濤聲像一張無邊無際的毯子,從蒼茫的彼方延伸過來,淡薄嘈雜得像一首歌。
賈、嚴、關三人提著燈籠迎著涼涼的海風向幹涼灣走去,誰也沒說話。他們的衣襟飄飛在空中,像三隻朝著黎明赴死的蝙蝠,一刹那點染了悲壯的氣氛。
終於到了,他們從不曾這麽近距離打量那些破落的黑屋,以前離得遠時,它們像一排孤獨傷心的雀鳥,現在離得近了,它們矗立在麵前,像走十八道烏漆的巨大棺材,不知道裝了怎樣的絕望和恐懼,又化作了怎樣的悲慟和蒼茫。
賈清輕輕推開一扇歪斜的門,發出吱呀一聲怪叫,紅燭搖曳的火光下,門內灌出一股渾濁的塵埃,夾雜著撲鼻的腐臭,壓面而來。
三個人不自覺地都捂住鼻子,慢慢往裏走,還沒跨進門檻,門內就撲拉一聲,幾條受驚的人魚慌著往別人身後竄,見縫就鑽。這房間本來就亂,這麽一攪和,更是連立足之地都沒有了。
賈清看了看腳下,盡是些殘留的垃圾和排泄物,混和著無數從人魚身上剝落下的閃閃魚鱗,每走一步都會踢到些木片火棍,或是踩著黏糊糊的糞便,空氣潮濕黴氣得連呼吸都困難。
賈清提著燈籠的手開始發抖,這就是眼前那些美麗生物存活的地方,他們有著比月光仙子還璀璨的無暇肉身,卻住在比豬圈還肮髒的垃圾場裏。
四下一片悉悉索索的聲音,三十幾雙亮晶晶的眼睛瞪視著屋中央的三個陌生人。劍拔弩張的氣氛持續了很久,直到一陣風吹來,門板咚地合上,人魚才意識到眼前的或許不是催命惡鬼,又是一陣悉悉索索,他們都懨懨爬回遠處,繼續消耗這看不見一丁點兒希望的漫漫長夜。
他們橫七豎八躺著,因為空間太狹窄,只能一隻疊著另一隻,有的睡著了,有的沒睡著。最左邊的牆角裏,四條人魚趴在一隻髒兮兮的盆邊,用手抓著裏面的食物往嘴裏送。那是一些辨不出顏色的餿臭米飯,和著被搗碎的爛菜葉子,連那點兒芝麻大小的肉沫都是村民割剩的豬淋巴。
再往裏瞅,靠牆的地方堆了一攤子黑乎乎的東西,被陰影籠罩著,看不清是什麽。那東西周圍竟然空出了一圈勢力範圍,孤伶伶的,顯得很寂寞。
賈清走過去,想用燈籠照亮它。關成章眼尖,大聲喊了句:“別去!”可是已經晚了,微弱的燈燭晃了晃,那攤物體暴露在火光下。
賈清一下子捂住嘴,指甲狠狠摳進掌心。
是條死去的人魚,眼窩黑洞洞的,裏面的珠子又癟又軟,化成了一泡膿水。這雙眼睛在活著的時候一定又亮又清澈,比天上的星星還美。可現在死了,爛了,也變得跟泥土沒什麽兩樣。
他似乎沒死多久,肉體的表層皮膚還很完整,只不過內臟怕是已經開始腐敗,散發出陣陣令人作嘔的惡臭。人魚下體蓋著一塊破毯子,毯底縫隙中淌出一灘黑綠的屍水,上面飄著長毛的黴菌。
賈清抖著手把那條毯子揭開,映入眼簾的是條爛得隻剩一半的魚尾,鼓著膿皰的肉已經變成紫黑色,上面蠕動著成百上千條白胖的蛆蟲,滾成球狀,打著卷孜孜不倦地鑽進鑽出。從潰爛的創面來看,顯然主人在生前很長一段時間裏,都遭受著肉體被腐菌啃噬的痛苦。
賈清胃裏一通翻江倒海,卻隻能嘔出幾滴苦澀的膽汁。恍惚中,他仿佛看見一條奄奄一息的人魚坐在角落,抱著自己慢慢腐爛的尾巴望向窗外,日複一日地、一秒一秒數著剩下的光陰。
他死了,那又怎樣?村民甚至來不及收走他的屍體,他體內的死亡之氣彌漫出來,充滿這間破敗的小屋,他的同伴就同他的殘骸生活在一起,吸著他的死氣,過著他未過完的、暗無天日的歲月。
一隻溫熱的大手輕輕搭在賈清肩上,回頭一看,原來是嚴誌新,愛人的眼睛亮亮的,如和風絮語般平撫他波濤洶湧的心境。靠在嚴誌新懷裏,賈清總是很安心,他比那些人魚要幸運,身邊至少有那麽一個人,會陪著自己一輩子,一直到老。
賈清站起來,走到屋子中央,說:“你們不想離開這兒麽?”
