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盜走指考試題？」

晚間十點，一名背著書包的少年鬼鬼祟祟來到帕斯歐。

進到店裡，他被牆上那頭鹿的標本嚇了一跳，莫辰朝驚呼聲望去，認出來者何人，便招呼他到會客室，等待負責人。

他是今晚的客戶，名字叫林格。

「是、是的。」林格坐在沙發上，因是初次造訪，表情顯得有些緊張，「拜託你了，只要能拿到題目，無論多少錢，我都可以給……」

駱謙翻著資料，抬頭看了一下眼前人。

一身精緻華麗的制服，渾身名牌的配飾，除了口吻有些唯唯諾諾，大致上，家教禮儀還算得體。

大概是附近那間名校，私立陽華高中的學生吧。

說是名校，倒也不是什麼榜上有名的第一志願，就是傳說中的貴族學校，能就讀的學生不是家世顯赫就是官員二代。

時日至今，想用錢買學分的考生很多，但買得這麼膽顫心驚的他還是頭一次見。

「你的名次很前面，為什麼還要盜走試題？」

「不夠的。」林格低下頭，懊惱道：「就算名次很前面，我們學校最好的成績在全縣也只能算中上，這樣子……我根本進不了鳳大。」

聽到自己的校名，駱謙來了點興致，「你想進鳳大？」

「嗯……」

「為何？」

「在鳳陽市讀書的人，應該沒有一個不想進鳳大的吧。」林格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如果能從那麼頂尖的學校畢業，說出去不知道會有多風光……」

駱謙微微挑起眉，「所以你是衝著從那裡畢業？」

「不是不是！」林格被他的表情嚇了一跳，連忙否認，「我只是想去那邊看看。聽說那邊的師資不錯，有不少課程值得學習，我問了一些學長姐，他們也很推薦鳳陽大學。如果有機會，我是真的很想考上……」

「都來這裡求助了，我建議你是說實話。」

林格愣了一下。

駱謙漫不經心地說：「我時間寶貴。」

「對、對不起……」

林格深呼吸一口氣，算是做個心靈沉澱才緩緩道來：「其實……我上頭還有兩個哥哥姐姐，他們總是名列前茅，拿下很多獎項讓家父家母感到驕傲。但我的成績很普，雖然家裡為了我花了不少錢，可無論我再怎麼努力，頂多也只能擠進中上的排名。我在想，如果我能考上鳳大，或許就能讓他們好好看我一眼了……」

原來是典型的上流社會。

駱謙點頭，「可鳳大也不是只有指考困難而已，就算你進得來，沒有一定程度也只會被擠出去。」

「我知道……」林格嘆了一口氣。

「不過我的工作也不是心靈開導，想清楚，不後悔，我就幫你拿。」駱謙乾脆地說。

林格沒有馬上回應，似乎是猶豫了，所以沉默了很久。

駱謙也不急，低頭滑著手機動態，大約十分鐘的時間過去，才聽前方傳來林格堅定無比的聲音。

「我想清楚了，不後悔。」

♠

委託結束後，駱謙回到宿舍。

由於睡意襲來的太快，他隨意沖了個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便狠狠倒在床上睡去。

時間一晃，再次睜眼已是隔天下午。

駱謙滑了一下動態，沒看到什麼新訊息便把手機丟到一旁，翻了個身打算繼續睡，闔上眼睛的那一剎那，腦裡卻忽然浮出某個銀髮少年的聲音。

「有空來這個地方找我。」

分離之前，唐皓給了他一張名片，但那時完全沒心情了解上頭到底寫了什麼，就被他隨手塞進外套口袋不了了之。

現在有空了，他才拿起名片認真端詳。

那是一張極美的美術用紙，和他上次丟在後山的那張很相似。比較特別的是，上面並沒有電話號碼，也沒有像他那款刻著標誌性的數字，只有一行沒見過的地址和一些奇怪的圖案。

這種地方會有人？

駱謙照著名片上的地址來到目的地，發現就是一間離市區不算太近也不怎麼偏僻的葬儀社。

說是葬儀社，它的門面設計也相當古怪，比如那塊被骨骸圍繞的招牌，以及幾個擺在門邊橫豎不一的棺材，不知是裝飾用還是單純擺不下，總之，如此詭異的風格不只讓人敬而遠之，門上那顆歪掉、疑似快掉下來的骷髏頭更是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貼近一看，玻璃牆似乎還貼滿了許多看不懂的鬼畫符。若不是招牌上寫著「唐氏葬儀社」五個大字，還真以為這是哪家私人企業經營的鬼屋。

