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哥,繼寶想最後再叫你一聲大哥。叫完這一聲,這輩子就沒機會了。下輩子,咱倆還做兄弟。你還是我的祥哥,我還是你的繼寶弟。
祥哥,我沒念過多少書,你跟我講的俞某某和鍾某某的事兒我不懂,我只知道,既然認了你做大哥,我這條命就是你的。記得走前我對你說的話麽:跟你到天涯海角,你上刀山,我就上刀山,你下火海,我就下火海,你去捅玉皇老兒的天宮巢子,我就替你開路。
我現在待在這兒,這個狹小陰暗的房子裏,偷偷用鉛筆頭給你寫信。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可我無悔。
我以前老怨自己笨,幫不上你什麽忙,林幫的事兒那麽多,一本本的帳,你有時會看到半夜,我急啊,可能怎麽辦呢,那些個密密麻麻的數字我根本不懂。於是我想,我別的沒有,這一身膘肉長得壯實,文的不行,我來武的。有啥要用拳頭說話的勞什子,我都給你辦得漂漂亮亮,乾乾淨淨。可我還是錯了,他們屁股兜裏都塞著槍呢,我還傻不拉嘰赤手空拳,結果那次,我眼睜睜看著你衝過來打趴了那群婊子,還幫我擋了三槍,兩槍在左腿,一槍在腹部。送到醫院時你只剩一口氣,差點兒就死了。祥哥,你是林幫的大哥啊,為啥要給一個小弟當盾牌呢,我想啊想啊,一直想不通。後來你對我說了一句話,一句我這輩子都不會忘的話。你說:“繼寶,我林占祥當你是兄弟。”我當時就想痛痛快快哭一場,可我沒有,因為我想當個真男人,一個像你一樣頂天立地的漢子,那一杆眼淚,憋得我可叫一個辛苦啊,恨不得把眼睛挖了。
祥哥,記得咱倆第一次見面的情景麽。我當時十五歲,是個混混,你十七歲,是林家少主。
我沒爹沒娘,在孤兒院長大,後來被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兒收養,他省吃儉用,養了我整整六年,可是一天買菜回家,不明不白就死了,死的時候腸子流了一地,身上僅有的幾十塊錢全被搶光了。這件事兒立案一年,那幫黑狗連個屁都沒查出來。我恨啊,恨得咬碎滿口鋼牙往肚裏咽。既然操蛋的老天爺不開眼,我繼寶就親自上陣。之後又過了整整一年,我終於查到他們是青紅幫下三濫的雜碎,我抄了把殺豬刀,趁他們打牌的時候殺了個精光,直砍得通體舒暢,老頭兒在地下也算是瞑目了。後來青紅幫帶人堵了我,他們人多,按住我往死裏打,那次我真以為自己活不了了,結果你出現了。隔著滿臉的血,我聽見你說:“好眼神,我欣賞。”你用西城區的一片場子跟青紅幫換了我,對我說:“以後就跟著我姓林吧。”我心裏那個氣啊,我繼寶姓啥關你屁事。可是沒辦法,拿人手短吃人嘴軟,我欠你一條命,就要老老實實跟著你還債。
祥哥,我是匹獨狼,最怕的就是受束縛,本來想還你個人情,然後兩清,繼續雲遊四海,瀟灑走一回。可那次你替我擋了槍以後,我知道,我林繼寶算是完了,欠你的,這輩子也還不清了。
我從小就不跟人玩兒,同齡的娃看見我就躲,連個朋友都沒有,更別說兄弟。直到那天,我才意識到,我林繼寶再也不是個可有可無的混蛋,這世上還有那麽一個人,他把我當回事兒,他把我當兄弟。如果我死了,也還有人記得我林繼寶曾經來這世界走過一遭。
從那以後,我就打心眼兒裏認了你做一輩子的大哥,心甘情願跟著你。這一跟就是十年。十年的風風雨雨,十年的槍林彈雨。人生能有幾個十年啊,可我無怨無悔,別提十年,就是五十年、一百年、十輩子、一百輩子,我林繼寶也跟定你了。
