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很常翹課呢。」

這是個春日將盡又陽光愜意的午後，枝頭上的鳥兒還在嘰嘰喳喳，拂面而過的微風卻已漸漸有些發涼。

鳳陽大學的校區內，不斷有學生來來往往，有的是在趕課，也有的是剛下課正準備回去休息，總之，從白天到日落，整條走廊鮮少空無一人。

課程一結束，夏承安慢慢收拾好上課用具，背著背包準備回宿舍休息，一開門，卻看到有個熟人坐在他的床上，手裡好像還拿著最新上市的掌上型遊戲機，正啪啪啪地打個不停。

「你回來了？」夏承安愣了一下。

這人也好一陣子沒見了，之前偶然遇到問他怎麼沒去上課，他只簡單說了一句缺錢就失去蹤影，夏承安便順理成章當他是翹課打工去了。

駱謙不輕不淡地嗯了一聲，「要玩嗎？」

「不了，我還有一堆報告沒處理完呢。」夏承安婉拒他的好意。

雖是同所大學，但夏承安從以前到現在都是走美術路線的，升大學之後，更多的是設計畫稿或申論美術鑽研，只要期中期末一到，每每都能把他搞得焦頭爛額。

但這傢伙……

放下背包，夏承安餘角看到駱謙無所事事的模樣還是沒忍住嘆一口氣，怎麼同樣都在鳳大，他就活得好像在私大一樣輕鬆呢？

不過這種想法也不會停留太久就是了，他很清楚駱謙的科系可比他燒腦多了，與其跟一堆數理程式打交道，他還寧願呆坐在畫板前圖靈感。

「期末考快到了，教授給的作業你知道嗎？」

「知道。」

「你都沒來還知道啊？」夏承安一臉驚訝。

鳳陽大學著實人才濟濟，不只學生高手如雲，師資也是頂尖一流。而天賦聰穎的人總有一些古怪的地方或執著，高材生之間就別說了，連教授之間也不例外。

比如這次，他和駱謙的共同教授就是校內出名的嚴苛固執，除非是課堂期間提出的問題，不然也不管是不是不當理由還是特殊理由缺席，問，就是吃閉門羹。

碰上這樣的教授，他上哪得知作業內容的？

「查出來的。」

意識到對方說的「查」是什麼意思，夏承安一臉無奈：「你又來了……鳳陽大學的系統可沒之前那些國高中低級，你三不五時就在上面跑來跑去，要是被抓到怎麼辦？」

螢幕上剛好跳出過關的字樣，駱謙轉過頭，似笑非笑道：「你在擔心我？」

「這不是廢話嗎……」夏承安道，「雖然知道你這方面的表現是真的很突出，但之前也有不少學生想走捷徑被抓的例子。聽說他們的下場都不是很好，不是被退學，就是被記過處分……我們好不容易考進鳳陽，要是因為這種事情吃到苦頭，那可就前功盡棄了。」

駱謙盯著遊戲機，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聽進去。

夏承安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說起來，他跟駱謙的關係也算孽緣了，不然依他從小到大都是模範乖寶寶的個性，照理來說應該會和駱謙走成平行線才對。畢竟他該上課時上課，該回家讀書就好好回家讀書，是不至於到書呆那樣難相處，但在規矩上就是有些一板一眼，典型的看似會玩實則聽話的學霸類型。

相比之下，駱謙就沒那麼墨守成規了。他一直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那樣的我行我素，好像就算有規則，也只有他想不想，沒有能不能打破的問題。

──他永遠記得與駱謙相遇的那天。

當時他以轉學生的名義加入了班級，因為個性冷淡的關係，並不像班上多數同學那樣外向好相處。後來聽說是從小到大都跟著家長奔波，見慣了聚散離合，對於轉學這件事自然就已經感到麻木。是不至於都不搭理，但對於交朋友這件事就明顯沒那麼上心。