轟的一聲,四周震了震,很快又平靜了。人魚翻翻眼皮,繼續睡覺的睡覺,吃飯的吃飯,表情很木然,看不出一絲波瀾。
賈清心中湧起一股極度的悲憤,他因村民的暴行而感到憤怒,更被這些受欺淩的弱者自身的冷漠震驚。他抓著胸口,一股氣喘不上來,差點暈厥。最後終於穩住了身形,厲聲說:“你們想一輩子呆在這兒,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伴被蹂躪至死嗎!任由那些魔鬼鞭打你們、辱罵你們、玷汙你們、不把你們當人看、剝奪你們生存的權利!他們把你們當畜生,你們自己也把自己當畜生!就在這地獄裏等死,每一秒都不知道下一秒將會發生什麽,一直到死,都活在惴惴的恐懼和驚惶中,這就是你們要的生活嗎!”
賈清伸出手,直直指向牆角的那具屍體,瞪著通紅的眼睛大吼:“你們看看他!他是你們的同伴,是你們中的一個,跟你們一樣有血有肉,有漂亮的尾巴!他死了,連個收屍的都沒有!你們知道他是怎麽死的麽?不,你們不知道!因為他死得悄無聲息,連半個字都沒留給這個世界!他本來跟你們一樣有美麗的尾巴,現在呢?死了!爛了!沒了!什麽都沒了!化成腐肉,化成泥土!被醜陋的蛆蟲啃噬!這就是你們的下場,是你們的未來!是你們每個人的結局!……”
“夠了!阿清,別再說了!”嚴誌新聽不下去了,拉住賈清的胳膊,賈清猛然一甩,掙脫嚴誌新,衝到一條人魚面前死死抓住他的肩,指向左邊牆上那扇狹小的破窗:“看看窗外,想起來了麽?那是你們曾經生活的故鄉,它是藍色的,跟你們的尾巴一樣藍。它遠麽?不!它就在那兒,只要幾步,只要幾步!現在你們就能衝出去,衝出這重重的黑暗,衝進別的屋找尋你們的夥伴,跟他們一起,奔著那片蔚藍的海洋而去,回歸它溫暖的懷抱,遊得遠遠的,遠遠的!沒有人能找到你們!這世上再沒有一個人能找到你們、傷害你們!去啊!去啊!”
人魚愣愣地看著賈清,張開嘴想說什麽,一串亮閃閃的淚花順著他的眼角淌下來。
不。他沙啞的說,我們不能,不能……
“為什麽不能!”賈清大吼:“你們不能,我能!我這就把你們拖出去,一條一條拖到海裏,把你們扔得遠遠的!遠遠的!”他抓起人魚粗壯的胳膊,原本瘦弱的身體裏爆發出一股巨力,拖著人魚沈重的身軀往門外闖。
人魚啊啊叫起來,用十指扒住地:不不!不要!不能────不能啊────────────
“走啊!走啊!”賈清紅著眼,像走火入魔的瘋子,滿臉癲狂。
“夠了!阿清!”嚴誌新一個箭步衝到賈清面前,狠狠扇了他一巴掌。賈清頓時停下腳步,臉偏在一邊,死死咬住牙。
“阿清,”嚴誌新看著自己的手,歎了口氣,擁住他顫抖的身子,“清醒一下吧,阿清。如果他們能走的話,早就走了,不會等到現在,他們一定有咱們不知道的苦衷。阿清,跟我回去吧,理智地想辦法,等咱們離開這兒,再來救他們。”
賈清狠狠閉了閉眼,過了好一會兒,終於平靜下來,說:“好吧,我聽你的,咱們回去。”他放開人魚,徑直朝門外走,瘦削的背影顯得很落寞。
關成章跟在兩人後面,點了根煙默默抽著,一語不發。黎明就要來臨,夜黑得潑墨一般,海風烏拉拉地吹。
關成章正要關上身後的門,一隻手突然抓住他的褲管。低頭一看,原來是條英俊的人魚,他吃力地張著嘴,似乎有話要說。
關成章問他:“會寫字麽?”
