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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洲/人魚山村》人魚山村 16 重重的疑團
第二天,關成章見到賈清和嚴誌新時,兩人已經換了一身行頭,梅爺給的灰不啦嘰的棉衫,擺子底下還是牛仔褲運動鞋,顯得有點怪異。

  “一時半會兒可能出不去了,不能太另類。成哥你也換了吧。”嚴誌新頂著兩個黑眼圈,看起來很累。他穿長衫顯得出奇的英挺高拔,洗脫了運動大男孩的氣息,越發成熟穩重。

  “我無所謂,這樣就行。”關成章說,在他身邊坐下,“你們有什麽打算嗎?”
  “走一步算一步吧,阿清身體不大好,現在出去只有迷路的份兒。梅爺似乎也沒打算找人帶路,像是留咱自生自滅了。”嚴誌新說,“這裏怪是怪,待了幾天感覺也沒有生命危險。不過把你扯進來,真不好意思。”

  “別這麽說,跟你沒關係,是我自己好奇心太旺。”關成章眼睛亮了亮,“說實話,我開始對這村子感興趣了。”

  賈清一直坐在旁邊靜靜地聽。

  “昨天晚上,我找了個機會套劉婆的話,就是阿強的外婆,已經癡呆了。她們家當時死了不少人,被偽軍和日本鬼子殺了。我估計,咱們現在看到的都是劉婆那樣的倖存者和他們的後代,這村子以前肯定發生過慘案。”

  嚴誌新說:“這沒什麽吧,戰爭年代死的人多了,還有的整個村子都被滅了。”

  “死人當然不算什麽,但死了人以後,這村子彷彿被凍結在動蕩結束的那一刻,從歷史記載上消失了,不過以現在的情況來看,它還是存在的,只是不為人知罷了。”

  “你怎麽知道它消失了,沒準兒因為太小,地圖上標不出來。”

  關成章的表情變得嚴肅:“實話告訴你吧,我來之前,查了很多資料。歷史上,這地方的確很早就住了人,並且還住了不少。它的年代,比你我想象的更久遠。”

  “但那時,它不叫魚村。”

  “叫什麽?”嚴誌新開始緊張,事情發展得太快,就像一個孤立無援的人即將窺破天大的秘密,想躲開已經來不及了。

  “叫畫乂鎮。關於這個鎮的記載很少,大意是說從商代起,祖先以打魚為生,後來逐漸發展成較繁華的市鎮,這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說它無足輕重也可。但朝代更替、歷史興衰,此鎮竟然一直人丁興旺、豐衣足食,鮮少受戰亂波及。它就像一個隱士,默默站在山野之上眺望人間喧鬧。值得一提的是,鎮中人將魚奉為聖物,就像印度人信奉牛、泰國人信奉象一樣。他們的神就是魚神。”

  “你不覺得很諷刺麽。”關成章頓了頓,露出一抹奇異的笑,“他們信奉魚,可他們的祖先就是打魚人,他們刀下殺的,碗中盛的,全是所謂聖物的屍骨。”

  賈清一直默默傾聽,這時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湧上來。
  不知為什麽,他覺得眼前這個男人並不像表現出的那麽熱情健談。
  如果說嚴誌新的冷酷只體現在外,內心卻熱情似火,趙叔的陰森是從骨子裏滲透出來的,蔓延了全身,那麽這個叫關成章的男人,一定是隻笑面虎,是深藏不露的毒蛇。

  他突然不信任關成章了。

  “這些無關緊要的,就不提了。接著我又發現了更奇怪的事。”
  “什麽?”嚴誌新一顆心突突地跳。
  “關於畫乂鎮斷斷續續的隻言片語,最末的記載大約是明末清初年間,而直到那時,這裏都沒有山。”
  “啊?”
  “事實如此。這上海以南、江蘇與浙江交界往東一帶,地勢低平,古代地圖至近代地圖上是一馬平川,土包都難得看見一個,這片野山到底什麽時候冒出來的,實在是個謎。詭異的是,沒有任何學者意識到這一點,他們根本不知道在地球的某處,某天突然就出現了一座沒名字的山。不過也難怪,這世上的謎太多,一本大部頭都收錄不完,這野山太小,在全圖上看不到,隻有在省市局部放大地形圖上才若影若現。如果咱們不是被牽扯進來,也一輩子都不知道。”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張南朝時期江浙細部古圖複原件,發現畫乂鎮是臨海的一個普通漁鎮,可是在現代地圖中,這片在同一個位置拔地而起的野山根本不可能臨海,頂多距離東海杭州灣比較近,那也得幾個小時的車程。如果說古圖根據實地丈量繪成,很好理解,人們看到了海,於是就畫在圖上了,同實際有很大誤差。可現代地圖有高科技做後盾,誤差很小,這明明不存在的幹涼灣是哪兒來的呢?”

