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謙是在一陣又一陣的饑餓感中煩醒的。
因為疲累過度的關係,他其實並不想睜眼,但空腹的不適感偏偏像是要與他作對,儘管有千百萬個不願意,最後還是抬起了眼簾,滿臉不耐地嘖了一聲。
而平常除了暴躁就已經夠沒什麼情感的臉,現在更因大腦還沒完全開機,看上去又多了一些低氣壓。
「我說你還真能睡,再不醒來,我都要把你搬去冰櫃了。」
一道吐槽的男聲從前方傳來,唐皓正埋首在一堆文件裡。
或許是時常在屍體上找線索,以及和死人打交道的關係,哪怕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桌上東翻西翻,敏銳度也已經強不用特別抬頭,就能感受到對方已經醒過來了。
「我睡了多久?」駱謙沙啞地開口。
「三天。」唐皓在文件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三天?」
「對啊。」
唐皓放下筆,回想著這三天的情況,感受其實還挺妙的。
姑且先不論這人頂著一張送葬臉二話不說就闖進來,坐上沙發直接不省人事那麼多天還真不知是有什麼問題。要不是有聽到微弱的呼吸聲,他差點就要開刀解剖他了。
在這期間,他也曾想把他拖去其他地方放著,但這傢伙不愧是名副其實的第一名,就算沒有意識,渾身上下還是散發出一股強烈的危險勿近,好像一碰到,就會反射性將其了結性命。
當然,唐皓並不認為自己有弱到會被一擊斃命,可他也沒有蠢到要挑戰一頭猛獸。看在對方就只是在沙發上安眠,想想沒什麼影響就乾脆視而不見讓他霸佔整整三天。而在這段時間也還是老樣子,一直都有客人或帕斯歐的人陸陸續續找上門。
有趣的是,客人一般不會注意在沙發上睡覺的人,不過路過的帕斯歐成員就不一樣了,三更半夜來到葬儀社還看到有人半躺在這的時候,不管是誰都忍不住好奇地多看幾眼。
哈,畢竟從來沒人敢把這種地方當自家睡嘛。
再說了,這傢伙的外貌這麼出眾,一個帥哥混在一堆屍體裡安眠,這麼違和的畫面,無論成員男女老少,無論經歷過的事情有多少,霎那間的訝異還是可以輕鬆捕捉到。
「還以為你原地往生了,真可惜沒能幫你辦一場豪華的葬禮。」唐皓似笑非笑地說。
「……」
駱謙就像一隻休息完的獅子,雖然剛醒來還是很慵懶的模樣,但那直勾勾的眼神一瞥,依舊能感受到充滿威脅的殺意。
別以為我怕你欸。
唐皓放下手中的東西,那雙暗紅色眼睛也不惶多讓。
不過撇除這些,他其實也很好奇:再怎麼低調的殺手都不可能沒有宿敵,無論信任與否,都不該如此鬆懈。而這人卻毫不猶豫在這睡了整整三天?是腦子不小心抽到還是覺得這裡很安全?
但就像前面提的,這人其實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危險勿近的氣息,說是「安全」,確實「很安全」;說是「危險」,也確實「很危險」。
尤其在親眼看見有個不長眼的人想要趁機除掉001,最終卻被他無意識反殺的畫面之後,他便深深地覺得……其實這傢伙根本就不怕有人攻擊吧!所以才敢這麼大膽地在別人的地盤上睡覺。
想到這裡,唐皓有些哭笑不得。
不過會有這樣的反射動作就代表著,001的過去肯定不是三言兩語能解釋的精彩吧。經過這三天,他總算開始了解老狐狸跟那老頭為何會對他這麼有興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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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呢?」
駱謙醒過來之後只問了自己睡多久,大腦開機後就想離開了,但唐皓怎麼可能放任他在他的地盤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在我這可以睡得這麼香甜,除了某人以外,你是第一個。」唐皓咯咯咯地笑。
某人?駱謙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知道他是誰。」唐皓不打算回答他的疑惑,「說一下唄,怎麼自己家不睡跑來我這睡?莫非……你真的被追殺到無處可去,下場已經慘到需要跑到葬儀社尋求庇護了?」
「……」怎麼可能。
「那你倒是跟我說說幹嘛來我這睡大頭覺啊!」好奇心都快殺死他了。
駱謙捉摸不透的眼神緊緊盯著唐皓,不知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還是覺得一個外人憑什麼好奇。但他會來這確實是想知道一點事情,想了一會兒,便緩緩吐出幾個字:「靈魂都是獨一無二的,對嗎?」
沒料到對方居然會問這種問題,唐皓愣了一下,「怎麼忽然想知道了?」
認識他這麼久了,這人對靈異的話題並沒有明顯的喜歡或討厭,所以當他提出這種問題的時候,感覺還挺稀奇的。
001不像是會把鬼魂當作參考依據的人。
「……」
看他一臉不說拉倒的表情,唐皓哭笑不得道:「幹嘛這樣,你看起來不像是會問這種問題的人啊!」
確實,以他的性格根本不會在乎這種事,可事關閻夜冥就不一樣了……駱謙的臉色一沉。
本是毫無留戀的他,卻因過去的種種原因,導致他這輩子對於他的事情都有莫名的執著。
可能是出於不甘心,也可能是覺得愧疚。
總之,他始終想不透閻夜冥為什麼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除了記憶缺失這點,該有的「傷痕」似乎也從未出現在他身上。
死掉的人還有可能復活嗎?想也知道不可能。
肯定有人救了他。
那個人是誰?