他點點頭。
關成章從襯衫口袋裏掏出一隻鋼筆,一張紙,放在他面前。
“成哥!怎麽了?快走啊!”遠處的嚴誌新在叫他了。他揮揮手,喊道:“你們先走!我有點兒事兒,過會兒回。”
“那你快點兒啊,小心點兒!”嚴誌新也揮揮手,跟著失魂落魄的賈清往長街的方向走去。
秋兒躺在床上,橫豎睡不著,於是坐起來穿上衣服,打著燈籠躡手躡腳走出門。途中碰到一隻黑貓,那隻貓咧咧嘴,似乎衝他笑了一下。
又到了那扇鐵門外,他猶豫了好長時間,不知該怎麽面對歇斯底裏的愛人。他要罵他,他讓他罵,他要打他,他讓他打,他想拿把刀把他殺了,他眉都不會皺一皺,可他最怕的,就是看到占祥的悲痛化作一柄雙刃劍,即傷了他,又傷了占祥自己。
他捏著鑰匙,手心全是汗,想了又想,終於把門打開。
一個時辰前拿來的燈燭已經燃盡,屋內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秋兒提著燈籠往裏走,隻看見一張空蕩蕩的床。他的心髒一下蹦到嗓子眼,差點兒沒喊出來。
地上紅紅白白一條黏糊糊的濕跡,順著一路找下去,終於在桌後牆角看見蜷成一團的林占祥,他用胳膊籠著一堆碎紙片,慢慢數了一遍又一遍,聽到響動便緊張地豎起耳朵,像個害怕被人搶走糖果的孩子。
林占祥額上都是血,流了滿臉,身上青青紫紫全是傷,股間淌出的黏液從屋這頭扯到那頭,像條醜陋的長蛇。兩道血淚的點染下,他的眼珠很黑。
那是一種盲人的黑。
秋兒手中的燈籠撲通一下砸到地上,燭火點燃大紅紙罩,騰地竄起一束明豔的火舌,照亮了他慘白的臉。那簇火焰兀自翻騰跳躍了一會兒,漸漸熄滅了。
關成章沒有回阿強家,而是直接叩開隔壁趙叔家的院門。
賈清和嚴誌新還沒睡,坐在床上大眼瞪小眼,空氣壓抑得能擠出水。關成章走進去跟他們坐在一塊兒,無意識地從兜裏摸出一根煙點燃叼在嘴上,吸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賈清不喜歡煙味兒,忙歉意地笑了笑,把火掐了。
他說話了,嗓子有點啞:“我剛才跟其中一隻人魚聊了聊,知道了些事兒。我長久以來的預感實現了,事情比咱們想象的還要麻煩。”
嚴誌新皺著眉:“你發現了什麽?”
關成章的眸子閃了閃,表情出奇的嚴肅,慢慢說:“你們聽過蠋女的故事麽?”
嚴誌新張大嘴:“那,那是……”
“對,”關成章點點頭,注意到賈清一臉疑惑,便解釋說,“蠋的意思是毛毛蟲。蠋女傳說來自於日本七十年代都市傳聞。大意是講,一對在巴黎度蜜月的新婚夫婦去服裝店試衣,妻子無故失蹤在試衣間裏,丈夫多方查找都沒有線索,只好收拾了東西回日本,過著顛沛流離的頹廢生活。”
“數年後,他到某間破舊的屋子參觀一出畸形秀,看到一隻肮髒的鐵籠,裏面關著一個女人,你猜怎麽著?”
