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糟糟的一天過去,夜色漸濃。
賈清在昏昏沈沈中聽見房子裏有響動,像是一個人躡手躡腳進了門,走到窗邊,在靠牆角的登山包裏偷偷摸摸翻找著什麽。這感覺很模糊,像在做夢,又像是真的。
登山包!他心裏咯登一下,霍地跳起來,顧不上害怕,一把抓住那人的袖子。
黑漆漆的屋子裏啥都看不見,他的心蹦到嗓子眼兒,恐懼使他渾身發抖,恨不得立刻放開對方鑽進被子裏,可他咬咬牙,心一橫,大聲喊道:“來人啊,捉小偷────有人偷東西,誌新!誌新!”
門板撲通一聲被人踹開,嚴誌新提著紙燈籠從院子裏衝進來,還沒張口就愣了。賈清所說的小偷竟然是關成章,此刻他一隻襯衫袖口被賈清死死攥在手裏,滿臉尷尬。
嚴誌新舒一口氣說:“阿清,你怎麽了,那是成哥。”
賈清被燈籠的燭光晃花了眼,一手遮在面前,嘴裏嚷:“關成章!我就知道是你,你早就想偷我的東西,對不對!你說啊!”
嚴誌新哭笑不得:“阿清,成哥是進來拿眼鏡的,他忘在櫃子上了。他剛剛一直和我在一起,你睡糊塗了。”
賈清把手放下來,仰頭狠狠瞪著關成章,那樣子活像一隻炸了毛的小貓,氣勢不足,可愛有餘。關成章忍不住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表情很忍讓,跟哄奶娃娃似的。
賈清覺得關成章是在嘲諷自己,氣得渾身發抖,向前一撲就去扒關成章的衣服:“你撒謊,你肯定偷了我的東西藏起來了,你當我是這麽好騙的嗎!說!你偷了我什麽,快拿出來,別讓我搜到!”那兩隻手在關成章襯衫褲兜裏掏來掏去,從上摸到下,從下摸到上。
嚴誌新兩大步跨上前把賈清拉開,好脾氣地說:“阿清,別鬧了,你受了刺激,神經太敏感,該好好休息。”
賈清不依不饒,指著關成章:“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我一開始就知道你有問題,你說你到底什麽目的……”
“夠了!”嚴誌新終於火了,“賈清,你太任性了。成哥是我哥,他是什麽樣的人我不知道嗎。誰讓你這麽說他的,你這是誣蔑!”
賈清沒想到嚴誌新會罵他,頓時感到說不出的委屈,又驚訝又憤怒,鼻子一酸嘴一癟就哭起來。
嚴誌新越發感到不耐煩:“哭,你就知道哭,除了哭你還會幹啥,每天不哭個三五次你就不爽是不是!。”他勾著關成章的肩:“成哥,咱們出去,別理他!”說完啪地把門帶上,留賈清一人在屋裏。
四周瞬間又恢複平靜,這山村一到夜晚就仿佛死了一般,任誰發出再大的響動也不吱聲,像座巨大的墳墓。趙叔和他女人的房間早就洞黑一片,只剩一隻毛烘烘的黑窗子,從外面向裏瞅啥也窺視不到。
關成章朝身後努努嘴:“真不去管他?”
