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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洲/人魚山村》人魚山村 11 夢
這一說要走,竟然拖了四五天。
  那晚嚴誌新和賈清收拾好行李,剛跨出門就看見趙叔坐在堂中,背對他們,只露出一截黑乎乎的脖子和同樣黑乎乎的後腦勺。

  “剛來一天就走?”他問。
  “我們……待在屋裏悶,出去逛逛。”不知為什麽,賈清撒了謊。
  “背這麽重的東西,散步不累的麽?”

  賈清啞口無言。

  嚴誌新說:“趙叔,我們想起有件急事兒,要趕緊回北京一趟,這兩天麻煩你了,謝謝。”
  趙叔頓了好一會兒:“飯菜已經端上桌,吃完再走罷。”

  嚴誌新和賈清再也不好意思拒絕,跟著去了灶房。
  灶房很昏暗,兩口黑黑的鍋子架在灶台上,看起來異常巨大,像兩柄倒扣過來的傘。
  郭芹蘭坐在桌邊,剛和嚴誌新視線相撞,就匆匆低下頭。她似乎有點怕這兩個外鄉人。
  四菜一湯,全是魚。那湯說不出是什麽魚的湯,上麵飄著一層看不出形狀顏色質地的肉,味道也很怪。

  吃完飯,趙叔說:“天這麽黑,路都看不清,你們明早再走罷。”

  嚴誌新想了想,也對,大晚上的,烏七抹黑。又不是做賊,沒必要偷偷摸摸。
  於是兩人又回到房裏。

  賈清不安地問:“你說明早長老會讓咱們走麽?”
  嚴誌新說:“腿長在咱們身上,他管不了吧。對了,你爺爺的那塊石頭……”
  “感覺怪危險的。”賈清答非所問。

  嚴誌新還想問什麽,突然一陣困意襲來,他衣服沒脫、澡也沒洗就爬上床。
  嚴誌新睡著沒兩分鍾,賈清也在他身邊躺下,陷入沈沈的黑甜鄉。
  賈清做夢了。

  他夢見自己站在透明的牆外,看牆裏一群灰褂子灰褲子的小孩把嚴誌新捆起來,吊得高高的,一下一下用手中長長的木棍捅他,邊捅邊整齊劃一地唱道:
  四六七,一二一,長生門前將桃繼;
  桃緋紅,臉緋紅,燕子南去琉璃冬;
  琉璃玉,玉生煙,遊絲軟木靈堂前;
  靈堂落,月如歌,草影樹間會哥哥;
  大哥哥,身體壯,把了魚尾下幹涼;
  幹涼灣,夜中船,彼山彼水彼色藍;
  色亦空,空亦色,撐篙搖槳渡淚河;
  ……
  賈清想要接著聽下去,可是已經聽不清了。
  他想動,卻動不了,他想叫,卻叫不出。

  他聽見遠遠傳來濤聲,濤聲中夾著一個男人的呻吟,一忽兒又變成一群男人的呼嚎。那呻吟很低沈,很淒厲,也很真實。分不清是在夢裏,還是夢外。
  天空中烏雲翻滾,遮住了月亮。
  嚴誌新也做夢了。

  他夢見自己眼睛睜著,半睡半醒。長老站在床前,拿白多黑少的眼珠死死盯著他。那眼神不帶感情,像在審視一頭牲口。
  身旁的賈清睡得死死的,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長老伸出一隻骨瘦嶙峋的手,從他的眉毛開始,慢慢向下摸,在他裸露的身體上摩挲,時不時還捏兩下。

  嚴誌新渾身肌肉都懈了,軟綿綿的,一絲兒力氣都沒有。
  那隻手提著他的雞巴晃了晃,又向後移,按了按他的屁眼,終於摸上兩條腿。
  這種絲毫不帶色情的撫摸讓嚴誌新毛骨悚然,他想起屠夫在殺豬前也會用手去量豬的口歲,這兒的油多不多,那兒的膘厚不厚……

  長老摸完了,對隱在身後的趙叔說:再養幾天,就能做了。

  ……
  嚴誌新和賈清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窗外遠天一片蒼黃,很暗沈,像是要下雨。海邊潮水怒漲,嘩嘩,嘩嘩。
  賈清暈乎乎的,仿佛腦中長出了一隻手,抓著他,讓他一腳跨出夢外,一腳陷在夢裏。

  他總覺得夢中的呻吟和呼嚎來自海岸那排七扭八歪的破屋。
  它們就像一張張醜陋的人臉,被毀了容,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

  賈清想到了趙叔。
  那排房子和趙叔一樣,給人一種陰沈、森冷的感覺。
  遠遠的,兩個村民拖著一攤東西向幹涼灣走去,一頭一尾抬著將它扔進海裏。那東西很快被潮水打上岸,撞進石頭堆,不見了。

  賈清閉上眼,他已經不確定自己看見的是真實還是幻覺。
  身邊,嚴誌新嗖的一下坐起來,捧著腦袋低哼一聲。

  “怪了。”嚴誌新看看表,搖搖晃晃走到窗前,“怎麽睡了這麽久。”
  他回頭對賈清說:“可能這兩天神經繃得太緊,累壞了。看天色像要下雨,今晚估計又走不了。”

  這時寂靜的屋裏響起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
  嚴誌新古銅色的臉紅了,抓了抓腦袋,像隻憨憨的大狗。
  賈清忍不住笑了,坐起來:“我也很餓,不知道趙叔留沒留咱們的飯。”

