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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鶴 繁/简》第三場地獄 繩牢 章之七
就像必須醒來的每一天,千鶴在晨光中翻身;
一場結實的睡眠,讓他耗盡了氣力。

他以為自己又被綑綁,下意識挪了挪手腕,有些疼。
皮帶磨破皮的地方包了繃帶,
印嵌無數齒痕的肩膀有浴鹽的芳香......是昏睡時,被抱去潔淨身體了吧。

千鶴發覺自己被希萊方擁在懷裏,額頭對鼻尖,
他可以清晰看見男人鼻樑細密的汗珠。
心口一陣溫熱向喉頭湧上,所有甜美,所有痛苦都變得薄了。
就這樣靜靜地躺,他們似乎就成了世上最平凡的一對情侶。

晨光底下是早冬的積雪,兩人不知覺的時候,風雪曾經降下。
雪花滑過夜空,影子與月光在窗台流動,像壞滅的鳥一樣跌撞。 

感覺希萊方有力的心跳,涼意一點一點就滲滿千鶴的背脊。他想,是否一睜眼,
他們就成了擦身而過也不會打招呼的陌生人?千鶴無聲嘆息,忽然覺得落寞。
他想用臂彎作希萊方的枕,讓對方放鬆,但他沒有妄動,怕碰碎了希萊方的夢。

是的,千鶴無牽無掛,待人溫柔,卻也一無所有。
他不大會為自己想。

如果能夠,他大可將希萊方的溫柔據為己有。
像那些為了名利巴著希萊方不放的,
惡狼般貪婪的男男女女,在能撈的時候拼命地撈取肉湯上漂浮的油花。
但他沒有。
他不願意這樣做。
因為赫卓拉,一個丟失了生命比自己還悽慘的一個人。

出於憐憫,千鶴選澤揭露冷峻的真相;
這也是他最傻的地方,他永遠不懂得如何同情自己。

即使世界待千鶴多殘忍嚴苛,遍體麟傷,他也沒有恨。

因此,因此他總是吃虧的。
在都市裏不斷受騙、不斷被剝削,撕扯得滿身瘡疤。
過往的記憶像隱沒於畫廊深處黑色的帷幕,恍幻而過。
千鶴總是吸引同一種男人,身上有著不安定的氣息,笑容天真,
狠起來卻比誰都狠。起先是佛萊契。接著,是希萊方。

或許人是這樣。
都是缺了角的拼圖,等待著填補誰,等待誰來填補。
你尖利我就柔軟,軟得你足以嵌進我的肉與骨,讓我掉淚讓我痛。
強要分離,那是再也不能夠。

希萊方醒了。
在千鶴胡思亂想的時候,他就醒了。一雙玻璃綠的眼睛微啓,
仔細打量眼前睫毛低垂,出神地不知道在煩惱什麼的青年。

「醒了就下去吧。我餓了。」

希萊方聽不出喜怒哀樂的平板聲音在頭上響起,千鶴嚇了一跳。

他果然生氣了嗎?
整整三年的光陰,浪費在替代品身上......

千鶴連忙起身,到自己的衣櫃拿衣服。

他聽見希萊方走到廚房磨咖啡豆的聲音。

那讓他想起一次情人節在廚房,他們幾乎是脫光了就做。
希萊方和他的舌頭,糾纏在一起,千鶴壓著希萊方,
性器開始往臀縫裏頭擠壓,起初有用保險套,
但因為動得太過激烈而滑脫了。

千鶴扭動著身體想退出,卻被希萊方的手給抓住。

「沒關係......繼續吧。」希萊方一邊喘息,一邊斷斷續續地說。

「知道了。」千鶴其實也想嘗試一下,便點點頭。

那種毫無隔閡的摩擦,真的完全不一樣。
通道裏熾熱黏滑,幾乎要將千鶴吞噬絞乾,他雙頰緋紅,
壓緊希萊方背脊,一動一動往裏頭騎,
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祇想繼續做。希萊方明顯是忍著疼的,
潔白整齊的牙齒發出咯咯相碰的聲音,但他也沒有推開千鶴。

他們相擁,直到瘋狂的快感淹沒身體。

等到回神,整袋頂級咖啡豆都被磨成了粉。
他們只好笑著收拾廚房,重新打開咖啡機的黑蓋,倒入新的咖啡豆,
還用牛奶打了兩杯拿鐵,坐在餐桌上面對面的喝。

嘴裏暖,手裏暖,心底也暖呼呼的。
那對千鶴來說是最幸福的一次情人節了。

對希萊方而言,想必也記憶深刻。
這世上恐怕也沒幾個人膽敢在餐桌上他......

千鶴扣襯衫扣子的手忽然停住了,他臉色刷地變白。

這三年來他們也沒少搞過,希萊方記憶恢復後,
恐怕第一件事,就是要為他的屁股算總帳!

