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鹤住在伊登医师家的这一晚,
他才晓得之前自己是如何的被希莱方重视、宠爱。
三年来的每一日晚餐,希莱方都亲自为他下厨。
以致于千鹤尝了一口外卖,就觉得舌头不习惯;
口味被惯坏了,养得刁钻。
伊登却不以为意,吃得津津有味。
贴了钢弹、新世纪福音战士,与北斗神拳磁铁的冰箱一打开,满满都是微波食品。
啊世上竟有那么好养的男人,千鹤想。
自己是医师,却过得这么不健康。
这是一间宽敞、装潢极简的公寓,却有最先进的音响设备与声光;客厅非常舒服,
尤其沙发床,那是通宵打电动用的。玻璃柜里依照字母顺序排列着游戏光碟片,
几乎每一种游戏主机都齐全了。汰换的旧型主机则擦干净,挂在墙上当摆饰。
「我习惯一边穿主角的衣服一边玩游戏。」伊登医师高兴地介绍:「你瞧。」
他献宝似地拉开衣柜,千鹤看到一堆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衣服收在透明防尘袋里。
「这是波斯王子,」伊登一件一件比在肩上,彷彿第一次邀朋友来家里玩的孩子:
「这是竹中半兵卫,你看有面具跟皮鞭;伊达政宗花了比较多钱,因为有六把刀。」
「看起来脏兮兮的迷你裙低胸白套装是什么?」千鹤指着其中一件,觉得奇怪。
「呃,」伊登有点不好意思的红了脸:「那是沉默之丘的护士小姐。是...是怪物。」
「这件漂亮的红色开高衩细肩带洋装呢?哇,有假髮跟短枪!」千鹤翻了下一件。
「那是恶灵古堡4的Ada。」伊登这下连耳朵都红了,急道:「我们回客厅吧!」
由于医师戴着银白色假髮,耳朵一红就很容易被发现。
他们回到客厅,伊登面红耳赤地启动按钮,开始自顾自地玩起电动。
过了好一阵子,脸颊才退烧。
千鹤闲着也是闲着,就帮他整理了洗碗槽里面吃剩的餐盒,以及洗衣篮的衣物。
微波奶油口味爆米花,端到客厅,与伊登肩併肩地望着液晶萤幕。
「跟他吵架了吗。」伊登默默玩了一阵子,忽然开口。
「我也不清楚。」千鹤凝视拿武器狂打马车的白髮男主角,闷闷回话。
「那傢伙想起什么了?」
「嗯。」
「是不大好的回忆吧。」
「嗯。」
「圣诞节快到了。你怎么办?回故乡过吗。」
「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没有地方回去,总有想要的东西吧。」
「有是有...」
「是什么呢?」
「不准笑噢。」
「忙着打王,没那么无聊笑你。」伊登紧盯着萤幕,手指飞快地动着。
「想要一个家。」千鹤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回答。
「哈。」伊登仰倒在沙发上,萤幕出现怪物倒地的画面:「过了。」
「伊登你呢。不和家人一起过节吗?」千鹤看伊登似乎没听进去,便反问医师。
「不知道该跟哪一对父母一起过呢。最早我是待在《Haut de la Garenne》的。」
「那是什么?」
「是位于英伦海峡泽西岛东部的孤儿院,已经倒闭了。陆续换了不少寄养家庭,
没几对父母受得了我,最后是一位游戏工程师帮我出医学院学费。但他心脏病死了。」
「抱歉......」
「我没事。」伊登笑了一下,千鹤才注意到这位医师有两粒很可爱的虎牙;
而他的手腕,削瘦、暴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佈满十几条非常深、非常旧的疤痕。
「主卧房有按摩浴缸,很舒服噢。」伊登拿起手把,继续玩游戏:「你先洗吧。」
「好的。」千鹤不敢多瞧,连忙收回视线。从背包拿出换洗衣物,就到卧室里去了。
千鹤所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伊登视线之后,伊登就拿起了室内电话,
翻查一下写着密密麻麻病人联络资讯的通讯录,拨给希莱方。
「你们家的流浪宠物跑到我这边来了。」伊登像连珠炮似地说:「千鹤是好人,
不管你做了什么,好好谢罪,然后好好待他。就算你脑袋破洞他也陪在你身边,
光是这点就该好好感恩吧?你以为我很喜欢接到急诊的电话吗?
