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難以忘懷的黑夜。

皎潔無比的滿月。

繁星點點的夜幕。

明明是該寧靜安詳的夜晚，他的腳下卻踩著無數屍體，四周無一不是鮮紅。

一步，一步。

拖著疲憊的腳步不知自己能去哪裡，就是帶著一身傷痕，漫無目的的像個遊魂。

「等等，你怎麼可以就這樣走掉？你走之後，剩下的人怎麼辦！他們根本就沒辦法──」

「放過我吧，我累了。」

「什麼放過？我認識的你根本不是這樣！這麼輕易就放棄了，那他過去的努力算什麼──」

「我不知道，不要問我。」

那場風暴過後，他終究沒能阻止悲劇，不只什麼都沒有留下，就連最在乎的同伴也不幸犧牲。

強有什麼用？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K，你不可以離開，你要是就這樣離開了，我以後絕對不會放過你──」

「……那就別放過我吧。」

「K！」

「K！」

「K──」

半夜，躺在床上的駱謙猛然睜開雙眼。

該死，怎麼又是這種夢。

右手背抵在額上，他心情很差地看著天花板。

過往的那些無預警歷歷在目，讓他翻來覆去許久竟罕見的失眠。

這種狀況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他暴躁地咂了一下嘴，拿起放在床櫃的手機，撥了一通電話。

「真難得，你居然會主動打電話找我。」那頭傳來一聲輕笑。

「S級以上的目標來幾個。」他不耐煩地說。

聽出對方的口氣不好，莫辰收起笑意，「你聽起來不太好，又作夢了？」

「嗯。」

原來不知不覺已經到這個時候了。

莫辰隔著窗，望著繁星點點的夜幕忍不住感嘆。

每當快接近月圓的時候，001都會像詛咒一樣，想起一些不好的回憶導致無法入睡，然後他就會打電話給他，找一些平常不太想接觸的人好好打一場。

他很強，所以死不了。

也因為不想死，所以會出現很多發洩情緒用的犧牲者。

硬要說的話，其實也不能算是真的犧牲者，就是加快帕斯歐肅清的步伐，對莫辰來說既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的是，只要目標符合條件，他就會趕盡殺絕做到底；壞的是，如果目標背後的組織跟帕斯歐有關係，那可能就會引發更大的衝突。

「你的陰影，還沒撐過去嗎？」莫辰忍不住關心。

「囉嗦。」

哎，這人現在的脾氣比往常更差了……莫辰笑了笑，「那你去幫我處理一下韓傑好了，最近他鬧得特別大，我也特別想解決他呢。」

「韓傑？」

「就喜歡在邊界大鬧特鬧的那個，每次作怪的地點都差點踩到鳳陽市。近期他似乎狂妄到忘我，以為帕斯歐不會插手踩到邊界的事，你就幫我處理一下。」

「知道了。」

落下這一句，電話就被掛斷了。

莫辰看著被終止通話的螢幕，嘴邊依舊是那抹笑意。

這口氣和耐性，他的陰影應該真的是普通人無法承擔的東西，就如唐皓所說，可能曾身處地獄，因此帶出來的東西都屬黑暗，旁人不會了解，也最好不要了解。

而身為鳳陽市首屈一指的情報王，很意外，他對這人的資訊並沒有想像中的豐富。

一來對方本就不愛多言將自己的情況告訴別人，二來他懷疑001的背後其實還有更強大的組織。否則在對方剛進帕斯歐的時候，那些放出去蒐集情報的人們不會無緣無故蒸發，或是突然辭職不幹也不願多談原因。

說起來，因為排行001，KH也算是帕斯歐的王牌了，可在那些榜上有名的高手之中，就只有他的底細最謎團重重，好像所有的紀錄都是從加入帕斯歐才開始，在那之前的過去則被有心人士全部抹滅。

「您明知道他來頭不小，為何還將他引來我們這兒呢？」

「最近不是缺人嗎？用的好，他將會是我們的得力助手。」

這是當時他提出的疑惑，但老人並沒有給予正面的回應。

時隔多月，他還是不知道那一位將001引來的目的。

只知道這人初來乍到的時候，那雙看似毫不在意、實則充滿凶神惡煞的眼神相當誘人，就好像背後有什麼故事，在等待他去挖掘。

……莫非那個老人就是想知道像001這樣的人，背後會有什麼樣的經歷？

若真是這樣，這引狼入室的舉動也太荒唐了。莫辰無奈地笑。

♠

「讓你久等了。」

放下手機，莫辰朝門口看去。

那裡站著一名身材高挑的男子，一張俊美的臉龐，一雙看似隨意卻犀利透徹的眼眸，配上稍顯吊兒郎當的笑容，莫辰突然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同樣是主動找上來的人，怎麼001跟這位的性格就差那麼多呢？