“怎麽了?”賈清已經恢複平靜,緊張地問。
“那女人的四肢全被人砍了,只剩光禿禿一截身體,在地上扭曲掙紮,像條毛毛蟲一樣,被當成展品觀賞。那女人臉上有塊胎記,赫然就是男人數年前失蹤的妻子。”
賈清背上一涼,寒毛都炸起來了。
“這一類故事後來在世界範圍內廣為流傳,出現了不同版本。”關成章繼續說,“甚至相傳民國時曾有小孩兒被拐賣,砍掉四肢,插上雞毛和雞腳,當成人雞的異形展品供人觀賞。”
“其實我國早在漢代就有了類似故事。呂後將戚夫人剁去四肢,割掉鼻子,挖出眼珠,用銅灌進耳朵使其失聰,再割掉舌頭,用啞藥破壞聲帶,最後扔進廁所裏,起名為人彘。不同的是,蠋女被用作觀賞展品,人彘卻成了一種刑法,之間倒有異曲同工之處。”
關成章將“異曲同工之妙”換成“異曲同工之處”,也著實覺得這種行為殘忍之極,令人發指。
嚴誌新突然明白了什麽,臉一下子板起來:“成哥,你直說吧,發現了啥。”
關成章望著天花板好一會兒,終於悠悠吐了口長氣:“傳說終究只是流言,曆史也早就成了中華五千年歲月長河中的一枚石子。我從沒想過,有生之年,這種無法被見證的殘忍故事會發生在自己身邊,離得這麽近,伸手就能觸到。”
幹涼灣邊,濤聲依舊。這個盛夏的夜晚,賈清的心沈入刺骨冰川,沒了一絲熱氣。
關成章說:“其實我早就懷疑了。明明是人魚,卻沒有鰓。剛才祭祀的時候,那些人魚雖遊在水中,卻像人一樣將腦袋冒出水面吐氣呼吸,實在是蹊蹺。”他又將頭轉向嚴誌新:“你記不記得咱們當初在街上閑逛,看見好些人在紡織一種閃閃發亮的硬織物,那只怕就是用來當魚鱗的東西吧。”
“我當時就估計,他們四處抓了這些符合村人審美的男人,割了舌頭,剁了雙腳,將兩腿縫起來,敲碎腿骨,再插上魚鱗和魚尾,當成人魚一般豢養。”關成章終於忍不住了,他今夜的煙癮格外強烈,對賈清示意了一下,就又掏出一根煙,嫋嫋的青霧浮在空中,模糊了他的臉。
“剛才跟那人魚交談,證實了我的猜想。他根本就不是魚村人,也不是什麽人魚,是杭州市民。有一天傍晚,他在街上走,遇到個穿著奇特的漂亮小男孩兒攔住他問路。那男孩兒身上散發出怪異的香甜味,聞著有點兒醉又有點兒懶,他不自覺地跟著男孩兒,一路輾轉,就到了魚村。卻怎麽也沒想到,這成了終生的噩夢……”
關成章想起剛才在海邊,那條已經變成人魚三年的男人從屋角翻出一封藏好的信,上面寫著詳細的姓名住址,對他“說”:他有個深愛的妻子,兩人曾發誓一生一世在一起。後來他走了,妻子一定守在家中等他,等了整整三年,如果關成章他們逃出這鬼地方,希望能把這封信交到妻子手上,告訴她,不要再等了,找個愛她的男人,好好生活。他對不起她,如果有來生,還願跟她在一起……
關成章狠抽一口煙,閉上眼:“我不知道魚村人為什麽要這麽幹。這已經超出觀賞和刑罰的範圍,成了一種無法理解的宗教發泄,一種紮根於信仰的、自欺欺人的蒙蔽和苦大仇深的報複。”
賈清把頭埋在膝蓋裏,說不出話。過了好久,他喃喃道:“這不是真的,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他抬頭用期盼的神情看著嚴誌新:“誌新,這不是真的,對吧,你告訴我……”
嚴誌新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能把他摟在懷裏,無聲安慰他。
今夜發生的一切,有如晴天霹靂。賈清怎麽也沒想到,這些填滿了他童年純真夢境的美麗人魚,竟然是用如此殘忍醜惡的手段扭曲塑造而成。他們不是魚,是跟自己一樣的、有血有肉的人,是殘缺的、被毀壞的畸形體。
人魚美麗光鮮的外表下,是血淚和苦痛堆砌而成的夢魘。他們璀璨的魚尾下,是一雙雙被人砍掉腳骨的、血肉模糊的腿。他們的魚鱗和尾鰭多漂亮啊,可是失去雙腳時,那該有多痛啊……
賈清想起那篇安徒生童話,小美人魚用舌頭換了雙腳,只為見一面心愛的男人,後來她回到海裏,化作燦爛的泡沫。
魚村的人魚,卻連回歸海洋的權利也沒有了。他們日日夜夜拖在身後的那條東西,它不是腳,也不是尾。這些人魚,他們什麽都不是,不是人,也不是魚,他們要頂著這非人非魚的畸形身份,過完餘下的一生。
賈清覺得自己童年的夢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連拾都拾不起來。
