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031、042、082、064……」

「真不愧是榜上有名的大人物，我想抓的人都被你搶先了呢。」

離壁水監獄不遠的樹林裡，有兩名男子正在僵持。其中一個帶著若有所思的微笑，另一個則是擺著面無表情的冰山臉。

一個想留人，一個想逃跑。

而想逃跑的這位對半路殺出的程咬金非常不耐煩，他並不想和對方有過多的牽扯，但基於某些原因卻也沒辦法像往常一樣說走就走。

閻夜冥擋在駱謙的前方，自顧自地數著手指，嘴裡唸著那些殺手名次，講完自己想講的，又一臉興致勃勃地看著他。

「……就說你認錯人了。」

雖然剛才被迫交手，駱謙還是保持一樣的態度，口吻不熱不冷，眼神淡漠且疏離。

他在「認人」與「裝作不認識」之間選擇了後者，反正對方看到他的臉也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倒不如將錯就錯，直接翻臉不認人。

「是嗎？」閻夜冥完全不信他的話，「如果是局外人，你怎麼聽得懂我在說什麼？」

換作是其他人可能早就被三番兩次的否認唬住了，但他是閻夜冥，追過很多犯罪者的異界首領，先別說格鬥能力到底好不好，眼見和觀察力肯定遠過於他人之上。

沒反問001是什麼？

沒反問他是誰？

那不就證實自己「有可能」就是相關人士嗎？

真要說的話，之前確實有許多仗著001的名聲到處為非作歹的人，但綜合拿到的資料和直覺，他不認為本人是那種一抓包就開始浮誇式演出的對象。

比起那些山寨版的，他更相信眼前這人就是本人。

而他的直覺也一向不會出錯，更別說這人從頭到尾都是那樣的態度，好像被認出來也無所謂，就是不知為何卻在節骨眼上來了個反其道而行。

「行吧，你說不是就當我誤認。」閻夜冥故作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但醜話說前頭，我要找的只有001，既然你不是，那我只好就地正法了。會靠近壁水的，我不相信你是平凡人。畢竟還是來自異界，異界做什麼事的你應該也略有耳聞？」

國際追討犯罪組織，殺手的天敵。

「……」駱謙毫無表情，心裡卻有些漣漪。

說實話，他並不想跟對方有衝突，可現在這種情況……好像不想交手也得交手了。

又是一次打算直接動手的時候，閻夜冥突然笑了。

「再說一次，我也不是很想跟興致缺缺的人打架，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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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駱謙隨便沖了個澡便橫躺在床上，翻出遊戲機，人在心不在地按著。沒多久，他又煩躁地往旁邊一丟，短暫地來個大字型平躺。

若說他的性格是把暴躁跟沒耐心壓制在冷若冰霜的臉下，其實情緒一過，很快就能回復原狀。

可很罕見的，他靜不下來。

又是遇見同鄉，又是見到那傢伙。

就算受過訓練，他還是有很多情緒卡在胸口，既發洩不出來，當然也嚥不下去。

老天是真的夠狠，上次只是擦肩而過，這次則是直接找上門。

看起來和記憶中的相似，實際上卻多了許多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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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明知道失敗的後果就是沒命。」他看著傷勢過重而靠在樹上的閻夜冥，眼眸暗的深不見底。

閻夜冥苦笑，「對不起啊，我以為我可以的……」如果成功了，我們可以一起活著；如果失敗了，也只有我會死。論價值，自然是他先下手為強了。

他不想他死，所以選擇冒險。

可事與願違，本以為能順利進行的計畫，最後卻落得反撲的下場。

看這傷勢……可能再過幾分鐘，他就要與世告別了吧。

「閉嘴，你瘋了是不是？」一向冷靜的他猛然抓起他的手，這種毒素，再不處理真的會因傷口擴散至死。

閻夜冥卻撫上他的手，輕輕挪開，「有些話現在不說就來不及了，K，希望你……」

「就叫你閉嘴，我不想聽。」他急了。

整個組織裡他從沒為誰掛心過，而這人用盡辦法闖入他的生命，現在居然想說走就走？

「我希望你能離開這個地方，好好活著。」

「你做得到的，你比我強多了。」

像是用盡最後的力氣，這是他留給他最後的兩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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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謙望著天花板，不知為何想起那傢伙之前擅自行動的悲劇。