「呦，許久不見，你還是一樣在做這些討人厭的買賣。」閻夜冥打了聲招呼。

「不討人厭的情報商就不是好的情報商。」莫辰從酒櫃裡拿出一支高腳杯，「難得過來一趟，我請你喝庫克怎麼樣？」

「都行，反正我也不會待太久。」

莫辰拿著精美的酒瓶，熟練地敲開瓶口，當淡黃色的酒水慢慢流入杯中，那股散發出來的清香，令人聞了不禁感到沉醉。

「論情報，你們那邊應該不輸我，這次過來，莫非是感到束手無策了？」他將高腳杯遞過去。

「看你這話，講的好像我們比得上你一樣。」閻夜冥細品一口，「論情報，業界都知道你才是神通廣大的老狐狸。」

「最後那三個字可以不用補充。」莫辰莞爾。

「我就開開玩笑。」

莫辰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所以呢，你怎麼來了？」

「這次外出時間有限，我就不拐彎抹角了。」閻夜冥放下高腳杯，「001的事你知道多少？」

莫辰眼裡閃過一絲興趣，但很快就消失不見蹤影。

「怎麼忽然想知道他了？」

「嗯……」閻夜冥摸著下巴，啼笑皆非道：「你說，如果有一個人在一夕之間摧毀了你非常重要的管理系統，又殘殺許多你手底下出類拔萃的下屬，事後查半天，卻什麼蛛絲馬跡都沒查到，你會不會對這個人稍微感興趣？」

莫辰微微挑起眉。

「這表情，你看起來知道的挺多啊？」閻夜冥危險地瞇起眼睛。

莫辰像是無感一樣，只給了兩個字：「不多。」

「是嗎？」閻夜冥敲著手指，似笑非笑道：「雖然你隸屬帕斯歐，但我應該可以相信你的本質依舊沒變吧？還是說……在不知不覺間，你也漸漸融入帕斯歐了？」

「作為一個情報商，我是不會選邊站的。」

「那可不一定，金錢使人盲目。」

莫辰微笑，「我不知道有哪裡讓你不放心。」

「那就從實招來你到底知道多少。」

莫辰也不推托，右手比了一個七，「老規矩，這次是這樣。」

「價碼這麼高，還說自己不是老狐狸？」閻夜冥高高挑起眉。

莫辰也不遑多讓，「這個人的情報在業界可是少之又少，我覺得他對得起這個價格。」

「反正我也不缺錢，給就給。」閻夜冥嘖了一聲，掏出手機點了幾下。

確認帳款進帳後，除了001就在帕斯歐這點沒有告知，莫辰幾乎是將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告訴他了。

「他過去的情報幾乎是被隱瞞的，所以我只能幫到這了。」莫辰說。

「有這些就夠了，就知道你知道的肯定比我們還多。」閻夜冥將庫克一飲而盡，「真希望顧淵那傢伙能早點超越你，這樣我就不用三天兩頭當你的盤子了。」

「別把自己說的那麼低位嘛。」

「那不然你認為我有多高位？」他斜睨了他一眼。

「好歹也是個高級的盤子。」莫辰莞爾。

「……」閻夜冥真後悔沒把剛剛的酒留下來，那麼高級的庫克與其拿來喝，還不如拿來潑他還比較解氣。

「既然你都問我了，我也想問問，你們為何找001？」莫辰收拾著酒杯，「我不相信是為了幫助警方逮捕歸案，你們沒那麼好心。」

「哎，老規矩。」閻夜冥揚著嘴角，吊兒郎當的笑容看上去竟因為那張帥臉不會感到輕浮。

莫辰在pos機上點了點，「好了。」

閻夜冥看了一下入帳通知，那上面的數字小到讓他極度無語，「小氣。」

「我的私人帳款就這麼多了。」

騙誰。閻夜冥已經懶得跟他辯了。

莫辰無動於衷地笑，「不要拉倒，反正我有的是人脈。」

「……你交換情報的手段比我劣質多了。」

「你情我願的交易罷了。」莫辰不予置評。

閻夜冥忽視他的屁話，低聲短短說了幾句。

「你們可真有野心。」莫辰聽完之後，微微瞇起眼睛。

「是吧！但目前我們也不清楚001在哪裡，這個野心應該也只能佛系執行吧。」閻夜冥起身準備離開。

「如果我知道他的下落，你會感興趣嗎？」

閻夜冥揮了揮手，「不了，我個人還是比較喜歡無預警遇到的刺激感，知道他在鳳陽市就夠了。」

「了解。」莫辰恢復了一貫的微笑，「那就先祝你好運了。 」

臨走之際，閻夜冥剛好與進門的人擦身而過。

那人看到他的當下先是愣了一秒，後面又裝作沒事般的越過。

雖然不懂對方為何會是這樣的反應，但閻夜冥也沒停留太久就離開了。

♠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趁著情緒上頭大殺特殺之後，駱謙回到了帕斯歐，沒想到剛開門的那一剎，迎面而來的面孔竟差點讓他失了分寸。

他不需要回頭就能確認那個背影是否屬實，因為那樣的熟悉，就算化成灰了他也認得。

……不對，他也應該化成灰的。

「心情好點了嗎？」

莫辰的聲音喚回他的神智。

「那是誰？」壓下衝上去盤問的衝動，駱謙低聲地問。

「一個偶爾來光顧的常客。」莫辰的官方笑臉下，那雙犀利的眼眸緊緊盯著他。

警戒心高，他理解。

因為危險的性質不同，帕斯歐不少執行人都保有相對的防備。尤其是走人命相關的那些，相較於平凡委託，交心的時間自然會再長上許多，直到有共同突破的困境有了革命情感，或是因為熟悉度的上升，才會逐漸有同伴意識。