關成章猛吸一口,把煙屁股扔到地上踩滅,站起身說:“不能再等了。留得越久,危險越大。誌新,我突然明白了那些小孩兒為什麽要喊咱們大哥哥。在他們眼裏,強壯高大的男人都是大哥哥吧。他們畸形的審美,已經把咱們定為接下來的目標。指不定什麽時候,你我就都被變成魚,一輩子也回不去。並且……”他笑了笑,“再不回去,小安也會罵我了。”
賈清渾身一抖,他無法想象嚴誌新變成魚的情形。
嚴誌新了然:“哈哈,學長,我差點兒忘了你還有個神經兮兮的女朋友,這麽久不跟她打電話,估計要抓狂了吧。”
小安是關成章交往四年的同校戀人,在嚴誌新印象中,她有一頭又長又黑的髮,臉很白,雖然很漂亮,卻有點陰氣。總是神經兮兮的,稱自己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傳言她靈異第六感很強,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嚴誌新也站起來:“那今晚就行動?”
關成章說:“對,要趁著天沒亮走。我回去收拾東西,你們也整理整理,再過一個小時,咱們就出發。絕不在這鬼地方多待一秒。”說完匆匆走了。
這個夜晚,有許多失眠人。阿強躺在床上,也睡不著。幾個時辰前祭祀的時候,他看到關成章了,隔得很遠,臉很模糊。現在關成章還沒回來,裏屋空蕩蕩的,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阿強心裏有些堵,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感覺,以前從沒經曆過。一閉上眼,就老想著那人黑曜石般的眼珠、總往上翹的薄薄嘴唇、鋼鐵一樣堅硬的下頜、小麥色的脖子、白背心下兩粒微微凸起的乳頭……
他一定是因為有點兒同情他,才會這麽想吧。隔壁傳來一絲動靜,那人回來了。阿強突然感到心安,精神略微鬆懈,困意滾滾而來,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嚴誌新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對賈清解釋說:“成哥上次發現村盡頭那片大森林裏有條十分詭異的地道,極有可能連著外界,是個隱蔽的出口。我們前兩天已經籌劃著從那兒出去,只是沒想到還沒等打探清楚,就要動身了。”
一提到那片森林,賈清立刻想起銀根對他說過的話:吃人的大蟒,黑乎乎的妖怪,黃仙姑……他打了個冷戰,有些膽寒,可是一想到能從這兒逃出去,拯救那些人魚,就什麽也不怕了。
趙叔和他女人的房間還是死氣沈沈的,半點聲音都沒有,彷彿一口大棺材。他們盡可能減小動靜,免得驚醒了趙叔,惹上麻煩。
秋兒失魂落魄走在街上,不知道要到哪兒去。他的淚快流乾了,沒準兒不久的未來,他也會變成個瞎子。
占祥已經瞎了,再也看不見他,他不能容忍有朝一日自己也看不見占祥,那將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他看著西邊天空那輪搖搖欲墜的月亮,眼淚又流下來:他的占祥,已經認不出他了……
去見爺爺吧,對他說,放過他們,或者殺了他們,在他也被逼瘋之前。他不能瘋,瘋了,就再也留不下回憶,來見證兩人曾經有過的林林總總,那些苦澀的、酸痛的愛。
秋兒打定主意,轉身往回走,路過一個街口時,拐角竄出個黑糊糊的人影,抬手重重砍在他後頸上。秋兒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賈清幫著嚴誌新,把隨身物品一件件裝進登山包。為了輕裝上陣,許多不必要的東西都丟棄在房中。他看了看窗外那片黎明前漆黑的天空,遙遠的東方,一絲曙光掙紮著將要破繭而出。
他突然覺得,這曙光就像希望。前路漫漫,逃亡的途中不知會遇到什麽。但隻要有希望,就能看到明亮的未來。
他想:這次逃出魚村以後,跟誌新去上海玩吧,看看夜景,坐坐摩天輪,和他在漫天繁星下許個願,要一輩子在一起,永遠不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