬甲,香檳色的緞料爬滿細密金紋,腰身筆挺,整個人矜貴明亮。
完全沒可能是要睡午覺的模樣。
艾倫僵了片刻,才走過來,從櫃子滿滿的首飾盤裡,精準挑出一疊飾盤,端到少爺面前,各式各色的寶石領針,整齊排列,流光溢彩。其中赫然就有少爺要的金花紅鑽領針。
米洛拿起來對著鏡子比了比,又不太滿意的放到一邊,揀了其他的,在鏡前一個一個比畫。
艾倫在一旁默默看著,神色不定,突然挑出一枚祖母綠遞過去,順勢問道:「少爺,您要出門嗎?」
「對啊。」米洛接過,往喉間一比,竟意外合適。雪白與香檳金中點上一枚翠綠圓潤,襯得金髮金眼更加耀眼,清麗脫俗。
少爺當即喜歡的戴上,漫不經心的說道:「跟歐恩去找那個,什麼淅淅瀝瀝的。」
艾倫渾身一震,備受打擊,垂下頭來,沒有言語。過了好半天,才幽幽開口:「少爺,是因為歐恩嗎?」
「歐恩?」米洛正抬著頭,調整領子,不明所以。
艾倫咬牙,面露沉痛:「因為是歐恩推薦的,您才過去給他賞臉。」
「我有什麼好給他賞臉的?」米洛奇怪挑眉,「他想讓我給他長臉,那還得努力呢。老是嬉皮笑臉的,沒個穩重。」
米洛視線落回領口,指尖忙碌,專注於把每一縷蕾絲領褶喬到完美。「若他能不要笑得那麼討厭,我興許還能對他好點。」
艾倫卻是眼睛一亮,愈聽愈神采奕奕,雨過天晴。他就說嘛,少爺怎麼會喜歡那種巧言令色的傢伙呢。
「我只是想去會會那個調香師。」米洛說著不知想起什麼,粉唇微勾,笑意漾開:「順便訂製一套專屬香,為之後的社交季做準備。」
艾倫眨了眨眼。
專屬香?社交季?
艾倫蹙起眉頭,細細觀察起少爺的模樣。見他對著鏡子左照右照,一會撥頭髮,一會拉袖子,一邊擺著各種姿勢,一邊看著鏡中的自己,露出詭異的微笑。
話說回來,少爺最近是不是有點變了。話變多了,笑得也多了,還忽然開始愛漂亮了?
艾倫愈看愈驚,愈看愈疑,驚疑叢生,一種驚心動魄的可能性慢慢浮現。
該不會是……
談戀愛了吧?!
艾倫頓覺晴天霹靂,下一刻,寒意從腳底一路竄上頭皮。
他幾乎已經看見凱爾管家垂著眼,面無表情聽完稟報,再慢慢抬眸看向自己的模樣。
凱爾管家會掐死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