但001是唯一一個讓他覺得如同鐵壁的執行人。

他有他的界線，他從不給任何人跨過那條界線。

近幾個月以來，雖然已從原本硬梆梆又生冷的模樣漸漸軟化可溝通，可他也像頑強的鬥牛一樣，實在沒有因為逐漸熟悉而慢慢放下防備。唯獨將近滿月之時，他才會稍微脫軌一點，比如現在這樣，明明就想質問什麼，卻又死命把衝動壓了下去。

不過莫辰也不是省油的燈，觀察了一陣子，他現在能確認兩件事。

第一，月圓可能是觸發陰影的關鍵，他猜測那些事情是在滿月的時候發生，所以只要時間接近，001就會開始動搖。

第二，他並沒有忽視001剛進門看到閻夜冥的反應，那種不能理解的驚訝與難以言喻的憤恨恨交織在一起，他實在不認為他會對他一無所知。

很妙的是，閻夜冥似乎沒有認出他是誰，所以，他們兩人之間肯定有問題。

「偶爾？」駱謙從口袋裡掏出一堆小東西。

染血的吊墜，被打斷的刀柄，還有被摧毀的耳環。

這些都是剛才處理掉的目標的遺物，象徵性的重要，間接承認了他們的死亡。

「是啊。」莫辰接過那些東西逐一確認，一邊道：「半夜兩三點的時候打電話給我，到現在也才快要天亮……短短幾個小時之內你就解決了三個人，看來你之前接委託的時候都沒有認真呢。」

駱謙垂著眼，「我很認真。」

「那之後SSS的任務……」

「不接。」

「為何？」莫辰將那些東西全都裝進牛皮紙袋。

「沒心情。」

「你每天都很像沒心情。」莫辰揶揄。

駱謙抬眼，「……你想死嗎？」

莫辰忽視他的小脾氣，「沒心情的話，要喝酒嗎？」

駱謙看著吧檯上的酒瓶，優雅的瓶身寫著Champagne Krug，心想這傢伙可真是難得，居然會把陳年老酒拿出來請，但在看到瓶裡剩下三分之一的量之後，他微微挑起眉，「你在挑戰我今天的心情可以不好到什麼程度嗎？」

「原來你很計較開瓶第一個喝的不是你嗎？」莫辰從酒櫃拿出一支高腳杯，「放心，今天剛開的，味道還在。」

駱謙看著莫辰將酒杯送上，低低問：「第一個喝的是剛走那位？」

莫辰故作訝異，「你很在意剛剛那個人是誰嗎？」

「……沒有。」

「但你感覺對那個人很有興趣。」

「有一點。」

月圓真是鬆口的好時機，001居然承認了。

莫辰饒有興致地問：「為何？」

「他身上有跟我一樣的氣味。」

雖然駱謙的表情冷漠，但他並沒有忽視那張冷臉底下的危險性，「什麼氣味？」

駱謙不想解釋，「你不會懂的。」

「好吧。」莫辰沒有追問的意思，就是從抽屜拿出一個紙袋，「S級的，接嗎？」

駱謙接過那著紙袋，老樣子拿出裡面的資料翻了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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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簡紹軒，別稱：獄影。

年齡：二十六。

職業：典獄長。

身分：殺手。

排名：010。

目前活躍地區：鳳陽市。

特殊事跡：逮捕入獄的罪犯全非常人。

備註：特招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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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行第10只有S級？」這跟他的酬勞分配比例不合。

「不是要你殺他。」

「不然？」

「我要你去把他接出來。」

駱謙把資料代往桌上一放，「你明知道我的目的，現在居然要我去接殺手？」

莫辰忽視他的不快，解釋道：「他也是帕斯歐的，只是因為一場意外被抓進去而已。」

「排行第十還有意外？」駱謙擺明不信這一套。

「他的狀況比較特別。」莫辰抽出資料，指著上面某一段道：「壁水監獄是鳳陽市裡最大的監獄，裡面關著上百位罪刑致死的罪犯。你也看到了上面寫的備註，他本身就是那邊的人，只是在追捕罪犯的過程中出了點狀況，所以就被關進去了。」

駱謙勉強接受這個理由，「接出來之後呢？」

「先帶回來吧。」莫辰提醒道，「勸你不要小看這個委託。那裡的戒備森嚴，高手如雲，我手裡已經有五個人為此喪命了。」

駱謙不爽他的質疑，「你的意思是，我也可能因此失敗？」

「不，我只是需要你的戰力跟駭客技術。」莫辰笑了笑，「反正你最近心情也沒有很好，不如就多接幾個委託，打打殺殺發洩一下吧。」

似乎是在思考到底要不要被說服，駱謙沉默了一會兒。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朝莫辰遞出酒杯，「我還要。」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