「無論經歷過什麼,每個靈魂都是獨一無二的。就算成為厲鬼,也只有適者生存的吞噬,沒有覆蓋成為另一個的可能。」
被唐皓的聲音拉回神智,駱謙瞥了他一眼,沒有開口,彷彿是在用眼神確認真假。
「真的。」唐皓偏頭,打趣道:「怎麼,難道你看見自己殺掉的人又活了?」
「不是。」
「那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這樣就夠了。」
「……」被吊胃口的唐皓突然想打人。
面對唐皓的白眼,駱謙只當沒看到。
好奇歸好奇,要是會如期回答也不是真的他了。
活動一下筋骨,駱謙緩緩站起身,也不管對方是不是還想再多問些什麼,仗著肚子餓,便頭也不回地離開葬儀社。
「要跟嗎?」一旁,看了許久的落英問。
「不用。」唐皓搖頭。
故事看多了,自然而然會領悟到駱謙也和大部分來找他的客人一樣,明明就想知道有關死者的情報,卻又死都不把前因後果說完整。
雖然靈魂可以給予很多被隱瞞的資訊,但這樣不清不楚的,唐皓潛意識也不想如實告知──想要得到什麼,就得拿什麼來換,如果連基本的真誠都做不到,問又有什麼意義呢?
只是很奇妙的是,他總覺得在剛剛的幾句話之中,這人與其說是不願提供過程,倒有種像是不想公開對方是誰的保護。
001也會有想要保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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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委託是這個。」
離開葬儀社之後,駱謙放任自己無所事事了好幾天,直到接到莫辰的電話,才拖著意興闌珊的腳步回到帕斯歐。
和閻夜冥打過照面之後,他突然有種很疲累的感覺,就不知是心中的大石終於放下,還是因為不知道他為什麼還活著所以有了更多的不解。
總之,看到他活著他心裡是高興的。
但同時,也不能理解他為何會失去記憶。
以前他們是同伴,現在則是敵人。雖然很不想承認,不過他確實還需要點時間才能消化這件事。
那傢伙是他少數不想親手解決的人,現在是盡力避開了,但他實在無法想像之後遇到衝突會是怎樣的場景。
或許會因為立場不同成為被追殺的死對頭?又或者,對方再也沒機會找回記憶,他就在被追殺的過程中斷送性命?
不管是哪一種結果,他都不是很滿意。
與此同時,他很訝異自己居然還會有那種,希望某人可以回想起過去,甚至想起他是誰的心情。
進到帕斯歐,駱謙看莫辰正在吧檯裡忙進忙出便隨意找了個角落坐下,正打算滑個手機打發時間,眼角的餘光突地發現牆上似乎多了不少東西?