嚴誌新煩躁地說:“別理他,就那德性。”
關成章聳聳肩,不說話了,掏出一支煙點燃,猛吸一口,噴出嫋嫋的青霧。兩人坐在院子裏的土坎兒上,望著高處深藍色的夜空和遠處深藍色的大海,各自懷著心事,誰也沒再開口。
終於,關成章站起來,在嚴誌新肩上拍了兩拍:“我先回去了,你看著辦,好好哄著他,別光顧著兄弟情誼,到頭來傷害了心愛的人。”
嚴誌新正好端著缸子喝水,一聽這話差點兒沒嗆著,當下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土洞鑽進去。他沒想到成哥原來早就看出他們倆的關係了,吞吞吐吐說:“成哥……我……他……”
關成章哈哈一笑:“我直言直語,你別往心裏去,這世界上沒什麽對錯,只有合不合適。”
這世界上沒什麽對錯,只有合不合適。這句話關成章在學校裏就常說,都快成口頭禪了。嚴誌新摳摳腦袋,鬧了個大紅臉,心裏一股子暖流。有時兄弟的話就像一碗熱湯,能在刺骨的冬夜驅逐嚴寒。
關成章從正門回到阿強家,打算去柴房舀水衝個涼澡。還沒走進院子就聽到一陣嘩嘩的水聲,原來阿強已經燒水洗起來了。
清冷的月光下,阿強背對關成章,白生生的身子像蒙著一層淡藍的煙,影影綽綽閃著毛玻璃般迷離的光。
直到這時關成章才發現阿強背上紋著一條突眼利爪的青色大盤龍。那龍紋得十分精細,龍鱗一片挨著一片,白描線密密麻麻像蛛網一樣漫布了整個光潔的後背,氣勢恢宏,活靈活現跟真的一樣,似乎下一秒就會從皮膚上飛出來衝向蒼穹。
如紗的夜裏,這樣一隻猙獰的威龍由少年蒼白單薄的背影展現出來,越發顯得詭異邪氣,宛如蒼冰上燃著烈火、雪地裏跑著赤兔。
關成章是見過很多世面的人,一時間竟然也被眼前景象震撼了,愣在原地說不出話。
阿強聽到身後有動靜,轉過頭,看見是關成章,冷冷笑了。
“關哥哥。”他說,“莫不是想和我一起洗?”
關成章回神,連忙擺手:“不不不,你先洗,你先洗。”
沒想到阿強光著身子走到他麵前,手一抬摘了他的眼鏡,輕輕一揮扔進黑暗中:“既然已經碎了,還戴著幹什麽。你根本不需要這東西罷。”
“喂!”關成章伸手去搶救,已經晚了。他哭笑不得:“你這是幹什麽……”對這個男孩他始終發不起脾氣。
阿強站著剛好平視關成章的胸口,他直撅撅立了一會兒,突然嘩啦一聲撕開關成章的襯衣,對準古銅色胸肌上左邊那顆癟癟的肉豆子狠狠咬下去。
“啊!”關成章嚇了一大跳,一陣劇痛,乳頭都快給阿強咬穿了。他大力一推,瘦瘦的阿強就給掀翻在地。這麽一扯,關成章的乳頭也差點兒被拉去一粒,疼得齜牙咧嘴,伸手一摸,指尖全是黏糊糊的液體。
阿強很快站起來,繼續往關成章懷裏鑽,濕嘰嘰的舌頭在他胸窩子裏亂舔,兩隻手摸進褲子沿兒裏,胡亂揪他的陰毛,指甲還不時刮著陰莖、摳進尿孔。
關成章下體又疼又癢,脊梁骨一麻,襠裏的那條肉棒居然立起來了,擠在牛仔褲裏鼓囊囊一大團。他心裏一驚,出了滿頭冷汗,這身體竟然不像是自己的了。
關成章厲喝:“夠了!你瘋了嗎!”狠下心給了阿強一拳,理理衣服,頭也不回進屋去了。
門板砰地在面前合上,阿強伸手抹了把口角的血,在白慘慘的月亮下嘿嘿笑了。
還是這個夜晚,同一時間,秋兒往爺爺門簾縫裏瞅了瞅,黑糊糊的,丁點兒聲音都沒有,似乎早就睡著了。他輕快地跳下土坎棱兒,踩著沙灘一溜煙向海邊跑去。
海近了,嘩嘩,嘩嘩。那排焚屍爐樣的房子立在面前。
秋兒伸手推開一扇門,一股子混合著黴味餿味的惡臭撲鼻而來,他仿佛壓根兒沒聞見,輕輕向裏走去,在地上黑糊糊一個挨一個的影子裏尋找那個人。空間太擁擠,一不小心就會踩到手啊胳膊啊什麽的,那些黑影也不叫,就像不是踩在自己身上。
轉了一圈,目標居然不在,秋兒有點急了,小聲喊:“占祥,占祥。”
四周一張張木然的臉,懨懨的,看都不看他一眼,當他是空氣。
秋兒跑出門,瘋了一樣逐間找起來。沒有,還是沒有,他都快歇斯底里了。
這時角落一隻強有力的大手扯住了他的腳踝。秋兒向地上看去,原來是林繼寶,他慌忙蹲下:“繼寶,你大哥呢?”
