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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鶴 繁/简》第三場地獄 繩牢 章之六
兩週後,希萊方入院回診。
傷勢復原得很好,對恢復記憶卻沒有幫助。
他與千鶴之間的相處是那麼自然,彷彿熬過磨合期的新婚夫婦。

希萊方對千鶴過分的好,好得幾乎讓千鶴忘了那些難忍的羞辱,
希萊方曾下藥將他綑綁,讓他驚怕,羞恥,飽受折磨至失禁也不放過。

等候希萊方的時候,千鶴順道捐了血,獲得葡萄汁與一包牛奶口味薄餅乾。

待希萊方檢查結束,匆匆地趕出來,就看到他的年輕愛人坐在候診區。
千鶴垂著睫毛,正專注地看包裝上的營養成分。
認真的表情極可愛。

希萊方走到他鼻尖前,千鶴才回神,呆呆地遞出一片白色小餅乾。

「分你一些。」千鶴說:「這讓我想到安息日禮拜。」

「謝謝。」希萊方也不管自己還穿著西裝,直接蹲下來張嘴,向千鶴討餵。

千鶴把餅乾放在希萊方嘴巴裏,被男人逗趣的模樣惹笑了。

他們離開醫院,上了車。一路上希萊方格外安靜。千鶴漸漸感到不安。
是不是檢查出了什麼問題?或者,自己有哪個地方惹他不開心?

「你想拯救我的靈魂嗎?」希萊方忽然輕聲開口:「剛剛的餅乾。」

「嗯?」千鶴一頭霧水。

「罪人能藉由領受聖餐,和救主定立聖約,得以悔改重生。」

千鶴一聽不對,他祇是好心分希萊方一口,哪來那麼多鬼念頭?

「你誤會了!我不是基督徒,陪父親上過教堂而已。」他急忙撇清。

「所以你不清楚神父手中的餅乾代表什麼?」希萊方再次確認。

「嗯。」

「那沒事了。」
希萊方垂下頭,淺吻了千鶴一下:「請當我沒提過。」

千鶴看見那修長、形狀漂亮的手掌朝自己移動。那讓他想到暗夜裡的蝴蝶,
緩慢,溫柔,又有一點落寞。他靜靜坐著,讓希萊方的手,幫他整理衣襟與別針,
讓吻降落在臉頰與耳廓。這個記憶破了一個孔洞的男人,心裏淤積著很多沙塵,
千鶴不忍心拋下他不管,放他一個人。

自從參觀過紀念畫展。
那些佈滿陰霾的畫作,就在千鶴的胸口裏扎了根。
時時想起畫家,想起赫卓拉在作品邊緣簽下的那一行話,
他的生平,與愛過的對象。尤其夜裏。
激情過後,背脊帶著冷卻的汗水躺在枕被。

千鶴會想,他們都同樣可憐。
希萊方,赫卓拉,佛萊契,父親,還有他自己。

想著想著眼淚像逃跑一樣地流出來,
千鶴就把臉埋進枕頭。

只要一走就可以簡單結束的。
然而他太孤獨了。

希萊方最初挾持千鶴時,說過這樣的話:「小狼狗,我知道你需要什麼。」

你跟我,是同種。

那時千鶴根本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他笑得發抖,表情扭曲悲涼,乳頭上的夾子跟著一跳一動。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的是什麼。」他悄聲說。

