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必须醒来的每一天,千鹤在晨光中翻身;
一场结实的睡眠,让他耗尽了气力。
他以为自己又被綑绑,下意识挪了挪手腕,有些疼。
皮带磨破皮的地方包了绷带,
印嵌无数齿痕的肩膀有浴盐的芳香......是昏睡时,被抱去洁净身体了吧。
千鹤发觉自己被希莱方拥在怀里,额头对鼻尖,
他可以清晰看见男人鼻樑细密的汗珠。
心口一阵温热向喉头涌上,所有甜美,所有痛苦都变得薄了。
就这样静静地躺,他们似乎就成了世上最平凡的一对情侣。
晨光底下是早冬的积雪,两人不知觉的时候,风雪曾经降下。
雪花滑过夜空,影子与月光在窗台流动,像坏灭的鸟一样跌撞。
感觉希莱方有力的心跳,凉意一点一点就渗满千鹤的背嵴。他想,是否一睁眼,
他们就成了擦身而过也不会打招唿的陌生人?千鹤无声嘆息,忽然觉得落寞。
他想用臂弯作希莱方的枕,让对方放松,但他没有妄动,怕碰碎了希莱方的梦。
是的,千鹤无牵无挂,待人温柔,却也一无所有。
他不大会为自己想。
如果能够,他大可将希莱方的温柔据为己有。
像那些为了名利巴着希莱方不放的,
恶狼般贪婪的男男女女,在能捞的时候拼命地捞取肉汤上漂浮的油花。
但他没有。
他不愿意这样做。
因为赫卓拉,一个丢失了生命比自己还悽惨的一个人。
出于怜悯,千鹤选泽揭露冷峻的真相;
这也是他最傻的地方,他永远不懂得如何同情自己。
即使世界待千鹤多残忍严苛,遍体麟伤,他也没有恨。
因此,因此他总是吃亏的。
在都市里不断受骗、不断被剥削,撕扯得满身疮疤。
过往的记忆像隐没于画廊深处黑色的帷幕,恍幻而过。
千鹤总是吸引同一种男人,身上有着不安定的气息,笑容天真,
狠起来却比谁都狠。起先是佛莱契。接着,是希莱方。
或许人是这样。
都是缺了角的拼图,等待着填补谁,等待谁来填补。
你尖利我就柔软,软得你足以嵌进我的肉与骨,让我掉泪让我痛。
强要分离,那是再也不能够。
希莱方醒了。
在千鹤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就醒了。一双玻璃绿的眼睛微啓,
仔细打量眼前睫毛低垂,出神地不知道在烦恼什么的青年。
「醒了就下去吧。我饿了。」
希莱方听不出喜怒哀乐的平板声音在头上响起,千鹤吓了一跳。
他果然生气了吗?
整整三年的光阴,浪费在替代品身上......
千鹤连忙起身,到自己的衣柜拿衣服。
他听见希莱方走到厨房磨咖啡豆的声音。
那让他想起一次情人节在厨房,他们几乎是脱光了就做。
希莱方和他的舌头,纠缠在一起,千鹤压着希莱方,
性器开始往臀缝里头挤压,起初有用保险套,
但因为动得太过激烈而滑脱了。
千鹤扭动着身体想退出,却被希莱方的手给抓住。
「没关系......继续吧。」希莱方一边喘息,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知道了。」千鹤其实也想尝试一下,便点点头。
那种毫无隔阂的摩擦,真的完全不一样。
通道里炽热黏滑,几乎要将千鹤吞噬绞干,他双颊绯红,
压紧希莱方背嵴,一动一动往里头骑,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祇想继续做。希莱方明显是忍着疼的,
洁白整齐的牙齿发出咯咯相碰的声音,但他也没有推开千鹤。
他们相拥,直到疯狂的快感淹没身体。
等到回神,整袋顶级咖啡豆都被磨成了粉。
他们只好笑着收拾厨房,重新打开咖啡机的黑盖,倒入新的咖啡豆,
还用牛奶打了两杯拿铁,坐在餐桌上面对面的喝。
嘴里暖,手里暖,心底也暖唿唿的。
那对千鹤来说是最幸福的一次情人节了。
对希莱方而言,想必也记忆深刻。
这世上恐怕也没几个人胆敢在餐桌上他......
千鹤扣衬衫扣子的手忽然停住了,他脸色刷地变白。
这三年来他们也没少搞过,希莱方记忆恢復后,
恐怕第一件事,就是要为他的屁股算总帐!
