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戰持續了三四天。
賈清一到早上就坐在關成章屋外的院子裏眼巴巴等嚴誌新,可嚴誌新不理他,當沒看見似的一拐就繞過去了,繼續幹自己的事,一句話都沒有。
“這麽心疼他幹脆就跟他和好了,總這麽耗著也不是事兒。說實話,誰沒有點兒私心,這種珍寶在外行人眼裏就是白花花的銀子,是個人都得動心。上輩傳下來的,現在莫名其妙要拱手讓給自己不待見的陌生人,能不猶豫麽。你開導開導就行了。”關成章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看嚴誌新每天都睡不安穩,眼下黑眼圈越來越青,他這當大哥的也不能袖手旁觀。
摘了眼鏡後,關成章更帥了,少了點兒文氣,多了點兒跟嚴誌新類似的野氣。
“不行。”嚴誌新認真的說,“成哥,這回比不得平時的小打小鬧,不能縱容他。”他看起來疲憊得很,鬱鬱寡歡。
賈清每天躺在沒有嚴誌新的、黑漆漆的屋子裏,聽窗外怒張的濤聲,害怕得不敢閉眼。一閉眼,就聽見嗚嗚啊啊的哀嚎,一閉眼,就看見一條流著膿水的魚,瞪著翻白的死魚眼看著他,說:救救我……
他的人生價值觀突然就變得不一樣了。
以前他過得再不順心,總歸是在嚴誌新的庇護下健康成長著,無風無雨,沒受過什麽挫折。
經曆那天的人魚事件以後,他突然意識到,世界上還有這麽一些生命,活在常人無法想象的苦難和傷痛中,他們的天空沒有太陽,黑夜過去,還是黑夜。
窗外月光下遠遠的沙灘上,幾個醉醺醺的男人搖搖晃晃向海邊那排小屋走去。賈清想象得出他們要去幹啥,可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什麽都做不了。
他感到無助,不是平日在學校總被人欺負的不甘,而是踩在命運的軸輪上、看時間無法阻擋滾滾向前的巨大悲哀。
這天,賈清還是坐在關成章的門口等嚴誌新。遠遠過來一個男孩,蹦蹦跳跳的,手裏端著一蒸籠包子。他的目光黯淡了,這已經是阿南第五次給嚴誌新送早飯。
阿南看到賈清後立刻不跳了,有點害怕地慢慢走上前,臉上露出羞愧的神情。
離賈清還有一兩米的時候,他嗖的一下閃過去,飛快進了門,反手又把門關上了。
嚴誌新正和關成章討論問題,看到阿南進來,笑了笑,說:“你放在櫃子上吧,謝了。”
阿南心裏樂滋滋的:“不用謝的,我送過來很方便。那個……我不打擾了,我先走了。”猶豫了一下,轉身要走。
“等等。”嚴誌新突然叫住他,“我和你走一段,我有話跟你說。”
阿南心裏一陣狂喜,一顆心小鹿一樣撲通撲通跳,嚴哥哥要跟他說什麽呢?誇他送來的包子餛飩好吃?說他的頭髮長了該剪了?要去他家做客?那可糟了,他沒有家,住的地方是座快塌了的空屋,裏麵除了一床破席子啥都沒有……
賈清看到嚴誌新和阿南一起走出來,臉變得煞白。嘴張合了幾次,直到他們走遠了也沒想好說什麽。
阿南紅著臉低著頭跟隨嚴誌新走進一條偏僻無人的小巷子。前方的男人突然停下了,他一個不注意撞在嚴誌新背上。
“嚴哥哥,”他吞了口唾沫,很緊張,“怎麽了。”
嚴誌新轉過身,認真地看著他,說:“阿南,實話實說,你是不是喜歡我?”
阿南的腦袋嗡的一下:“我……”他的臉更紅了:“嚴哥哥,我……”
嚴誌新皺皺眉說:“阿南,我不想傷害你,可有些話我不得不說,咱們是不可能的。你送來的早飯,都是秋兒做好偷偷塞給你的吧,給了我,你自己就要餓肚子。你以後不用再送飯了,郭姨會做。”
阿南怔忡地呆在原地,眼睛一下子紅了,淚水看著就要湧出來,可他一咬牙,硬生生憋回眼眶。
事情到了這地步,他也豁出去了:“為什麽,哥哥,我做錯了什麽?”