希萊方慢吞吞的煎了培根,太陽蛋,
加上一匙馬鈴薯泥,泡咖啡,做了雙人早餐。

由於低血壓,他早起時總是比較遲鈍放空。

端了一大盤早餐回房間,等著他的,卻是空蕩蕩的床與衣櫃。
希萊方在原地站了良久,才漸漸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

他的床伴竟然穿了褲子不認人,打包落跑了!

「真不敢相信......」希萊方在會議室喃喃自語,
他的鋼筆筆尖深深插進文件裏,滲出一團墨水的污痕。
眼前的策展人,畫家,贊助商,甚至秘書,都緊張的望著他。

畫家顫抖的問:「您有哪裏不滿意嗎?是這幅畫的關係?」

「真不敢相信......」
希萊方恨恨地吁了一口氣,拉鬆領帶,望著眼前的簡報發呆。

贊助商戰戰兢兢開口:「是不是關於經費與場地提供的問題?還可以商量......」

策展人也插話了:「如果廣告與宣傳手冊有什麼需要更改的地方,請儘管開口。」

「這個不方便在這裏說。」
希萊方皺著眉頭,就這樣望著文件十分鐘。
整整十分鐘,會議室裏面沒有人敢打斷希萊方的沉思。

希萊方忽然一拍桌子,闔上檔案夾,陰森森的說:「就這樣決定!」

策展人、畫家、與贊助商大喜;
以往都聽說毒蛇商人難搞挑剔,這次竟然這麼好搞定。

「我得把他抓回來。」
希萊方抓起西裝外套,頭也不回推開會議室的門離去。

目瞪口呆的眾人,還反應不過來,
兩位美腿秘書卻像是早就習慣了一樣,重新關上會議室的門。

「會議繼續進行。」她們微笑:「後續商討由我們代替。」

千鶴背了一大包行李,看起來就像自由行度假的背包客。

手裏拿著手機,但裏頭存的號碼,
就祇有希萊方與那位愛說教的急診室醫師的電話而已。

那時急診室醫師告訴他,希萊方腦部的傷勢一有狀況就要確確實實的回報,
千鶴就老老實實兩三天回報一次,到後來竟也漸漸聊開了,變成了朋友。
不是出來看電影開派對的朋友,

而是久久一次,會收到問候簡訊那種。

比如去年情人節收到的:「激情之餘勿濫用不明藥物,以免發生悲劇。伊登。」

以及感恩節:「燻烤肉類宜用水煮代替,預防消化系統癌症。伊登。」

甚至是聖誕節:「過度飲酒狂歡熬夜,等同用生命作代價。伊登。」

萬聖節則是如何判斷突如其來的中風症狀......
千鶴每次都不知道該怎麼回覆他。

千鶴曾經窮得沒飯吃過,他格外珍惜現有的存款。
住旅館太花錢了。

他決定給那位急診室醫師撥電話。

「哈摟。」電話那一頭傳來年輕醫師的聲音,還是老樣子,說話速度很快。

「伊登醫師您好,我是千鶴。」
千鶴有點不好意思的說:「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等一下。」話筒陷入沉默,吵雜的音樂,還有怪異的吼叫在按鈕聲後頓時中止了。

「今天沒值班,應該可以幫上忙。有什麼問題請說。」伊登急急地說完。

千鶴猶豫了一下,他該說是離家出走嗎?

「屁股裏有東西拿不出來?」
伊登不耐久候,直覺性地猜測:「勃起有問題?」

「不是的!」千鶴脹紅了臉,連忙否認:「可以借住你家沙發一個晚上嗎?」

「不行。」伊登很快一口回絕:「我很忙。」

「啊,對不起......那我不打擾你了。」千鶴相當抱歉,準備掛電話。

「你可以睡我的床。」伊登說:「在原地等好我去接你,但今天我要通宵破關,
沒空招呼你。你要住十天半個月都行,條件是幫我叫中國菜外賣跟微波爆米花,
但是不可以從電視前面經過。」

「破關......?」千鶴困惑地問。

「難得放假,當然要拿來打電動!」記下千鶴的所在地,伊登匆匆說完便掛了。

印象中十分可靠的伊登醫師......
竟然是個把私人時間都拿來打電動的大宅男......
千鶴實在太驚訝了。

在他看見伊登醫師開著敞篷跑車,一路飆過來的時候,更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伊登醫師戴著銀白色假髮,黑皮褲搭軍靴,紅色皮外套,
外套底下的胸膛什麼都沒穿,只有一條黑色的帶子橫過遮住乳頭。
車後座放著雙胞胎假手槍跟一把與人齊高的雙手大劍......

他一個緊急煞車,瀏海就帥氣的飄起來,旁邊的年輕路人驚呼:
「我的天啊,惡魔獵人的但丁竟然出現在這裏!」

一股不祥的預感浮現在千鶴心頭......
他是不是才從一個惡魔的手中脫逃,卻不小心引來了另一個惡魔?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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