希莱方慢吞吞的煎了培根,太阳蛋,
加上一匙马铃薯泥,泡咖啡,做了双人早餐。
由于低血压,他早起时总是比较迟钝放空。
端了一大盘早餐回房间,等着他的,却是空荡荡的床与衣柜。
希莱方在原地站了良久,才渐渐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的床伴竟然穿了裤子不认人,打包落跑了!
「真不敢相信......」希莱方在会议室喃喃自语,
他的钢笔笔尖深深插进文件里,渗出一团墨水的污痕。
眼前的策展人,画家,贊助商,甚至秘书,都紧张的望着他。
画家颤抖的问:「您有哪里不满意吗?是这幅画的关系?」
「真不敢相信......」
希莱方恨恨地吁了一口气,拉松领带,望着眼前的简报发呆。
贊助商战战兢兢开口:「是不是关于经费与场地提供的问题?还可以商量......」
策展人也插话了:「如果广告与宣传手册有什么需要更改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这个不方便在这里说。」
希莱方皱着眉头,就这样望着文件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会议室里面没有人敢打断希莱方的沉思。
希莱方忽然一拍桌子,阖上档案夹,阴森森的说:「就这样决定!」
策展人、画家、与贊助商大喜;
以往都听说毒蛇商人难搞挑剔,这次竟然这么好搞定。
「我得把他抓回来。」
希莱方抓起西装外套,头也不回推开会议室的门离去。
目瞪口呆的众人,还反应不过来,
两位美腿秘书却像是早就习惯了一样,重新关上会议室的门。
「会议继续进行。」她们微笑:「后续商讨由我们代替。」
千鹤背了一大包行李,看起来就像自由行度假的背包客。
手里拿着手机,但里头存的号码,
就祇有希莱方与那位爱说教的急诊室医师的电话而已。
那时急诊室医师告诉他,希莱方脑部的伤势一有状况就要确确实实的回报,
千鹤就老老实实两三天回报一次,到后来竟也渐渐聊开了,变成了朋友。
不是出来看电影开派对的朋友,
而是久久一次,会收到问候简讯那种。
比如去年情人节收到的:「激情之余勿滥用不明药物,以免发生悲剧。伊登。」
以及感恩节:「燻烤肉类宜用水煮代替,预防消化系统癌症。伊登。」
甚至是圣诞节:「过度饮酒狂欢熬夜,等同用生命作代价。伊登。」
万圣节则是如何判断突如其来的中风症状......
千鹤每次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覆他。
千鹤曾经穷得没饭吃过,他格外珍惜现有的存款。
住旅馆太花钱了。
他决定给那位急诊室医师拨电话。
「哈搂。」电话那一头传来年轻医师的声音,还是老样子,说话速度很快。
「伊登医师您好,我是千鹤。」
千鹤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等一下。」话筒陷入沉默,吵杂的音乐,还有怪异的吼叫在按钮声后顿时中止了。
「今天没值班,应该可以帮上忙。有什么问题请说。」伊登急急地说完。
千鹤犹豫了一下,他该说是离家出走吗?
「屁股里有东西拿不出来?」
伊登不耐久候,直觉性地猜测:「勃起有问题?」
「不是的!」千鹤胀红了脸,连忙否认:「可以借住你家沙发一个晚上吗?」
「不行。」伊登很快一口回绝:「我很忙。」
「啊,对不起......那我不打扰你了。」千鹤相当抱歉,准备挂电话。
「你可以睡我的床。」伊登说:「在原地等好我去接你,但今天我要通宵破关,
没空招唿你。你要住十天半个月都行,条件是帮我叫中国菜外卖跟微波爆米花,
但是不可以从电视前面经过。」
「破关......?」千鹤困惑地问。
「难得放假,当然要拿来打电动!」记下千鹤的所在地,伊登匆匆说完便挂了。
印象中十分可靠的伊登医师......
竟然是个把私人时间都拿来打电动的大宅男......
千鹤实在太惊讶了。
在他看见伊登医师开着敞篷跑车,一路飙过来的时候,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伊登医师戴着银白色假髮,黑皮裤搭军靴,红色皮外套,
外套底下的胸膛什么都没穿,只有一条黑色的带子横过遮住乳头。
车后座放着双胞胎假手枪跟一把与人齐高的双手大剑......
他一个紧急煞车,浏海就帅气的飘起来,旁边的年轻路人惊唿:
「我的天啊,恶魔猎人的但丁竟然出现在这里!」
一股不祥的预感浮现在千鹤心头......
他是不是才从一个恶魔的手中脱逃,却不小心引来了另一个恶魔?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