「有人嗎？」

「唐皓？」

進到店內，駱謙喊了幾聲。

等了片刻，裡頭並沒有任何回應。

想了一下，這個時間高中應該還沒放學，駱謙不到半秒就決定轉身離開。只是在踏出第一步的瞬間，他好像踢到什麼沉重的東西。

仔細一看，竟是一具被丟在地上的屍體。

它雙目圓睜的模樣剛好對上駱謙的視線，腦袋不知被什麼重擊，腦漿和血液混在一起流了滿地，又是深紅又是濃稠的樣子已略顯乾涸。

除此之外，它的姿勢也是挺妙，雖然雙腳還好好的平放在那兒，但那兩隻手，卻以十分詭異的角度擺著。

「……」

駱謙微微皺了皺眉，雖然不比那天看到的恐怖，但一時之間也是心情複雜。

決定對它視而不見之後，他打算繞過離開，可惜沒注意到牆邊還放了一個人體標本，一回頭，還是不免本能地倒退幾步，撞到桌子。

這個撞擊力道不小，桌上的東西因此掉到地上，「咕咚」一聲，又咕嚕咕嚕地滾了幾圈，接著就這麼巧地停在那具屍體旁。

微弱的燈光下，一顆骷髏頭就這麼闖進眼中。

「……」

一具新鮮的屍體和一顆不知是幾年古董的頭顱，短短幾分鐘，他突然好想回家。

「一來別人地盤就搞破壞，你的見面禮還真是與眾不同啊。」

「……」去你媽的見面禮。

駱謙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這時間不該出現在這的身影就模糊地站在那裡。

「幹嘛？這幾天太累了，我不想去學校。」唐皓懶散地打了個呵欠，疲倦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別教育我什麼學生不要翹課，你在當學生的時候，我就不信你不會翹課。」

「……」我是說了什麼嗎？

「說話啊，嚇傻了？」一直沒聽到回應，唐皓的語調怪了一下。

「我在。」

靜默了一陣，突然傳出一陣窸窸窣窣，最後「啪」的一聲，電燈被唐皓打開了。

駱謙瞇起眼，在看清燈火通明的前廳之前，眼前突然冒出一個骷髏面具，還有某人聽上去就是很討打的聲音：「嗨，我親愛的朋友，歡迎光臨唐氏葬儀社……」

他反射性拍掉擋在眼前的東西，「想死嗎？」

「哇喔，瞧你這脾氣……還真不是普通的爛耶！」拿下特製的嚇人面具，唐皓一點都沒有被威脅到的感覺，反而還樂呵呵地說：「既然都來了，要不要看看後面？平常可是不開放參觀的喔。」

順著他的手指，滿室的骷髏、標本和棺材不經同意就映入眼簾。

「……你家的副業是鬼屋？」駱謙無語。

「當然不是，誰跟你一樣閒經營什麼鬼屋。」唐皓一臉鄙視，「不懂欣賞就算了，那些東西擺在那裡都是有意義的，所以不管你敢不敢、想不想，都不准動，ok？」

「放心。」他並沒有那方面的興趣。

「那好，咱們娛樂時間結束了。」唐皓把面具放回辦公桌，「過來這裡吧，帶你去個地方……喔對，我不想再看到珍藏品掉到地上壞掉的場景，所以請你務必好、好、走、過、來，知道嗎？」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最後一句好像講的特別用力。