我是看到他着急的模样,才大发慈悲没有剃光你的头髮然后把伤口缝成大蜈蚣!」
「...你是谁?」希莱方冷冷反问:「他在哪?」
「我是急诊室修理你天杀破脑袋的医生!」伊登骂完才换了一口气,报上地址。
「记得带圣诞礼物来。」伊登不放心地又加了一句:「他说他想要一个家。」
「是吗。」希莱方停顿了一下,才和缓地开口:「我待会就过去接他。」
「你好像还忘了一件事。」
伊登机关枪似地碎碎唸:「现代人都那么没有礼貌吗?」
「......」
「唉,真的很没礼貌。」伊登继续唸:「上帝都会流眼泪......」
「谢谢你。」希莱方心不甘情不愿地道了谢,立刻挂断电话。
面对电话另一头挂掉的嘟嘟声,伊登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他吹着轻快的口哨,将话筒归位,才解除游戏暂停键,继续往下一关迈进。
伊登家的按摩浴缸的确舒服极了。细密的气泡不断涌上,水流力道也恰到好处。
千鹤一不小心就在里头睡着,瞌睡得滑进水里才勐然清醒。
深夜佔用人家浴室那么久,千鹤觉得很过意不去。
一开门,看到的是浏海散乱的希莱方,黑着眼圈坐在卧房里吃哈根达斯冰淇淋。
千鹤什么话也没说地又把门关上了。
他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千鹤背贴门板,在内心惊声尖叫。
而且为什么会坐在伊登医师的卧房里吃哈根达斯的冰淇淋啊啊啊啊啊啊!!
「出来吧。」希莱方放下吃光的空盒,他晚饭也没吃,等了足足两个钟头,
这是伊登家唯一他觉得勉强能入口的东西。
「为什么不说一声就离开了呢。并没有要你走,不是吗?」希莱方低声道。
千鹤垂着头,他现在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眷恋希莱方的声音;
低沉的,略略冷淡的,挟着一丝不易知觉的温情。
他眷恋这男人的一切,眷恋得一想起就眼眶发热。
希莱方等了一阵子,等不到千鹤,就走到门板前,轻声说话:
「我承认自己一开始就做得错了。不敢想像那让你有多疼痛惊恐。」
「赫卓拉,他是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所以当我见到你,见到了他的形影,
就忍不住地綑绑。那时我刚被离弃,我不知道买下他最后一幅画,
等同扣下了死亡的板机。我心里难受得要发狂,几乎没办法控制自己。」
「很快地我就发觉你们的不同。但我一时没办法放手,直到你以重击让我逃脱。
在头破血流中获灵魂的解救。我成了空洞而快乐的一个人,然而你没有弃我而走,
你祇是守候,等我的痊癒,这么一等,三年就过去。然后,你决定叫我醒。」
「你把记忆放到我眼里,教我重新负重,教我一体两面的爱与失落,教我许多。」
「你在书房说的话,有对也有错。你说赫卓拉才是我爱的人,而你,不过是过客。
可我仔细回想,对赫卓拉十年来的援助,祇是对年轻时候,歉疚的一个填补。
与他之间真实的只有半年,其余十年都是虚幻而无法触摸的空无。
而你,才是实际陪在我身边的那一个。无论晴雨。」
「起初是急诊室里的误会,但如果不是真的喜欢,我是没办法留人一起生活的;
一夜也无法过,何况三年?我欠你一声道歉,也欠你一声感谢。」
「你若想走,大可直说,我不会拦阻。倘若你还愿意施捨我一个机会,
施捨我这个太无知残忍的罪人,一个悔改的机会;作为交换,我也愿意付出承诺。」
不知道为什么心底一激动,千鹤把门打开了。那么心高气傲的人,在他面前低头。
笔直站着,像是一把决心噼开天空的刀刃,眼神凌厉。他祇能动容。
「承诺。」千鹤睫毛缝隙渐渐有水光溢动:「你又晓得甚么叫做承诺?」
希莱方从西装外套里拿出一个深红色的小方盒。
他单膝下跪,在千鹤面前打开了礼物:「我愿意给你一个家。」
「你不是谁的替代,对我来说,你就是你。你是千鹤,个性善良、单纯,
而且待人温柔的小装潢工。我三年来的伴侣。你修补了我的公寓,
也修补了我残缺的疮疤,使我警醒,也使我痊癒。」
方盒里头是一枚素雅的铂金钻戒。
细工雕刻成绳纹的戒台,上头嵌着一粒六爪美钻。
「是否有这个荣幸,让我们继续一起生活;无论幸福与苦难,都共同承受?」
「让我考虑考虑。」千鹤吸了吸鼻子。
为什么在希莱方面前,他就变得软弱易哭?
他觉得自己的哭相实在太难看了,便忍不住苦笑出来,用手背擦眼泪,
却怎么擦也擦不完。千鹤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想这样下去他会昏过去的。
希莱方握住了千鹤的手。
他从软绒里拿出那一枚作工细緻的戒指,
温柔而缓慢地,套进千鹤左手的无名指里。
千鹤静静地凝视戒指上刻画的、繁琐而紧绞的绳纹,
他觉得这就像他过去遭遇的许多劫难。
牢牢夹杂在绳间,烁烁刺目的,是那一粒极耀眼辉煌的钻石。
他想,那肯定是苦痛中的一线曙光。
再多綑绑,也不减损光芒。
千鹤弯下腰来拥抱希莱方。
希莱方的肩膀,渐渐在拥抱下放松。
他疲惫地闭上眼。
感觉如迷途的船只,真正回到了停泊的海港。
游戏破台的伊登医师,在沙发上悠闲翘脚看足球,小腿晃啊晃。
穿着但丁的衣服,嚼着最后一口爆米花,他觉得心情很好。
或许可以再点个披萨。
(完/还有番外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