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冷了。
這年北部沿海發生了3213魚雷艇事件。
這年漢城奧運會中國拿了5金11銀12銅。
這年向預定海域發射運載火箭試驗全部結束。
這年董寅初當主席了。
這年Beyond在北京開了演唱會。
……
這年冬季,城裡下了場雪,不薄不厚剛剛好。
郭大明還是東子路遠近十幾條小街巷最英俊的男人。只是他突然收斂了性子,不玩女人了。大家都猜他是不是因為這是不是因為那,猜來猜去也沒一個猜準的。有的女人很失望,有的女人挺高興。
郭小帥的成績越來越好,人們都說高考狀元就是他鐵沒錯,郭大明老了肯定享福。
孫芳還是郭小帥的女朋友。郭大明不知跟她說了些啥,小女孩死了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幾天沒去上課。
孫芳雖然和郭小帥好,可看他的眼神已經冷卻了,有時甚至還露出點兒懼意。郭小帥總記得孫芳跟他說過的話:小帥,你從沒真正喜歡過我。他很想仔細思考這話的含義,可又不敢。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是條不歸河,游過去,就是完全陌生的另一個世界,游過去,就回不來了。
每天早上,郭大明起床做飯,一碗豆漿一個荷包蛋,再去街口買兩隻油餅,等郭小帥收拾好書包來吃。
不知不覺就變成他干家務。
曾經他是比男人還男人的男人,當然不會做這些事兒,現在反正也不算個男人了,乾就幹唄,沒啥。兒子要高考了,幫他節省點時間也好。他苦笑。
他不恨郭小帥。
真是奇怪,以前就算做夢夢見有人拿刀割他命根子,他都會殺對方全家,剁碎餵豬。可真等到寶貝被人割了,那人還是他兒子,他又生不起氣了。
他很想先殺了郭小帥再自殺,不男不女過完下半輩子怎麼都是痛苦。
可他又不想殺郭小帥,也不想自殺,他還想活著,也想兒子陪他活著。孩他媽已經死了,這世上唯一能勾起他回憶的只有郭小帥了。臭小子長得越來越像他媽,比孫芳還像。說起孫芳,這丫頭真有孩他媽少女時的風采,那些個女人都比不上。
躺床上的幾個月,他突然有了空閒好好思考過去的這半輩子自己都乾了些啥。他郭大明不是壞人,但也不是個好人,四十多歲了,沒為社會做什麼貢獻。年輕時還好,腦袋一根筋,光顧著吃喝玩樂,沒那麼多想法。可年紀越大,越管不住自己,總想去思考些什麼,越思考,就越有罪惡感,越思考,就越覺得自己白活了,白在這世上走一遭。
他像被佛主的善良和光輝收服的惡徒,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郭小帥最近也有了點兒空閒理順過去的這幾年生活。先是思考自己對郭大明的恨究竟是怎樣一種心態,然後思考自己對孫芳感情,說是喜歡,似乎的確不像,說不喜歡,但又實在放不開。接著想到了媽,媽的臉媽的屁股,媽被軋爆的肚子裡流出的腸子。最後,理著理著,就順藤摸瓜摸回十二歲那年的夏夜。
“就像蝴蝶效應,十二歲是你的轉折點,其後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每一段思想殘片都能在那夜找到潛因,你感覺不到,可你的生活已經被改變了。”
“你說得通俗點兒好不,別酸不拉唧的,聽著難受。”
“你剛才說,這幾年你做過幾次夢,全是再現那晚的情景?”
“對。”
“夢裡你站在哪兒?”
“就在床頭。”
“你站在屏幕裡面?屏幕外面?”
“你啥意思?”
“你像在看電影麼?”
“當然不是,我就低頭盯著他們。”
“暗麼?亮麼?”
“不太暗,也不亮。你咋這麼囉嗦。”
“你媽抱著你爸麼,摟著他的脖子?腰?”
“這我怎麼記得。”
“她睜著眼?閉著眼?看著你麼?”
“操,說過我不記得了。”
“她腿環在你爸腰上?”
“唐古!”
“告訴我。”
“老子不記得了。”
“你爸在上面?你媽在上面?”
“我爸。”
“他光著屁股?”
“哈,那叫一個光,圓滾滾的比我媽的還大,一拱一拱的。”
“他屁股上有痣或別的什麼胎記麼?”
“有,左邊屁股蛋上。”
“多大?”
“痔能有多大,不仔細根本看不出來。”
“你媽當時頭髮長麼?有多長?”
“沒印象,可能有點兒長吧。”
“你爸呢?”
“很短,小平頭。”
“你爸一直理小平頭?”
“不,有時會長點兒,也長不了多少。”
“現在你再想想,你媽的腿環在你爸腰上麼?”
“嗯……沒有。”
“為什麼,怎麼想起來的?”
“我爸的腰沒東西擋著,光溜溜的。”
“你爸腰細麼?”
“不細,挺結實的。”
“很結實?有腹肌?”
“有。”
“幾塊,數過麼?”
“還用數麼,八塊,你見過長七塊的?”
“連腹直肌都清晰?”
“對。”
“記得你媽乳頭的顏色麼?”
“粉色?要不就是褐色?哪會注意這種細節。”
“你爸呢?”
“黑褐黑褐的。”
“你爸屁股翹麼?”
“挺翹的。”
“屁眼周圍長毛?”
“一圈,挺黑挺短。”
“屁眼顏色很深?”
“很深,也是黑褐黑褐……”
郭小帥突然不說話了,他感到毛骨悚然,冷汗一下子躥出來,脊背又涼又濕。
“你到底啥意思!”他惡狠狠瞪著唐古。
“你說呢,”唐古面無表情,“你說我啥意思。”
“郭小帥,那晚你眼裡看到的全是你爸,直到現在,你眼裡也只有你爸,可你的大腦把他偷換了,換成你媽的樣子,你的潛意識阻止自己走上那條所謂悖德的不歸路。”
“你騙了自己整整五年。”
郭小帥已經聽不見了,他抓起書包,頭也不回飛快跑出去。天灰濛蒙的,要下雨了。
他在大街上跑了很久,也不知道要往哪兒跑。
跑啊,跑啊,不然的話,他就要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