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清捂著嘴蹲在一邊,抖得像篩糠。
長老鷹隼一樣的眼睛盯著他,冷冷笑了:“年輕人,膽子頗小。”然後他調轉視線去看躺在地上的嚴誌新,一寸一寸,從頭到腳。
刺眼的天光下,長老顯得更老了,乾瘦的身體縮得癟癟的,像一截枯死的樹樁。
賈清聽到他的話,臉一下子燒得通紅,又慚愧又羞憤,恨不得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秋兒在不遠處驚呼一聲,跑過來,掏出一張手帕要給嚴誌新擦臉。
“滾。”嚴誌新低低吼了聲。
他是個男人,從沒受過這種侮辱。此刻他光溜溜的,身上被剪刀樹枝劃出大大小小的傷口,不深,可是很多,縱橫交錯。他的乳頭破了,腫得嚇人,肛門裏還塞著一隻兒童玩具。
嚴誌新覺得自己想殺人。
秋兒被推到一邊,十分尷尬地站著。
這時光腳丫子的小男孩跛著腿爬起來,衣服發出悉悉唆唆的響聲,眾人這才發現他的存在。
小男孩和阿強差不多大,頭發像草窩,有點長。他的衣服很破,像叫花子,兩隻小腳黑乎乎的,一條腿已經紫了。他的眼睛很清澈,在髒兮兮的臉上閃著晶亮的光。
男孩看著嚴誌新,耳根子唰地紅了,支支吾吾:“我……我……”
“我叫阿南。”他飛快地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一溜煙跑了,消失在破屋歪斜的門後。
嚴誌新的臉臭得要死。他抓起衣服站起來,晃了晃,冷靜地把幾條破布重新穿上。
肛門裏脹痛脹痛的,很難受,像便秘的感覺,可是理智告訴他,決不能在長老和秋兒面前把陀螺摳出來。
長老一直盯著他。
嚴誌新被看得冒火,剛要張嘴罵,長老突然開口了,語氣很誠懇,可又似乎聽不出歉意:“對不住了,客人。村裏的娃沒管教好,你莫要同他們一般見識,一會兒秋兒替你上藥。這樣的打扮,難免受人排擠,我讓人備了幾件衣服,你們拿去換上罷。”
這幾句話讓嚴誌新滿腔怒氣無處傾瀉。他想罵,可又覺得不該對一個老人發火。他感到不對勁,可又說不出具體哪兒不對勁。
再沒管教的小孩,也不至於見了陌生人去紮他的乳頭,去捅他的屁眼。嚴誌新想不通。
算了,就當被狗咬了。
賈清始終低著頭,他的身體在縮著的時候看起來很單薄。
嚴誌新走過去,抱著他前前後後檢查:“受沒受傷?”
賈清還是低著頭,不說話。
長老再次冷冷笑了,說:“二位跟我來。”
又到了那幢宅子,很冷清,似乎隻住了長老和秋兒兩人,空蕩蕩的,連一個多餘的人、一件多餘的家具都沒有,仿佛陰氣森森的道觀。
嚴誌新半躺在床上,秋兒端著一盤瓶瓶罐罐走進來,放在床頭。
嚴誌新看看坐在一邊的賈清,說:“我自己擦就行,麻煩你了。”
秋兒笑了笑:“這麽些種類名目,該擦什麽,你也不清楚罷。”
嚴誌新說:“一點小傷,本來不需要擦藥,你隨便給我挑一瓶,我消消毒就成。”
秋兒說:“那些樹枝剪刀,指不定沾過什麽髒東西,感染傷寒就不好了。”
嚴誌新不再說什麽,放鬆身體躺平。
沾了藥的棉簽很涼,秋兒的手也很涼,碰到皮膚時,嚴誌新倒抽一口冷氣。
長老在外間的廳堂裏,無聲無息。
秋兒垂著眼。他的眼角向上挑,眼瞼還浮了層淡淡的煙紅,像霧一樣。他露在外面的手腕很細很白。
嚴誌新打量著他,小聲說:“長老是你的什麽人?”
“是我爺爺。”
“哦,你父母呢?”
“死了。”
嚴誌新皺了皺眉:“抱歉。”
“沒關係。”
“你們村子……”嚴誌新猶豫了一會兒,“你們村子很奇怪,是不是有什麽秘密。”
秋兒的手顫了一下:“我信命。”
“什麽?”這回答驢唇不對馬嘴,嚴誌新沒聽懂。
秋兒歎了口氣,說:“我信每個人的命,都是上天安排好的。譬如爺爺,譬如我,譬如注定在這裏生活一輩子的村民,譬如本來是外鄉人、可是陰差陽錯闖進來的你們。”
嚴誌新越聽越迷糊。
“我早就放棄了去改變命運,無論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我只求來生,這世上仍有我、仍有他。”
嚴誌新還是聽不懂。
擦到臀溝時,他抓住秋兒的手:“下面我自己擦。”
秋兒識趣地退出去,走之前說:“對不起。”
屋裏只剩下嚴誌新和賈清。
嚴誌新將三根指頭插進肛門裏,咬牙將那東西緩緩拔出來,上面全是血。
“操。”他罵了聲。
他突然發現賈清一直很安靜,奇怪地問:“你怎麽了,從剛才起就沒說話。”
他仔細瞅了瞅,發現賈清的眼睛紅紅的。
嚴誌新慌了,顧不上痛,走過去搖晃賈清的肩:“怎麽了,說話啊,哪兒受傷了。”
賈清抬起兩隻兔子一樣的腫眼泡:“誌新,你會不會不要我。”
嚴誌新嚇了一跳:“什麽不要你,我為什麽不要你?”
“我又膽小,又懦弱,剛才看到你被圍攻,我嚇壞了,可我只能縮著,縮著,我不敢上前,我連孩子都怕,我救不了你,我什麽都做不了。”兩行淚從賈清眼裏淌出來。
嚴誌新舒了口氣,緊緊摟住他:“什麽跟什麽啊,又胡思亂想,我怎麽可能不要你。你是獨一無二的,阿清,你有你的好。很多事你不用做,有我就行了。”
“我很怕,誌新。”賈清說,“今天的一切,仿佛是個序幕。這村子不正常,以後還會發生不正常的事。我怕,怕下次衝上來的,就不僅僅是一群孩子了。”
嚴誌新親吻他的頭髮,一下一下撫摸他的肩:“沒關係,咱們走,今晚就走。惹不起,咱躲得起。”
長老看見兩人從裏屋走出來,說:“客人,昨夜怠慢了,有什麽要緊事麽?”
嚴誌新說:“改日吧,我同伴今天不舒服,我們早點回去休息。”
直到走了很遠,賈清都感覺到,長老杵著拐杖站在路中央,冷冷看著他們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