「承安，老師想請你幫個忙。」

「駱謙的狀況比較特別，在求學路上應該很難交到什麼朋友，可以的話，幫老師多關照點他，好嗎？」

除了品學兼優，夏承安從小就很擅長照顧人，加上又是班長，對於班導私下的叮囑，自然就是放在心上。即便對方的態度總是不溫不熱，他倒也沒往心裡去，就是常常提醒他課堂上該注意什麼，又常常在他落單的時候多關心幾句。

「我們要一起出遊，去嗎？」

某天，一群關係不錯的同學正在討論週末要不要出去玩，問了夏承安一句，他也就順道問了駱謙。

駱謙沒有回應，而是看著他許久，久到他開始覺得怪異，他才似笑非笑道：「不要多管閒事。」

當時的他聽不懂，也不明白對方為何是那樣的表情，直到那件事的發生，他才猛然領悟──原來駱謙當時的置身事外，其實是一種不讓他牽扯太深的善意？

「班長，你也不用那麼濫好人吧？」

「就是就是，跟他講話都不理的，你理他幹嘛呢？」

「我還真沒見過這麼沒禮貌的人，問幾個問題都只會句點別人……說什麼跟著家長奔波轉學，我看倒像是被排擠，所以只好一直轉學呢！」

「對啊，不然個性好的人怎麼會交不到朋友？」

「我們也不要一直熱臉貼冷屁股啦！」

因為家境不錯，教育也好，夏承安並沒有太多的心眼，就是習慣性對大家好，認為大局重要，所以連帶不討喜的人，都能介在之間友好相處。

可有些原則就是需要經歷過一些風雨，才會明白很多事並沒有想像中的美好。像這樣性格的人，看人的眼光大概就是覺得人性本善，所以後來發現那些同學排擠駱謙的時候，他才差點無法全身而退。

排擠事小，霸凌事大。

當初他並沒有意識到班上對駱謙的忽視與竊竊私語是種惡意，後來不知道是誰先起頭，藏課本、畫桌子、破壞他周邊的東西，甚至是故意撞人、講壞話……等到事態不妙的時候，衝突卻已無法阻止。

「哎，轉學生是不是都很沒禮貌啊，這樣會缺朋友也不是沒道理耶！」

趁著所有老師都去開會的期間，有人明目張膽對著駱謙嚷嚷。

那樣的故意，教室內第一時間先是安靜一陣，再來就是有人錯愕，有人跟風，以及一部分的事不關己。

國中總會見過的，有些人仗著青春期叛逆，就愛一群一群聚在一起，輕易搞起小團體。

於是那些和帶頭者關係好的人也不經大腦，說是故意，倒不如說是跟上步伐，一個接一個地圍在駱謙身邊，開始起鬨似的落井下石。

「欸你們別這樣，他又沒做什麼，沒事找人家碴幹嘛？」有一個看不慣的女生試著阻止，但很快就被對方帶有惡意的眼神勸退了。

「這是我們的事，跟妳有什麼關係？」A男不悅地說。

「什麼沒關係？欺負同學欸！等等被老師看見，說我們霸凌。」另一個看不慣的男生也跟著說。

帶頭的那個笑著說：「沒那麼嚴重好嗎？我們只是有誤會想說開而已，對吧，駱謙？」

駱謙沒有回應，就是看著手上的書，像個局外人一樣，任憑他們怎麼惹是生非。

帶頭的那個見自己被忽視了，心裡突然一頓火，他一掌拍上桌，口氣不好道：「駱謙，我跟你說話呢！」

但駱謙依舊沒有搭理，頂多就是看他一眼，接著又把目光移回書上，那樣的置身事外，那人差點一拳就揮上去了。

「自習時間，你們幹嘛呢？」從處室趕回來的夏承安看到這幕馬上出聲遏止。

「哎，班長你回來了？」帶頭的那個嘖了一聲，「這就是我們的私人恩怨了。他轉來這裡也過了很久，我們不是沒有友善對待他，但除了老師跟你，他對我們根本就像在對空氣一樣，什麼都不講，問話也不回。我還以為做人都有基本禮貌呢，他以為他是誰啊，那麼愛裝老大是吧？」