♠

跟著唐皓進到後頭書房，駱謙左右張望一陣，算是習慣性把走過路過的地方都看過一遍。

與前廳不一樣的是，書房並沒有被放置一堆棺材或是骷髏，就只有幾個算是裝飾的動物標本而已。

這裡居然有機關啊……看唐皓停在最角落的書櫃前，他微微瞇起雙眸。

只見他拿起一本書，和另一本書的位置交換後，書櫃就緩緩動了起來，露出一條通往地下的樓梯。

「先提醒你一聲，踩好，我不想看到客人滾下去的糗樣。」踏進去之前，唐皓回眸看了駱謙一眼。

「……」我是腦殘還是腳瘸？

「就是先提醒，因為已經看過太多人滾下去了。」

「……」

暗道裡的視線不比剛才進門的時候光亮，除了牆上的燈火，基本還是一片昏暗不明。

跟在唐皓後頭，駱謙也不算特別小心翼翼，就是慢慢走，慢慢看，接著發現這裡的設計真的很特別，就像中古時期的地牢似的，腐朽的地磚，以蠟油維生的火光。

深處襲來的冷風一陣一陣，呼嘯在耳邊，讓人感覺異常發涼，而沿途不停發出嘎吱聲的木製地板，彷彿他倆是囚犯與監管者似的，正一步一步踏入生死邊緣。

陰森，恐怖。

「前面有窟窿。」

駱謙繞過去，因為覺得麻煩，所以想拿手機照明，不料在解開螢幕鎖定之前，就被唐皓出聲阻止。

「不要開燈。」

「為什麼？」

「這裡有很多安息者，不要驚擾到它們，否則……」唐皓陰惻惻地笑了一下，那張慘白又不失倦容的表情看上去就像隨時慘死的npc，「你不會想知道的。」

雖然不相信世界上有鬼，但對方擺明就是「有種你儘管試試看啊」的語氣，還是讓駱謙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似乎是心理作用，感覺底下吹來的風更陰冷了。

「那邊還有一個洞。」

你家的副業之二是陷阱大隊是不是？

駱謙無言了一會兒，「不考慮翻修？」

「為什麼要翻修？」

哪有什麼為什麼？

木製的地板積年累月下來肯定有許多瑕疵，脆弱就別說了，像剛才那種破掉的地方還不只一兩個，這很危險不是嗎？

唐皓蠻不在乎地聳肩，「這裡平常只有我，我又不會動不動就掉進去。再說了，這裡的設計不歸我管，我沒資格亂打重新裝潢的主意。」

「好吧。」

到了地下一樓，沿路掛在牆上的油燈多了幾盞，駱謙走起來也就沒那麼不自在。

唐皓在一道門前停下，駱謙跟在後頭，映入眼簾的即是一扇掛有骷髏頭和一些未知名骨頭的木門。

「先警告你，進到裡面必須保持安靜，如果不小心吵到那些人……」在開門之前，唐皓忽然給了一個燦爛笑容，「我可不保證『它們』會不會突然想在半夜叫你起來上廁所喔！」

「……」那些人？

對於他的疑惑，唐皓並沒有多說什麼，而他打的那些啞謎，在踏入室內之後便茅塞頓開。

原來地下室是專門放置遺體的地方。

一個接一個的冰櫃整齊地擺放在牆邊，因為沒見過如此場面，駱謙有種不上不下的感覺，就是心裡有點排斥，卻又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進到更裡面的小房間，裡頭的空調似乎又比外頭更低溫了。

令人無法適應的寒涼，讓駱謙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他來回摸著雙臂把房間掃視一圈，有些詫異道：「這裡的冰櫃和前面不一樣？」

這邊居然是棺材狀的，透明的蓋子下，裡面的屍體一目瞭然。

「前面那個房間放的屍體都是自家生意，只有跟帕斯歐有關係的屍體才會寄放在這裡。反正也不會有人認領，透明的才方便我作業。」唐皓簡單明瞭的解釋，隨後指著最角落的冰櫃，「難得來一趟，就看一下那個吧。」

駱謙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是我目前為止最滿意的作品，不看可惜。」

放在角落的那個冰櫃裡，躺著一名非常漂亮的女性。

她雙手交握在腹上，面容安詳地沉睡著。

除了喪失色澤的長髮看起來略顯枯燥，其餘的，若不是早就知道她已經死了，那以假亂真的皮膚和裝容，恐怕還會讓人以為她只是睡著而已。

彷彿童話裡的睡美人似的。

精緻，唯美。

「漂亮嗎？」唐皓問。

「還行。」

「那是我們前幾天挖到的屍體。」他補了一句。

「嗯？」駱謙愣了一下。

唐皓很滿意他的反應，「想不到吧？」

是沒想到。

駱謙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是遺體化妝師？」

「原則上，是。」

那非原則的時候是什麼？

「別問，你會怕。」

轉過頭，駱謙發現唐皓的笑容愈發陰涼，就好像鬼片裡會出現的鬼娃，當它開始咧嘴笑的時候，那個恐怖的氛圍就來了。

「你只需明白，再怎麼殘破不堪的屍體，我都有辦法把它恢復原狀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