林繼寶哦哦啊啊比劃半天,又用一隻快禿了的鉛筆頭在地上吃力地寫寫畫畫。秋兒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哥到沙灘上吹風了,想一個人透透氣,不讓我跟著。
秋兒轉身向門外跑去。
終於,在銀色的沙灘上,一塊同夜色融在一起、灰不拉嘰的大石頭底下,他看到幾點綠瑩瑩的星光,一閃一閃。
“占祥!”秋兒奔過去,一下子撲倒在沙灘上,抱住那個人哭了。
林占祥面衝著裏,一動不動,秋兒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知道懷中人是活著的,是有生命有熱度的活生生的肉體,就算在完全放鬆的狀態下,那鼓溜溜的肌肉也像氣球一樣彈力十足,泛著棕褐色的油光。
男人挺年輕的,頂多二十七八歲,一張臉帥得很,放在大學裏就是個酷哥級的校草,放在社會上就是個穿皮夾克的摩托車暴走族,放在童話中就是個黑盔黑甲的騎士,不知有多少女人會為他流淚。
可他注定當不了校草當不了古惑仔當不了騎士了,他是條魚,拖著滑滑的魚尾躺在沙灘上,身旁扔著一塊裝了六個輪子的簡陋木板。如果心血來潮想在附近走一走,就趴在這塊板子上,用手撐著地一點一點向前滑……
林占祥覺察到有人抱住他,眼睛睜開了一下,又閉上了,什麽表情也沒有。裸露的脊背上熱熱的,秋兒的眼淚一滴滴落在上面。
“我還以為你不在了。” 秋兒說,手心緊緊貼著前面人的皮膚,一寸一寸感受掌下那美好的、溫暖的生命流淌之河。這條河隨時可能枯竭,也許在他看得見的地方,也許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秋兒慢慢說:“占祥,今天又死了兩個。我那時正在燒火做飯,聽說這件事以後,我好害怕。我想立刻衝出去,又不敢。我怕躺在那兒的是你,我怕一出去,看到的就是你的臉。”
“後來我知道不是你,我好高興,可我又怎麽能高興得起來。他們和你是一樣的啊,占祥,占祥,那兩個被活活打死了的,他們和你是一樣的。占祥,我總是不踏實,有時半夜睡著睡著就會醒來,然後就再也睡不著了。我想你,想你想得睡不著覺。我不知道哪一天你就會變得同他們一樣,一個人孤獨地躺在那兒,連眼睛都閉不上……”
秋兒說不下去了,把整張臉埋在林占祥的背窩裏,強忍著不哭出聲。
林占祥一動不動,彷彿死了一般。
秋兒說:“占祥,讓我抱你吧。抱你一次,再抱你一次……也不知道還有多少次這樣的機會,能讓我待在你的身體裏,不去聽,不去看,不去想……”
林占祥還是沒動,就像睡著了沒聽見一樣。大石頭的陰影下,秋兒看不到的地方,他緊閉的眼角濕濕的,似乎滑下了一道亮痕。
秋兒親著林占祥的背,手順著他的脊柱摸下去,一直摸進屁股縫裏。那兒腫腫的,翻開一朵肉花兒,裏面有點濕。
秋兒終於忍不住哽咽出來,哭得更傷心了。
薛逸卿躺在床上,胳膊枕著後腦勺,心不在焉地哼著段西皮,眼睛時不時往窗外瞟一眼。沙灘很安靜,遠遠的海邊有一塊大石頭,石頭底下有兩個人,一個是他心愛的小師弟,一個是他鄙視的低等動物。
