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一樣黑的夜,還是一樣曲折狹窄的青石板路,路旁深啞啞的門洞外,還是站著面無表情的村民,死死盯著阿強身後的三個人,像直挺挺的木頭。
賈清突然想起趙叔做的那堆大大小小的木頭人。木頭像直挺挺的村民,村民像直挺挺的木頭……他緊緊閉上眼,把臉埋進嚴誌新頸窩裏。
他明白了,為什麽那晚他們能如此輕鬆地逃出去,因為他們根本逃不出去。這句話聽起來很矛盾,可也是唯一的答案。
路旁,一個小女孩問她媽:“娘,什麽時候能分到新鮮的魚。”
她媽說:“快了罷。前幾天李叔的小兒子又打了一條,快了。”
這不清不楚的對話讓賈清渾身寒毛刷刷豎起來。
長老站在自家宅子外迎接他們。
他嗬嗬一笑,慈眉善目:“二位這趟可閑逛得遠了點兒,我怕你們沿途高興記不得回來的路,特意讓阿強接你們。”
嚴誌新壓住火氣:“我朋友病了,麻煩治一下。”
“好說,好說。我這裏多的便是藥草,名貴得很,包治百病。看他像是染了風寒,秋兒醫術高明,不在話下。”他轉身看低頭站在後面的少年:“你扶他進去,相相脈,施幾根針,配幾副好藥。”
“我背他進去就成。”嚴誌新說。
阿南剛要跟著進屋,被長老淩厲的目光攔住:“阿南,你在這幹什麽。”
阿南沒想到梅爺記得他的名字,嚇壞了:“我……我……他……”
長老慢慢說:“本本分分做人,雖然是娃,淘氣得過了頭,也會惹禍上身。你已經錯了一次,莫要再錯。”
阿南手心冒汗,不舍地看了眼嚴誌新的背影,一溜煙跑了。
賈清半躺著,看秋兒從盒子裏取出一排亮晃晃的銀針,整齊碼在布上,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喉嚨發出咕咚一聲。
秋兒安慰他:“放心,不痛。”
嚴誌新坐在一邊,臉色很難看,忍了很久,終於憋不住問:“梅爺,咱門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們只是路過的遊客,你把我們困在這兒,到底什麽目的。”
長老笑了:“這話不對。二位遠道而來,是客。是客就要盡心地款待,讓你們不妄此趟。這村子為何叫魚村,你們到現在仍不知道罷。再過小半月就要祭神,是每年最隆重的慶典,你們看得多,也長見識。我從不攔你們,想走,隨時送行。”
嚴誌新本來想說:廢話,走得出去我們早就走了。可梅爺的話勾起了他的好奇。
嚴誌新骨子裏是個有獵奇探索精神的人,什麽都不怕,也總覺得沒什麽是值得怕的,他想了想,決定等兩天,到賈清病好再說。
頭髮絲兒一樣細的針紮進穴位裏,脹麻脹麻的,果然不疼。賈清慘白的臉色有了好轉。
嚴誌新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朋友來了?是誰?”
長老說:“你的同鄉,我已經安頓好,就住在趙叔的隔壁,阿強家。阿強這娃很苦,從小就沒了爹娘,是外婆一手帶大,婆孫倆相依為命。”
嚴誌新這才發現阿強又不見了,無聲無息。
長老嗬嗬笑起來:“魚村,已經很久沒這麽人氣興旺了。”
走在路上,一隻黑貓嗖的一下跳到巷子中央,拿綠幽幽的眼睛看了他們一會兒,又飛快竄走了。
趙叔坐在門口,木木的。
賈清有點心虛地問:“趙叔,這麽晚了還不睡?”
趙叔說:“我正在睡。”
“可你睜著眼睛……”
趙叔笑了:“你不知道我睜著眼睡麽?”
賈清打了個寒顫,嚴誌新摟住他的肩,對趙叔說:“晚上有點涼,你進屋睡吧。”
趙叔果真一句話沒說,輪椅打個轉進屋去了。白不拉刺的簾子掛在門口,像一塊長長的裹屍布。
嚴誌新和賈清剛跨進房門檻,就看見一個高大的男人坐在床沿邊,看上去似乎已經等了很久。
男人長得很帥,也很年輕,頭髮不長、皮膚不白、眼睛不大、嘴唇不厚,一身結實的肌肉疙瘩,露在外面的兩截胳膊像包著油膜的鋼鐵。
賈清忍不住拿他和嚴誌新比較,不知道打架的話,誰更厲害些。從外表的某種程度上講他們倆是一類人,同屬於肉食猛獸,一個像狼,一個像豹。
男人戴了副眼鏡,把五官冷冽剛硬的氣息衝淡了。
“成哥!”嚴誌新吃驚地說,“你怎麽也跑到這鬼地方。”
男人抬頭笑了笑,走過來幫兩人提東西:“我不放心你們,加上自己實在好奇,就來了。你別擔心,這事兒我沒跟任何人講。”
“你怎麽找到這兒的?”
“最近一次跟你打電話,我用了GPS定位係統。”
“謔,夠狠的。你沒迷路?”
“當然迷路了,後來碰到個小孩兒是這村子的人,叫阿強,我現在就住他家,在你們隔壁。”
嚴誌新皺了皺眉:“你不覺得那小孩兒怪怪的嗎?”
“我今天下午剛進村就覺得不對勁了,不只他奇怪,所有人都不太正常,很木訥,陰森森的,還有一堆小孩兒拿石頭扔我,嘴裏不知道念叨些什麽。”
嚴誌新臉色變了:“你離他們遠點兒,那是幫小惡魔。”
成哥笑了笑:“還不至於,一群小孩兒,嚇唬嚇唬就跑了。”
這時嚴誌新突然想起賈清一直被他倆撂到一邊,表情已經不大好,忙說:“對了,成哥,介紹一下,這就是賈清,我……死黨。”他又轉頭看賈清:“阿清,這是關成章,我跟你提過的那個學長,我哥們兒,你叫他成哥就行。”
關成章伸出手:“你好,老聽嚴誌新提到你。”
賈清不太自然地同關成章握了握手,他顯然不高興嚴誌新將魚石的事告訴別人。
氣氛一時有點僵,嚴誌新打圓場說:“成哥,賈清病了,發燒,比較疲倦,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
關成章說:“好,那我先走了,你們小心點兒,好好養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