  “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據我所知,這座山上,根本就沒有什麽村莊,是片不毛之地。”

  到這一刻,嚴誌新已經完全暈了,張口結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賈清的臉慘白無血色。

  “現在的這個魚村,很有可能就是畫乂鎮的殘址。”關成章陷入沈思,“很久以前,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嚴誌新突然有了個恐怖的設想:“你說這村子會不會是座鬼村,村民早就死光了,現在咱們看到的全是冤魂,就像海上的幽靈船一樣。”

  賈清啊的喊出來,一頭紮進嚴誌新懷裏。
  嚴誌新臉紅了,咳嗽兩聲,轉移關成章的注意力。

  “沒這麽誇張,”關成章笑了,“人和鬼的區別我還是分得清的。他們都是活生生的肉體,只不過舉止比較怪異罷了。”

  “對了,”關成章想起一件事,“你們當初來不是要送魚石麽,結果呢?”
  嚴誌新說:“本來想把石頭隨便給個人就走的,可是阿清突然不願意了,不想稀裏糊塗交出去。”

  賈清的臉一下子板起來,說:“石頭是我的,我想什麽時候拿出來就什麽時候,管得著麽。”

  嚴誌新沒料到賈清這麽容易就生氣了,一時有點發愣。

  “哦。”關成章挺尷尬,他本來想看一眼石頭,莫名其妙惹火了這主兒,也不好意思再開口。
  這時後門被扣了三下,一個男孩歡歡喜喜鑽進來,見屋裏這麽多人,頓時立住,想說的話也忘了。

  “那個……”三雙眼睛的注視下,阿南慢慢朝嚴誌新挪動過去,伸出胳膊,髒兮兮的手裏端著一碗餛飩,臉紅紅的,“哥哥,這是秋哥哥做的,很好吃,我想給你嚐一嚐……”

  關成章忍不住先笑了,說:“我抽根煙。”然後走出門,到院子裏去了。
  嚴誌新皺眉:“給我吃,那你呢?”
  阿南急忙擺手:“我不打緊的,我吃過了,這麽多我也吃不完。”
  阿南發現賈清一直看著他,想起昨晚偷窺到的那一幕,連耳根子都恨不得滴出血,趕緊把碗塞進嚴誌新手裏,又是一溜小跑沒了影。

  嚴誌新無奈地看著餛飩:“這小孩兒怪怪的,每次都來去匆匆,跑得還挺快。”
  賈清冷笑:“不跑快點,心就要丟在這兒撿不回去了。”
  “啊?什麽?”嚴誌新沒聽懂。
  “沒什麽。”賈清黯然垂下眼。

  “秋哥哥,就是秋兒吧。”嚴誌新嚐了一口,“嗯,的確很好吃。”

  他把碗遞到賈清麵前:“你也吃。”

  “我不吃。”賈清又冷笑,“這是給你的,我吃了,阿南要傷心了。”

  嚴誌新愣了:“阿清,你今天怎麽了,不太對勁啊。”

  “我怎麽了?我心情好得很。”賈清一下子躺進床裏,拿被子蒙住頭。

  於是兩人都鬱鬱寡歡。
  關成章把煙屁股扔到地上,用腳碾滅。剛一抬頭,就看見隔壁院子裏,阿強將桃樹葉卷成細筒放在嘴邊吹,發出長長的哨聲,噓──噓────。一隻蝴蝶飛過來,停在他肩上。

  陽光下,男孩的皮膚幾近透明,烏黑的劉海綻出層層星光,小小的耳垂像玉石一樣剔透。

  關成章看得有些發愣,沒想到這個鬼裏鬼氣的男娃還有如此純真的一面。
  多少天以後,當那一刻來臨,他腦中反複回放的就是這瞬間的景象,阿強在陽光下吹哨子,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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