不知為什麽,今晚這段《四郎探母》他總唱不完整,老卡殼兒。
嚴誌新在院子裏坐了一會兒就回屋了,想跟賈清道個歉,讓他原諒自己。可是一進門就發現賈清已經睡著了,沒脫衣服,蜷著瘦瘦的身子縮在床上,臉頰花花的還帶著淚痕。
嚴誌新的心一下子軟了,滿腔溫柔湧進胸口,走過去愛憐地輕輕摸了摸他的肩膀,把薄被拉上。
這時他發現賈清懷裏摟著個東西,是那隻裝魚石的木頭盒子。摟得很緊,嚴誌新試著扯了扯,扯不動。
他把蠟燭熄了,上床睡覺。可是怎麽也睡不著,腦子裏始終有個想法幹擾他,讓他越來越緊張,神經繃得筆直,都快斷了。
輾轉了半個小時,他終於忍不住了,從床上坐起來,把賈清拍醒。
賈清睡意蒙蒙地揉揉眼,發現嚴誌新在黑暗中極其嚴肅地看著他,嚇了一跳:“怎麽了?”
“阿清。”嚴誌新幹幹地說,“你說實話,你是不是起了貪心,想把這塊石頭據為己有,不打算交出去了?”
賈清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支支吾吾:“哪兒的話,誰說的……我……”
嚴誌新說:“沒有嗎,那好,”他一把從賈清懷裏抓過盒子:“咱們本來好好的,要去上海玩兒,開開心心過假期。落到了現在的地步,全是這狗娘養的惹的禍。咱們現在就一起去交給梅爺,完事兒了該咋樣咋樣,卷鋪蓋走人。”
“不!”賈清慘叫一聲,撲過去搶,嚴誌新不給,他就一口咬在對方胳膊上,留下個血淋淋的牙印。嚴誌新吃痛,手一鬆,盒子又回到賈清手裏。
嚴誌新氣得渾身發抖:“賈清,你!”
賈清把盒子藏在身後,瞪著小鹿一樣的大眼睛:“不給,我不給!”
嚴誌新的拳頭霍地攥起來,青筋裸露。
“賈清。”嚴誌新狠狠說,“我錯看你了。我一直以為你是特殊的,有些小任性小毛病,但至少是個正直的人。你今天讓我大失所望。原來這就是你的真面目,貪這種見不得人的小利,連你爺爺的遺囑都忘在腦後。你對的起自己的良心麽!我嚴誌新最瞧不起的就是你這種人!”
賈清的臉更白了,像紙一樣:“誌新,我……”
“你他媽閉嘴!”嚴誌新睜著血紅的眼,從床上扯起被子,轉身頭也不回地甩門走了。
賈清站在原地,張了幾次嘴都沒說出話,眼睛一紅又哭了。嚴誌新是這世界上真正對他好的人,要是連嚴誌新都不要他了,他就什麽都沒了。
關成章折騰了半天腿間那東西才軟下去,渾身燥熱。他從腰包裏掏出個創可貼粘在乳頭上,想了想覺得有點變態,又把它撕了。
這時門響了兩下,關成章趕緊套上背心。嚴誌新從院子裏抱著床被子進來,看到他愣了愣:“成哥,你眼鏡呢?”
關成章苦笑:“碎得太厲害,戴不了了,反正我視力也不是太差,不戴也行。你怎麽來了?”
嚴誌新的臉臭臭的,悶聲悶氣說:“沒什麽,小事兒。成哥,我今晚住你這兒行吧。”
關成章笑笑:“咱倆誰跟誰啊。”
一張床睡兩個大男人還是有點兒擠。關成章和嚴誌新背貼背,想著各自的心事,一夜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