夏承安安撫道：「劉浩，我想你誤會了，不是每個人都擅長交朋友，就算有什麼看不慣好了，也不該用這樣的方式……」

「那你說怎麼辦？」

「有什麼問題可以跟我說，我再跟他溝通……」

「別了吧，班長你又不是沒努力過，但他還是一樣啊。」劉浩雙手插在胸前道，「接下來交給我們來就可以了，你不用擔心太多啦。」

「對啊班長，這件事就不勞你費心了。不是我們不好好相處，是他不想跟我們好好相處。雖然看起來像是在欺負人，但我們只是想好好溝通啊！」

「就是就是，班長你不用擔心啦，我們只不過是在交流而已，不會怎樣的。」

「但你們也不要把他圍起來……」夏承安還想說些什麼。

劉浩瞪了他一眼，不耐煩地說：「班長，這時候就不要多管閒事了，好好看你的書，然後忽視我們行嗎？」

夏承安被他的態度嚇了一跳。

自班級以來，他第一次被這樣的口吻對待，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但看他們一觸即發的樣子，他又擔心去找老師的途中衝突就直接引爆。

而那些本想出聲制止的同學，最後也因為不想惹禍上身乾脆假裝什麼都沒看見，就是做著自己的事，同時在心裡希望這場鬧劇可以快點結束。

可惜事與願違。

劉浩就好像上癮似的，一直不斷用言語挑釁駱謙，甚至在越講越大聲的途中，一腳跨上他的桌子。

結果不知是不是沒踩穩，「砰」的一聲，駱謙居然就這樣連桌帶人被踢倒了。

劉浩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自己的力氣居然沒控制好，但礙於面子問題，乾脆將錯就錯朝駱謙一笑：「怎麼了，不是不愛說話嗎？現在有什麼意見就說，不要在那邊裝什麼啞巴。」

不好。

眼看駱謙就要淪為被欺負的對象，夏承安也不猶豫了，當機立斷便直接往外求援，但他走到一半，又被一道聲音留了下來。

「好玩嗎？」

再來就是夏承安永生難忘的畫面了。

回過頭，駱謙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緩緩站了起來。

那張本就不怎麼會笑的臉，配上輕輕的一句話，讓班上看戲的、緊張的、不安的氛圍瞬間全部凍結，就彷彿有寒流突然來襲似的，讓人冷到心裡發寒。

劉浩被他直勾勾的目光嚇得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你、你幹嘛？別以為這樣我就會怕你……」

駱謙頂著一臉天寒地凍，一句話都沒說的樣子讓周邊的人看了有些緊張。就在僵持不下到有些恍神之際，他猛地伸手招呼過去。

劉浩沒料到對方居然會出手，往後重心不穩便跌落在地。

「喂！你幹嘛──」

「駱謙，你怎麼可以動手推人！」

「劉浩，你沒事吧？還站得起來嗎？」

被他這麼一推，不只劉浩愣在原地，連圍在他身邊的人都被嚇了好大一跳。

「駱謙，你居然敢動手推我……」劉浩撐著地板，一邊爬起來的同時一邊大聲嚷嚷道：「哈，你們都看到了吧？是他先推我的，那我打回去也只是正當防衛而已──」

幾乎是瞬間，駱謙又一掌往剛站起來的劉浩身上推，劉浩沒想到他連給自己反擊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他反手一勾，跪在地上。

「劉浩！」

「駱謙，你太過分了！再怎樣也不能動手啊，受傷了你賠得起嗎？」

「就是就是！大家都看到了，是你先推人的，個性難相處就算了，憑什麼──」

「要算帳嗎？一起？」

輕輕一聲冷笑，有好幾個人都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只有離他近的人才知道，那雙淺棕眸子底下竟藏著若隱若現的凶狠，而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壓迫感，也藏著無法言喻的殺意，讓人不禁感到一陣惶恐，頓時只能愣在原地。