像是異國風情的吊墜飾品,或是栩栩如生的動物標本。
本是風格截然不同的東西,放在一起卻不知為何沒有違和感,好像那些東西本來就屬於那個位置,少了反而還比較不自然。
唯一很妙的點就是,這些東西好像都在哪裡看過,熟悉的讓他瞇起眼睛。
「你的直覺沒錯。」
招呼完客人,莫辰從架上拿出一支高腳杯,倒進調好的水果伏特加之後,再緩緩遞給駱謙。「這些都是從『他們』身上奪下來的,看著也是挺好看的,與其丟掉,倒不如給我們當擺設。」
「……被唐皓傳染?」拿死人的東西當裝飾,就算你們關係再好,興趣也不需要互相影響吧。
「不一樣。」莫辰笑了一下,「唐皓的眼光比較古怪,蒐集的都是一些看起來很邪門的東西。而我拿出來的這些,只要不講,誰都不知道曾經是死人身上的東西。」
我不想知道。
沒想繼續這個話題,駱謙直截了當道:「這次是什麼?」
莫辰按往常那樣,從抽屜裡拿出一只牛皮紙袋。
駱謙也一樣拿出來翻了翻。
只是在看到上面的名字和經歷之後,他彷彿想起什麼深仇大恨,眼神明顯陰狠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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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吳志權,別稱:悲泣。
年齡:三十八。
職業:保鑣。
身分:殺手。
排名:011。
目前活躍地區:B市。
特殊事跡:參與許多「改造人」的非法研究。
備註:專挑孤兒、單親、貧困的家庭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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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要接觸到他們了。
全數的情感被本能抽離,駱謙的眼神已經看不到溫度。平時早就不近人情的臉,現在更像個機器人,完全沒了該有的感受跟知覺。
一點,一滴。
彷彿回到那時候,在執行任務之前,都會做的赴死覺悟。
「不知你有沒有聽過某個叫『滅世』的組織?」
因為是低著頭,莫辰並沒有看清駱謙的眼神變化。
「知道。」
對方冷到像是被放逐至北極的聲音,凍得莫辰詫異了一下,「他們的情報不多,你居然知道?」
一個在「緋色之夜」之後出現的組織,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即便沒有交手過,但在加入怕斯歐之前,甚至是加入怕斯歐之後,隱隱約約都能看到他們的足跡,像是複製他之前所待的地方一樣,不只把風格套用,還試圖踩上他們的位置……就憑這種山寨版也想騎到他們頭上?想到這,駱謙低聲冷笑。
「那你應該也聽說過他們喪盡天良的事蹟?」
駱謙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
「很好,這樣我就不用再多做解釋了。」莫辰點頭,「這次的委託比較特別,希望你可以不要殺那麼快。」
「理由?」
像是感受到001身上的殺氣,莫辰思考了一會兒,坦承道:「主要是他們的情報太少了。」
帕斯歐也不是什麼慈善機構,只要代價給到位,殺人放火是很常見的事,尤其裡面一堆殺手,基本上不可能沒有血光之災。
可滅世不一樣。
他們不知從何時開始興起,以擾亂各個組織的秩序為名,不只掠奪別人的獵物,還明目張膽將罪惡散播於各地,導致不只是警界、FBI還是異界,幾乎是所有組織都在追討他們。
而匪夷所思的點就在於,滅世行事招搖歸招搖,卻不知為何一點線索也沒有。就連莫辰給駱謙的這一份資料,都是透過好多管道好不容易拼拼湊湊得來的。
「我只能確定名字到備註這一段是真的,其他事蹟可以算是道聽塗說,全都沒有被證實。」莫辰說。
駱謙頷首。
「我好心提醒一下。」莫辰指著某一行說:「這次的目標身分特別,除了我們,也有不少組織正在虎視眈眈他們。在調查的過程中,你可能會遇上……」
──異界。
不用他開口,駱謙早就料到會是這種結果。
「我們跟異界的關係沒有到很壞,但也沒有很好,請避免多餘的交手導致我們損傷過多。」
「嗯。」
這麼說起來,自上次之後,他就有直覺一定會再跟那傢伙有關聯。
就不清楚這種心態是真的很厭煩,還是其實潛意識也在期待有交集的一天。
「假如有人想跟我們談條件互助,可以叫他來找我。」
莫辰看上去是真的很不喜歡滅世,駱謙第一次從他的紳士笑裡嗅到一絲不悅,「是牽制還是消滅?」
「帕斯歐一向不主動招惹別的組織,但也不怕被別的組織找惹,你覺得……像滅世這樣的舉動,我們會選擇牽制還是消滅?」莫辰莞爾。
駱謙嘖了一聲。
真要說的話,他才不在乎莫辰的目的是什麼,他只想知道,滅世的出現是不是跟「他們」有關。
如果有關,那之後的交集就好說了。
他危險的瞇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