嚴誌新說:“你什麽都沒做錯,但是……”
阿南急忙說:“是不是因為我很窮?沒關係,以後我會很努力地做工,你別看我瘦,我身體很結實的,我也會識字,我……”
嚴誌新眉皺得更深了:“不是,阿南,因為……”
阿南又搶著說:“因為我年齡太小麽?我不小了,已經十四歲了,很快我就能長得更高,更壯。哥哥,我會長得跟你一樣高,比你還壯,能輕鬆地把你抱起來……”
“阿南!”嚴誌新終於忍不住,大吼一聲。
阿南的眼淚一下子流出來。
嚴誌新歎口氣:“對不起,阿南。”他屈膝半蹲下去,用手輕輕摸著男孩草窩一樣的頭發:“我挺喜歡你的,可是咱們是不可能的。哥哥已經有愛人了,哥哥會愛他一輩子。將來有一天,你也會遇見一個人,能讓你愛一輩子。”
阿南的小臉皺成一團,淚水把視線都模糊了。他用很輕的聲音喃喃說:“哥哥,我愛你啊,我想愛你一輩子……”
阿南孤獨地走在巷子裏,石子兒把腳割破了也感覺不到痛。
一隻陀螺從右邊岔路口飛出來,啪地打在他頭上。幾個平時看他不順眼的男娃從牆後冒出小腦袋瓜子,一瞅四下裏沒人,哄地圍成一圈推搡他。
“阿南呆,阿南傻,阿南是個髒娃娃。”吊著兩條綠鼻涕的小六兒用手刮著羞羞臉,在他麵前齜牙咧嘴。
“阿南是狗雜種,阿南的爹不是人,是條魚。”小胖子大福用手揪住他的頭發,噢噢噢地使勁扯。
“阿南的身上肯定有魚鱗,有種的就把衣服脫了給我們看。”三角眼九娃子伸手去撩他的衣服。
“阿南我聽說你爹是爛屁股,拉屎的地方什麽東西都能捅。哦哦,噫噫,阿南的爹是爛屁股!阿南的爹是爛屁股!”瘦高個兒像竹竿一樣的阿長把阿南的小褂子抓在手裏,在頭頂甩得嗚嗚作響。
阿南擋住前胸護不住後背,拍開這個躲不過那個,心裏又氣又急,帶著哭腔嚷:“不許你們罵我爹!你們才是狗雜種!不許你們罵我爹!”
正鬧得帶勁兒,九娃子眼尖,指著身後悄無聲息出現的人大喊一聲:“醜八怪來了,快跑!”於是所有男孩都腳底抹油呼啦散了。
阿南抽抽噎噎把褂子撿起來,拍了拍上麵的灰土,剛要穿上,發現趙叔坐在後麵看著他,手一抖,褂子又掉地了。原來趙叔就是男娃們口中的醜八怪。
趙叔冷笑一聲:“這麽小的伢就是個膽小的懦夫,長大了更沒用。”
阿南本來怕著趙叔,聽他這麽說,一股怨怒湧上心頭,把衣服一踢:“胡說!你才是懦夫!我是不折不扣的男子漢!”
趙叔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嘿嘿笑起來,兩隻眼珠上上下下打量阿南,打量完了,搖搖頭歎口氣,又嘿嘿笑著走了。
阿南臉上白一陣紅一陣,放開嗓子衝趙叔滾著輪椅遠去的身影大吼一聲:“你等著!等我總有一天變成真正的男子漢大丈夫!你會後悔!”
趙叔嘴角翹起一絲看不見的弧度,很蒼涼。
嚴誌新回到院子裏,賈清還在那兒坐著,眼淚汪汪看著他。他心裏一緊,咬咬牙,裝作沒看見就要繞過去。
沒想到賈清一下子跳起來,抓住他就往屋裏拖,推進去以後把門一關,背靠著死死擋住不讓他出去。
“幹啥。”嚴誌新不耐煩。
“誌新,我錯了,你原諒我。”賈清可憐兮兮地說。
“你讓我怎麽原諒你。”嚴誌新說,“我從沒想過你會做出這種事。”
賈清想哭,可又怕嚴誌新說他,臉都憋紅了。
嚴誌新更加不耐煩:“你想哭就哭,不關我的事,我先走了。”把賈清往旁邊一推就要出門。
賈清死死拽住嚴誌新,他的力氣變得出奇的大,嚴誌新掙了幾次才掙脫。
可他終於還是沒能走出去,因為賈清在他身後大吼了一聲:“嚴誌新!我想跟你結婚!”
嚴誌新愣了,腳生了根一樣釘在地上,胸腔裏砰的被撞了一下,熱血湧上來。
他慢慢轉過頭:“你說什麽?”