祥哥,我現在特懷念咱們一起度過的那些時光。你是林幫老大,卻喜歡吃麻辣燙。常常工作一回來,換身衣服就叫我跟著你去吃,也就是路邊小攤兒,凳子那叫一個小啊,咱這樣的塊頭坐在裏面就跟縮頭縮腦的熊似的。大夏天的,氣溫三十多度,倆大男人吃得鼻涕汗水直流,你總是不小心放多了辣椒,直吃得面紅脖子粗也不肯罷休,愣是要吃完。哈哈,我到現在還記得你的糗樣兒,林家大少爺的風度全被你折騰光了。
後來有一天,吃著吃著,你看見旁邊兒一茶樓的窗戶裏有個漂亮的男娃在唱戲,唱的什麽,我一句都沒聽懂。可你一聽就是兩個小時,麻辣燙都涼了,乾得成了“麻辣棒”。那是唯一的一次,你沒把它吃完。
再後來,我才知道那男娃叫秋兒。秋兒秋兒,真娘們兒的一個名字,也不知道你怎麽就喜歡上了。祥哥,從那以後,你就變得不太一樣,再也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沒心沒肺、心狠手辣的大哥了。你喝醉酒倒在我懷裏叫他的名字,我才知道你愛他已經那麽深。祥哥,我不懂愛,也沒愛過人,我這輩子在乎的只有一樣東西,那就是兄弟。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我不忍心看你那麽難過,就把他打暈了綁到你床上。現在想起來,我咋就那麽傻呢,腦袋一根筋,簡直就是莽漢。後來我才知道,我又搞砸了。他以後看你的眼神,都跟小雞仔看到狼一樣,怕得要死。
我現在一直想,要是當初沒建議你去那個新攤兒吃麻辣燙、沒碰到秋兒,那該多好啊。咱們就能繼續縱橫四海,繼續當咱們令道上兄弟聞風喪膽的林家黑白雙煞,繼續過逍遙自在的江湖生活。仔細想想,這也是命,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紅顏禍水,沒一個不害人的。祥哥,看來你還是定力不夠,一個不注意,就栽進去了,我都替你不值。
咳,做啥光提不愉快的事兒啊。這算是咱們光輝旅程中的一個小坎兒,有啥大不了的。下輩子一投胎,照樣兒是響當當的兩條好漢。祥哥,我繼續說咱們那些愉快的事兒。
除了吃麻辣燙,你還帶我去兜風,去看海。在海邊,颼冷的,我牙都快凍掉了,你還肉麻兮兮問我:“繼寶,咱倆下輩子還當兄弟行不。”操,哪能不行啊,我林繼寶這條命都是你的了,還有啥說的。可是大哥你就不能回去再侃麽,非要選這麽一個破地兒,還說什麽“隻有世上最廣闊的大海才能見證兄弟間的情誼”,非要迎著刺骨的海風跟我喝血酒拜把子,再這樣下去,我林繼寶鐵骨錚錚一條好漢就要被凍死了。
我慶幸自己沒被凍死,要不今天就派不上用場了。我林繼寶等的就是這一天,祥哥,我欠你太多,不把這條命搭上還你,我心裏就不安。祥哥,要跟你說再見了。咱們還會再見的,你要記住,我林繼寶欠你的那幾條命,隻還了一條,下輩子,你一定要來討債,你不討,我就堵上門去還,你不要,我就打得你要。哈哈,見笑了,我從來就沒打贏過你,也算我這輩子最大的不甘。我走得比你早,看來下輩子輪我當大哥了,我心裏那個開心喲。
祥哥,再叫你一聲大哥。大哥這倆字,怎麽都叫不夠。做兄弟的最後勸你一句,原諒秋兒吧,你們誰都沒錯,錯的是那個麻辣燙攤兒,它給了你們一個錯的時間,錯的地點。
祥哥,要好好活著。繼寶弟在這裏跟你說再見了。下輩子,還當兄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