  灶房還是那麽昏暗,灶台上的兩口鍋子還是那麽黑,那麽巨大。
  趙叔和女人坐在桌邊,很安靜,像兩尊坑坑窪窪的泥塑,冷冰冰涼森森的。
  桌上仍舊擺著四菜一湯,仍舊全是魚,那湯仍舊說不出是什麽魚的湯。

  賈清和嚴誌新坐定,趙叔說:“二位看起來很累,吃了飯早早歇息罷。”
  賈清笑笑:“都快睡了一晝夜了,一會兒估計想睡也睡不著。”

  可是,等到吃完飯衝完澡,本想坐在床上聊聊天,沒過半小時,嚴誌新又歪在一邊打起輕微的呼嚕。那聲音像催眠的鍾擺,一下,一下,又一下……賈清的眼皮越來越沈,終於合在一起。

  他又做夢了。
  還是那個夢。嚴誌新被人吊起來,孩子們唱著童謠,遠遠的海邊傳來男人的呻吟和呼嚎。
  他推開一扇門,屋裏很黑,一股子腐爛的黴餿味兒。
  牆角躺著個東西,他走過去一看,竟然是條魚,和人一般大,睜著泛白的死魚眼,咧著鰓一張一合喘氣,喘氣聲像人在呻吟。

  過了一會兒,那條魚突然說話了,是個男人的嗓音:你快殺了我……

  嚴誌新也做夢了。
  同樣是那個夢。平平躺著,像案板上待宰的豬,長老摸完以後,對趙叔說:再養幾天,就能做了。

  然後他果真聽見磨刀的聲音,霍霍,霍霍。抽絲剝繭一樣越扯越長。
  ……

  這場雨遲遲沒有下。
  嚴誌新和賈清昏昏沈沈,吃了睡睡了吃,做著同一個夢,不知不覺就過了四天。
  兩人覺得不對勁了。
  這日他們醒來,嚴誌新做了個“噓”的動作,小聲說:“輕點兒,裝作咱們還在睡。”
  “趙叔在飯裏下藥了,我懷疑他用這種方式阻止咱們離開,能拖幾天是幾天,至於他的動機是什麽,我不知道。”
  賈清一下子緊張了:“那怎麽辦。”
  “不出聲,裝著繼續睡,等到半夜,偷偷收拾東西走人。”

  這時門外傳來輪椅滾動聲,兩人嗖的一下躺平,緊緊閉上眼。
  趙叔進來了,在床前坐定,死死盯著賈清和嚴誌新的臉,面無表情,一動不動,足足有十分鍾,終於又慢慢滑了出去。
  賈清和嚴誌新後背一片濕黏,全是冷汗。

  午夜,兩個人影躡手躡腳溜出了村東趙叔家。走之前,賈清仔細包好魚石,壓在背包裏衣服最底層。
  嚴誌新看著怪好笑:“最近怎麽這麽寶貝這塊石頭。”
  賈清很認真地說:“無價之寶,當然得保護好,不能弄丟了。”
  村裏沒有電,此刻連燈火也熄了大半,整條街道一片漆黑,路旁的巷子像洞深的牢門,磁石一般帶著吸力。
  路過一幢宅子時,門縫裏突然伸出一隻青筋裸露的大手,啪地打在門板上上,死死抓住石階邊緣。
  賈清剛要叫,被嚴誌新捂住嘴。兩人屏息站在一旁,動都不敢動。
  那隻手在地上抓扒了一會兒,就隨主人一起被拖回去,在石階上留下一道烏黑的血跡。

  門裏很吵,在寂靜的夜中分外突兀。

  一人罵:“賤貨,爛了屌的騷屄,小爺今天肏死你。”另一人罵:“真當自己是神仙了,豬狗不如的東西。”此外夾雜著若干人的嘲笑拳腳。

  男人剛開始還呻吟幾下,後來就無聲息了。
  賈清被嚴誌新捂著嘴,額上漸漸冒出涼汗。
  這呻吟太熟悉了,無邊無涯的夢裏,像狼一樣淒厲的呼嚎。
  天空中白光一閃,破空響起一道驚雷。

  “快走,再不走來不及了。”嚴誌新急急說,拉著賈清開始小跑。

  賈清突然想,這村子也許並不像看起來的那麽簡單。密密麻麻蛛網一般的暗巷裏,那些陰晦的見不得人的角落,指不定藏了多少呻吟、多少呼嚎。
  快到村口的土路時,從左邊巷子竄出個十四五歲的男孩,一下撞在嚴誌新身上,緊緊抱住了他。
  借著月色,賈清看出他有一雙清澈的眼睛,亮閃閃的像兩汪泉。

  “阿南?”嚴誌新皺著眉說。
  阿南的眼睛更亮了,神采奕奕:“哥哥,你記得我的名字!”他抬起髒兮兮的小臉:“你們要走,也帶我走罷,求你了。”
  “不行。”
  “為什麽?”阿南快哭了。
  “你是魚村人,你們村的人都神叨叨的,我信不過。”
  “我不是。”阿南急了,“我從沒當自己是這兒的人。他們排擠我,說我是狗雜種。我爹娘都沒了,我連他們的模樣都不記得。月初小黑也死了,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無牽無掛,再也不想在這兒呆下去了。”小黑是阿南養的一條狗。
  嚴誌新沈默片刻,說:“走吧。”阿南歡呼一聲。

  不知為什麽,賈清心裏很不是滋味兒。
  一束驚雷,這場從四天前就開始醞釀的暴雨終於瓢潑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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