直到現在,千鶴才開始明白。他們的的確確是同種。
同樣茫然,飢渴,也同樣寂寞。

隨著越來越平靜溫暖的日子度過,
一個月,兩個月,半年,四季輪流交錯。
這段荒謬的同居關係,相安無事地維持整整三年。

省去食宿開銷,又有希萊方四處引薦,
千鶴不但繳了醫療險,還存了一點錢。
工作好不容易上軌道,千鶴卻感到空氣漸漸稀薄,
每經過書房一次眼皮就顫抖一次。

薄薄的黑色包裹,像是立在地毯上的一塊碑,
劈在肉上的刀,刺他的眼睛也刺他的心。

真相終究必須吐露,他不能永遠不問,永遠不說。

希萊方生日那天,不再像往年辦瀰漫商業氣息的派對,而是選擇在家過。

吹熄蠟燭,切開方型的糖霜蛋糕,
希萊方顯得很愉悅:「我該許願,但願望幾乎已經實現。
我愛的人在我身邊。現在,也許永遠。」

千鶴垂著頭,叉子不停撥弄蛋糕;希萊方很快就發現他心不在焉。

「嘿,」希萊方捏了千鶴的臉頰一下:「我在跟你說話。」

「咦、什麼?」千鶴瞪大了烏黑的眼睛。

「我正在對你說——我愛你。」希萊方直直望著愛人,露出笑容。

千鶴的心臟不停狂跳,一種窒息的感覺卡在喉嚨,他艱難地開口:
「到書房,我送你一樣禮物。」

「什麼禮物?」
希萊方的微笑浮在唇角,他喝了一點香檳,臉頰微微紅潤。

「我想你也不缺甚麼,所以幫你稍微改裝了房間。」看希萊方沒有起身的意思,
千鶴就拉著希萊方的手,把低聲發笑的男人推進書房。房間整個重新漆過,
色調和諧,能夠使用的收納空間也變多了,這會是一個非常舒適的辦公空間。

希萊方與千鶴並肩站著,一瞬間房間顯得安靜。
祇有音響裏播放的Barbara(Monique Andrée Serf)歌聲幽幽迴盪。

Mon bel amour, mon cher amour, ma déchirure
Je te porte dans moi comme un oiseau blessé
我美好的愛,我親愛的愛,我靈魂的撕裂,
我將你如一隻受傷的鳥兒攬入懷中。

赫卓拉的最後一幅畫懸掛在牆上。

褐髮青年冷峻如神祇的面容,印著林蔭。
四周昏暗,祇有青年的肉身明亮,他赤裸的膝抵住一隻藍眼黑天鵝,正扭斷雙翼。
鮮血大量流下來混在泥土裏,羽毛大雪般四散。

黑天鵝神態平靜,彷彿正被情人擁抱,彷彿知道,自己的死已是命定。

畫布邊緣,仍是那一行隱約的銀色字跡:『 因愛獲救,也因愛撞燬。 赫卓拉 』

希萊方臉上的笑意頓時消失了。
他定定站著,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冰。

「這幅畫很美。」
千鶴低喃:「但我想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因愛獲救,以及撞燬。」

希萊方的額頭慢慢滲出汗粒,他瞪著牆說:「赫卓拉的未婚妻告訴警察。
失了魂,祇著魔凝視畫中幻影的男人,她難以忍受。」

「他終其一生都在描繪你的形影。」千鶴溫和地提醒:「你很清楚這點,
才會十年來一直匿名幫助他。你們隔著距離相愛十年......或許不止十年。
他對你的愛那麼深,你不該忘了他。這一位才是你愛的人,而我,不過是過客。」

希萊方痛苦地皺眉,他按著頭,
彷彿裏頭正進行一場砲火隆隆的戰爭。

「我愛的人,並沒有選擇結束生命!」他朝千鶴吼叫,一揮手,砸碎了書櫃玻璃。
千鶴毫不畏縮,穩穩站著,迎接希萊方的怒火。希萊方插滿玻璃碎屑的手,
不停顫抖,整個人似乎陷入一種極度的恐慌與失控。

「沒有人能完全拋開過去。」千鶴沉聲說:「生命裏所有的光亮與陰影,
欣喜與痛苦的痕跡,都完完全全刻在你的骨頭裏,那是屬於你的紋路與記憶!
十年,整整十年份量的感情,多重多深!你不要再欺騙自己!你不該輕易捨棄......」

千鶴被希萊方的表情震攝住了,一時難以再開口。希萊方絕望而仇恨的瞪著他,
翠綠色的眼睛,閃爍如磷火。他面色慘白,一臉的淚:「他沒有......他沒有愛我,
他怎能愛我?一生中在一起的時光,不過短短半年。這半年我不斷地折磨他,
將生活的不愉快全數宣洩,沒有一絲憐憫與溫柔!他簡直是發了瘋,怎能原諒我?
怎能寬恕我的罪過?怎能這樣去愛,去描繪,去思念一雙傷害他的手!」

希萊方歇斯底里地哭嚎,像一頭負傷的野獸——「我憑什麼?你告訴我,
我憑什麼值得這樣的愛?連我祖父都說我是殘忍的壞胚子,視我如洪水猛獸!
我,連我自己都不曾喜歡過!因為我的血管裏祇流動著算計,沒有溫情!
他為什麼要這樣愛我?我憑什麼成為他畫裏的陰影,還害得他瞎了眼睛!」

血淋淋的,嵌著玻璃碎片的手掌,一下子捏緊了千鶴肩頭。希萊方哭得不能自己,
他慢慢地,慢慢跪在千鶴眼前,一昧的低頭流淚。年少輕妄的回憶正在割他的心,
使他疼痛也使他難過,他那時候不知道怎麼正確去愛,做的太錯。他不曉得對方,
竟能給他那麼多的寬容。希萊方想到赫卓拉的死,一個盲了眼的男人,在陽台,
靜靜坐了一個禮拜,風吹日曬雨淋生蛆發臭,才有人向警方連絡。那該有多悽涼!