這、這還是原本那個不怎麼愛說話的轉學生嗎？

那一瞬間，眾人的神經都是繃緊的。

「想死可以繼續。」駱謙微微傾身，在劉浩耳旁輕輕落下一句，那雙本就不近人情的眼，也有意無意地往圍在他身邊的人群飄去。

這個人很危險……眾人幾乎是瞬間就倒吸一口氣。

尤其是離他最近的劉浩，他控制不住地顫抖，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惹到一個麻煩人物。

原來這人平常的事不關己都只是懶得搭理他們而已？

明明只是被推了一下，他腦中卻閃過小命不保的念頭，好像隨便一動就要被斬首似的，對方冷血至極的眼神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自那以後，再也沒人敢招惹駱謙。雖然他依舊是置身事外的樣子，但明眼人都感受得到他身上的危險氣息，不敢靠近。

叛逆，我行我素，又不在乎他人眼光。

其實這才是他的本性吧？回憶到這，夏承安不自覺地笑了出來。

大概也是羨慕這樣的性格，所以他們才當了那麼久的朋友吧。

♠

「嗨，這位朋友。」

晚間時刻，駱謙正打算出去覓食，可才剛踏出校園，遠遠就看到有顆銀白色的腦袋在那晃來晃去。他假裝沒看見打算繞道而行，卻被對方眼尖地逮了個正著。

「欸你很沒禮貌耶，幹嘛急著跑走嘛！我有那麼可怕嗎？」

唐皓從他的左側繞到右側，再從右側繞回左側，像是在挑戰駱謙的耐心似的，一直在那轉個不停。

駱謙停下腳步，不耐煩道：「有事？」

「嚶嚶……這麼久沒見，你對待人家還是這麼兇……我欠你了嗎？有必要這麼不近人情嗎？嚶嚶……」唐皓雙手掩面假裝啜泣，嗓門還特意大到像是在引起注意似的，讓路過的人們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有話快說。」被迫眾所矚目的駱謙幾乎是瞬間就起了殺意。

「好啦好啦，你不要這麼兇啦。」唐皓撇撇嘴，「是老狐狸叫我過來的。你今天不是要去『那裡』嗎？他怕你碰壁，所以就讓我帶你一下。」

「帶我？」駱謙冷笑一聲，顯然不是很喜歡這種說法。

「哎，你問題很多欸。」唐皓嘖了一聲，解釋道：「那個地方為了避免罪犯逃跑，致命的機關絕對多到超乎你想像，就算你是001，還是可能不小心踩到雷區。有『它們』的幫助，你應該會比較順利……畢竟死的人越多，那個地方聚集的怨靈就越多，利用這點避雷還是挺方便的。」

駱謙勉強接受唐皓用這個理由當跟屁蟲，但看對方稚嫩的樣子，他還真不相信他有辦法躲掉機關。要是在途中上演什麼救同伴得放掉重要事物的戲碼，他會果斷放生他的。

「不用擔心我。」唐皓咧嘴一笑，「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勝任很多委託的。」

駱謙忽視他的笑容，「你知道多少？」

「跟你差不多吧，老狐狸給的資料都大同小異。」唐皓唔了一聲，「但我不懂他為什麼會跑去裡面就是了。」

「什麼意思？」

「你想嘛，排行前十耶，雖然跟你差了一點，但你沒事會跑進去嗎？」

「不會。」壁水監獄的牢籠有多煩人他還是有底的。

「對吧。」唐皓說，「所以……我倒覺得他是自己想被抓進去的。」

「哦？」

「不過這只是我的猜測而已。」唐皓雙手交握在胸前，「畢竟他也是個怪人，怪人的思想，我們是沒辦法衡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