過去他們是不至於到超級友好，但基於許多錯綜複雜的共患難，他罕見地對他產生了搭檔意識，所以當他事後得知那些脫軌的行為時，比起憤怒，更多的是不能理解。

為什麼不讓他一起加入？

如果兩人一起行動的話，是不是就不會落得這種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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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沒想到你居然會主動來這裡。」

唐氏葬儀社內，唐皓正在整理新送來的屍體。

那是近期被帕斯歐盯上的目標，肅清後，自然就是由唐皓來善後了。

他蹲下身，才剛拿起一隻被轟爆的手臂，一旁的落英就提醒一聲有客人上門了。

聽腳步，他認得那個人。

只是沒想到他居然也有主動上門的時候。

「……」

駱謙沒興致搭理他，不請自來就往沙發上一坐。

「這疲乏的程度……你多久沒睡了？」放下那隻血淋淋到手臂，唐皓倒了一杯茶給他。

「兩天。」

「老狐狸沒給你休息時間嗎？」他驚訝。

駱謙捏了捏眉心，沒有回應。

唐皓跑到沙發旁邊戳了戳他，「欸我這裡不是休息區耶，你要不要先跟我說說你來這裡幹嘛？不然我就要先去處理那個新鮮貨了。」

「去忙你的。」駱謙的聲音彷彿從遠方低低傳來。

「……」經營葬儀社這麼久了，他還是頭一回見到來這倒頭就睡的人。

「少主。」落英指了指駱謙的背後，表情似乎在驚恐跟驚訝之間輪迴了幾遍。

「我看到了。」唐皓雙眸微瞇。

和001見了幾次之後，他已經漸漸習慣那一坨黑色的陰影。不過以往它們都是平穩的跟在他身邊，頂多看到某些刺激場景險些失控，現在卻不知怎麼像被點燃的乾柴，劇烈地晃動想要掙脫。

隱約之間，似乎還能聽到死者生前的嚎叫。

……才幾天而已，他怎麼就把自己變成鬼故事主角了？

所以他的疲乏是因為這坨陰影失控嗎？

「感覺不是。」落英說，「他看起來是真的很累。」

「是嗎？」唐皓隨口回應了一句。

老實說，他也覺得不像。

如果真的會被那些怨魂干擾，以他的智商，應該也不會跑來更多鬼魂的葬儀社。

那他究竟為何來這呢？唐皓偏頭想了一會兒，最後決定一切都等那人醒來了再說。

♠

「老大，你怎麼了？」

異界總部，閻夜冥坐在辦公椅上，手裡拿著一疊資料，那張好看的臉龐難得沒什麼表情，就只是維持著姿勢，心思也根本不在資料上。

顧淵進門看著自家老大一直拿著那堆紙發呆，忍不住叫了一聲。

閻夜冥被他的聲音喚回神，「沒事。」

顧淵狐疑，「真沒事？」你很少發呆的。

閻夜冥嗯了一聲，「找我？」

顧淵想起來辦公室的目的，便拿起手上的資料說：「前陣子已經抓到136跟263了，你打算怎麼處理？」

136的罪名：兒童性侵犯。

263的罪名：出賣國家情報的賣國賊。

前者犯下的前科已多到不忍直視，但他詭計多端，這幾年內不斷在各地藏身，他們蹲了許久，終於找到機會將其活捉；後者則是一直辯論，原本可以處刑的，卻被許多「碰巧的」理由判無罪，最後政府把案件交給異界處理，終於在三個月內找到無法翻盤的證據抓到人。

現在他們都被關在牢房裡，是要就地處決，還是交給政府？

閻夜冥撐著頭，意興闌珊地說：「這類型的罪犯我們多的是，平常會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知道了。」顧淵點頭，本該離開的腳卻依然停在原地。