千鶴也哭了,他看希萊方那麼難過。
伸出細瘦的手臂,擁緊希萊方,卻換來暴怒。
希萊方驀地將千鶴推開!
千鶴摔在書桌邊,額頭碰出了血,他狼狽的試圖站起,卻被狠狠拽住頭髮。

「不該這樣。」希萊方低語:「你不該死在我看不見的地方。」

希萊方整個人都亂了,
千鶴與赫卓拉的面孔在眼前模糊變化,他沒有辦法鎮定,
他祇能緊抓著眼前能把握的,像溺水的人抓著一條繩那樣發狠。
書桌上的文件,全被掃落在地,
希萊方將千鶴拉上書桌,褲頭就開始剝。

「做什麼!」千鶴喝止他。

希萊方垂著頭,也不說話,冷不防猛揍了千鶴肚子一拳,讓他疼得沒辦法動。
千鶴失去了反抗的力氣,任憑對方用皮帶將他的雙手反綁在背後。

握著陽具對準千鶴肛門,
希萊方唇角勾起一抹顛慄的微笑:「這次我會看好你的......」

陰莖的侵入讓千鶴疼得呻吟起來,
他被死死的壓上冰冷的桌面,希萊方正在操他,
在赫卓拉的畫底下,兇狠地蹂躪一個替代品。

千鶴緊咬牙關,強忍著眼角的淚,
他知道希萊方已經開始清醒了,否則不會如此失序。

千鶴同情他,也可憐他!

總有一天,這個男人將會夢醒;痛苦的清醒,也強過渾渾噩噩的活。

可為什麼他感到深深的悲哀?
為什麼他的眼淚沒有辦法忍耐?
心臟像是被刨了一層皮那樣劇痛,針扎似的難受!

整整三年的歲月共處,他們早已熟悉彼此肉身的每一吋,
也漸漸明白對方的傷痕。

千鶴早就對希萊方給他的傷害釋懷,
並開始喜歡這個冰冷氣質的男人。

正因如此,他才更希望對方能好好面對過去,做出整理。

祇有這樣,當希萊方對他說愛。他才能受之坦然,而不是忐忑不安!

千鶴彎曲背脊,貼著希萊方胸膛,
好像自己正在親吻一塊柔軟滲血的瘡疤。
希萊方揪緊千鶴的頭髮,一再一再粗暴地頂入他身體,
直到千鶴發出嘶嘶的抽氣聲。

沒有潤滑,進出動作又粗魯,
千鶴的腸道很快就受傷了,鮮血從臀縫流下,
但他沒有感覺,他的陰莖堅硬勃起,隨著希萊方的進出一彈一晃。

客廳的音樂仍在重複播放。

Rien n'est jamais acquis à l'homme ni sa force
Ni sa faiblesse ni son cœur et quand il croit
Ouvrir ses bras son ombre est celle d'une croix
Et quand il croit serrer son bonheur il le broie
Sa vie est un étrange et doulo
Il n'y a pas d'amour heureux

人從未真正擁有什麼,不論是他的力量
脆弱抑或心靈
當他自以為擁抱世界
陰影卻成了十字架
以為緊攥了幸福
他卻親手將它碾碎
他的生命是一場荒誕而殘酷的分離
世上沒有幸福的愛

千鶴茫然抬頭,望著被折斷翅膀的天鵝,望著青年冰冷的銳綠色雙眸。
望著那行顛倒過來的:「因愛獲救,也因愛撞燬。」

他的雙腿像螃蟹一樣被大大張開,希萊方瘋狂地在中間推動。

Il n'y a pas d'amour heureux
Mais c'est notre amour à tous les deux
世上沒有幸福的愛
但這是我倆的愛

千鶴閉上雙眼。他又聽見了。聽見了男人的哀哭。
明明是施暴的一方,為什麼還要那麼悲傷呢?

額頭的血似乎乾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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