賈清突然平靜了,認真地看著他,說:“我想跟你結婚,想了很久了。”
“誌新你知道的,我不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我總是在怕,怕這怕那。我多想像你一樣活得那麽瀟灑,可我做不到。在你面前,我總是很自卑,這自卑讓我心裏糾結,很痛苦,真的。”
“去年那件事發生以後,我突然就想,你為我做了這麽多,我呢,我能做什麽。有一陣子我很失望沮喪,發現自己是個骨子裏怯懦的人,臨陣腳軟,改變不了。我想,也許能有另一種方式,屬於我的方式,來證明我對你的感情。”
“我想成全咱們的愛,我想成全我做了無數次的那個夢,畢了業,去國外,在阿姆斯特丹的教堂和你結婚。”
“我不想再過這種生活了,成天都提心吊膽,害怕同學看見,害怕被爸媽知道我和你還在交往。這層網,幹脆就捅破了它,網破了,魚不一定會死。”
“我爸說,如果再看見我跟你在一起,我就不姓賈,就別再踏進家門一步,我了解他,他說得到,就做得到。爸媽老了,就算我當不了他們的兒子,也要給他們一個舒適的晚年,就算當不了兒子,也要讓他們過得比任何人都好,以此來贖我的罪。我需要錢,誌新,我需要錢來圓我那個夢,來奉養不久的將來我那失去了兒子的、傷心年邁的父母,來建起咱們理想的家……有太多事情要做,我擔心能不能將它們逐一完成,我感到很累,誌新……”
嚴誌新突然明白了,為什麽賈清從去年開始沒日沒夜打工,說了他多少次也不聽。這個暑假好不容易才鼓動他出來玩,家裏方面騙他父母說是實習。
嚴誌新走過去,把賈清摟進懷裏,慢慢地、一點一點順著他的頭髮:“阿清,你真傻。這種事,幹嘛一個人憋在心裏。我早就告訴過你,兩個人愛了,就要成為一個人。真要結了婚,白手起家,靠的不是你或我單獨的力量。你要吃苦,咱們一起吃苦,你要掙錢,咱們一起掙錢,建好了家,快樂的生活,咱們一起享受。”
嚴誌新又說:“可是咱們都是明白人,明白人不做虧心事。錢不能貪,要自己掙。你瞧我的身板兒,以後能賺不到錢麽?阿清,過兩天跟梅爺說清楚,把石頭還了吧。這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多留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賈清把腦袋埋在嚴誌新胸前,悶悶地點了點頭。
這兩天村裏倒是沒什麽大動靜,因為趕著要籌辦神祭,稍有點力氣的男人都去西海灣邊搭架子蓋樓子去了。三個人沒再遇上什麽麻煩。
只是這天嚴誌新和關成章走在村北頭一條不太熟悉的巷子裏時,遇上了金根銀根兄弟。
金根銀根是皮影戲王老頭的雙胞胎孫子,大的叫王金根,小的叫王銀根。兩人比其他娃年長,十六七歲了,算是村裏的孩子王,統領著一批十一二歲的童子軍,小六兒大福九娃子阿長什麽的,極其頑劣,無惡不作。上次拿陀螺塞嚴誌新屁眼的那群伢就是他們手下。
金根銀根長得一模一樣,生著彎彎的月牙目,眉眼都很長,有點兒豔又有點兒妖,下巴尖尖的,嘴又小又翹,臉很白,身架子很瘦。他們也像阿強那樣蓄著齊額劉海,只不過腦後留了一撮兒長發,係了條比小麽指還細的金錢鼠尾辨。
兩人平日無事可做,就跟秋兒和薛逸卿學唱戲,金根唱小生,銀根唱小旦,這時他倆找了塊空地,執手對望,脈脈含情。一個唱:
“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另一個唱: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幹,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欄,難、難、難。”
嚴誌新碰到他們,心裏咯登一下,拽著關成章加快速度。沒想到還是給兄弟倆看見了。
金根笑著說:“喲,這不是嚴哥哥麽,我們哥倆還一直捉摸著要再去看看你,哥哥的屁股又翹又圓,見過一次就忘不了,下回我和銀弟的兩根屌會好生輪流著伺候你。”
銀根努努嘴:“你看他旁邊兒還有一個,你猜他倆誰的奶子更大一些誰的屁眼兒更緊一些?”
每次不小心見著就是這種汙言穢語,嚴誌新額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拳頭捏得死緊。
關成章捉住嚴誌新的袖子,硬是在他發作前扯著他離開了。
金根銀根在他們身後大笑,嘴裏念:
“四六七,一二一,長生門前將桃繼;
桃緋紅,臉緋紅,燕子南去琉璃冬;
琉璃玉,玉生煙,遊絲軟木靈堂前;
靈堂落,月如歌,草影樹間會哥哥。
大哥哥,身體壯,把了魚尾下幹涼;
幹涼灣,夜中船,彼山彼水彼色藍;
色亦空,空亦色,撐篙搖槳渡淚河;
淚也長,愁也長,一十三徽望情郎。
情若盞,郎比弦,盞滅弦斷焚硝煙;
煙織雪,迷煞眼,雪不雪來胭脂血;
滴血額,點絳唇,桃開又是一年春;
春複春,長又長,幾載空渡兩茫茫。”
直到走了很遠,嚴誌新和關成章都能聽見他們的聲音,懸在腦後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