閻夜冥懶洋洋地開口：「還有什麼想說的就說，不要一臉祭祖地看著我，我還沒死。」

哎，會不會說話。

顧淵哭笑不得道：「你去鳳陽市之後有見到001嗎？」昨晚見這人回來的時候，感覺他臉上的表情不太好，就不知道是追殺失敗，還是別的什麼。

一般來說，由閻夜冥出馬的活捉除了不保證毫髮無傷之外，基本上都不會失敗。

可問題來了，今早路過「待處理」的牢房中，他並沒有看到傳說中特別顯眼的001……所以這是沒見到本人？還是本人其實沒有像資料裡寫的那樣拉風？

「見到了。」

顧淵愣了一下，「那他怎麼沒在……」

「逃走了。」

「啊？」

閻夜冥瞥了他一眼，雖然臉上帶著微笑，卻讓顧淵越看越感到背脊發涼。

如果是第一次見面，或許還會覺得這人的笑容散發著友好，只有跟了他很多年的顧淵知道，這笑意底下其實透著冷冷的疏離，好像沒事就沒事，一有事也帶著強烈的攻擊性。

「逃走是什麼意思？」顧淵小心翼翼地問。

閻夜冥隨意道：「本來想邀請他喝杯咖啡好好聊聊，結果被他拒絕了。」

您用異界首領的身份邀請頂級殺手喝咖啡？

知道這人不按理出牌是一回事，這舉動也是讓顧淵哭笑不得。

「那他看起來怎麼樣？有像傳說中的那樣拉風嗎？」他好奇地問。

「拉風的要死了。」閻夜冥隨口道。

事情並不是像表面這樣的輕描淡寫。

一開始聽聞001這個殺手，他是抱持異界的身分與自身的好奇去接近的。

這個位子坐久了，自然會明白不是每個罪犯都罪該萬死，即便多數的「惡」是自願變成的，但不排除有些人是迫於生活。

他想知道001走上這條路的理由。

他的風格俐落張狂，卻走過很多匪夷所思的事件；他的履歷無數，卻低調的不像是會主動招惹紛爭。之所以出名，他不覺得對方是那種為了「作惡」而作惡的人，倒像是同行間的惹是生非，才讓他的名聲越來越廣。

「你覺得001這個人……是自願變成殺手的嗎？」閻夜冥低喃。

老大這是對他超級有興趣了吧。

不然才不會有這麼強烈的好奇心跟求知慾。

顧淵斟酌了一會兒，道：「不管他是什麼理由，罪犯就是罪犯。我們的工作就是追捕這些罪犯，是不是自願的，還是等抓到他再說吧。」

輕則交給政府，重則動用私刑。

異界的規則就是這麼簡單暴力，可這樣的「輕重」卻沒有一定的規則，就是看負責的下屬怎麼匯報，以及眼前這位首領是怎麼想的。

而這位首領，便是所有罪犯裡最可怕的雙面刃。

他不是異界的創始人，卻是第一個進入異界的。

聽說他曾犯下許多無法原諒的滔天大罪，以為離死刑不遠，沒想到命運卻硬是給他一個重生的機會。

這個機會看似贖罪，實際上也只是不斷輪迴。

就像他的名字一樣，來自冥界，天生就只能擁抱無限黑暗。

沒人知道他究竟犯下多少過錯，就連第二批被送來的高智商犯罪者顧淵也對他一無所知。只知道這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幾歲的男子不只是眾多罪犯心裡最抗拒的對象，同時也是整個異界的主導者。

他被視為來自地獄的使者，專門賦予罪犯黑暗與審判。

招供，贖罪，死亡，解脫。

任何人都無法逃離他的手掌，哪怕費盡心思試圖逃亡，最後也只會被盯上抓回，然後被放逐至無限深淵。

「你說的對。」閻夜冥望了一眼被他丟在桌上的資料。

所以不小心讓他逃掉了，算是他的失職吧。

「但老大，我很好奇，您的追緝能力是我們這兒最優秀的，001……這麼難抓嗎？」

「你在懷疑我比不上他？」

輕輕一句話，那人剛才還算無所事事的眼神突地銳利一掃，顧淵瞬間起了雞皮疙瘩。

「沒、沒有……」他把頭搖得好像波浪鼓。

論實力，他或許是異界裡智商最高的，但論最有腦袋與最有格鬥能力的綜合性，他絕對沒辦法贏過眼前這個人。

以後還是小心說話吧。顧淵心想。

「別這麼警戒嘛，我又不會殺了你。」閻夜冥似笑非笑地說。

老大您別這麼笑，我會怕。

決定不再作死的顧淵言歸正傳道：「那還要派人手去追蹤001的下落嗎？」

沒想到閻夜冥卻搖了搖頭。

「嗯？」

「現在該幹的事呢……是去處裡那些罪犯。」閻夜冥拿起另一份資料，起身道：「我們會再遇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