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前後,尤其進入太平洋戰爭末期(1944–1945),日本面臨兵源與物資雙重枯竭。為延續戰爭機器的運轉,台灣總督府與軍部聯手,在全島大舉徵用學生支援軍事與生產任務。徵召對象從中學、高等學校學生一路擴及小學高年級生;而大學生則被要求赴日參軍。這場名為「學生勤勞奉仕」的動員計畫,由台灣軍司令部所屬的日本陸軍單位主導,並結合地方政府(如州廳與警察局)及學校體系共同執行。
台北大轟炸後,隔天,一名派出所警察騎著腳踏車沿街傳遞徵招訊息。遠遠看見他穿著筆挺制服,臉上掛著一副公事公辦的冷漠神情。當他騎到我家門口時,剛好看到母親蹲在水溝邊洗衣,洗的大多是父親與我的舊衣和內衣。
他停下腳踏車,歪著頭看母親,嘴角扯出一抹輕挑的笑,用日文說道:「お嬢さん、一人で洗濯?誰の下着だ?君のか?」(姑娘,一個人在這洗衣服啊?洗的是誰的內衣?是妳自己的嗎?)
母親愣住了,聽不懂,只是慌亂低頭,雙手急急地將衣物塞回竹籃。
父親聽見聲音,從屋裡走出來,見那警察滿臉輕薄神色,心裡雖然憤怒,但因聽不懂日文,只皺著眉,小聲問:「警察桑……啥事?」
警察見兩位長輩皆一臉茫然,語氣更顯不屑,正欲再說些什麼,我已快步從屋內走出,拱手低聲問:「請問,有什麼事?」
他眼神一轉,望向我,用簡單日文摻著幾句台語說:「命令啦!青壯男子,兩日後早上七點,到小學操場集合。要開墾軍糧田,支援皇軍。若逃避,就是逃兵處置!」
語畢,他冷哼一聲,踩上腳踏車揚長而去。車輪壓過黃土,發出尖銳的咯吱聲,在我耳裡聽來,彷彿在嘲笑我們的無能為力。
父親緊張問我:「啥……啥代誌?他說啥?」
我咬著牙,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是上頭的命令,叫我們這些學生兩天後六月五日去學校操場報到,參加一場說明會。說是要去種軍糧,支援皇軍……不去,就當逃兵論處。」
母親一聽,臉色刷地變白,雙手在圍裙上來回搓著:「阿生……你還細漢啊……怎能去做兵……」
父親臉色灰沉,轉過身不敢看我們,只喃喃說:「人家都找上門,話都出口了,咱有得選嗎……」
我低聲道:「先不管怎樣,在動員到阿玉山前,還有一場說明會,先去看看再說。」
隔天,陽光高曬,開南工業學校操場的土壤乾裂成網,我們這群收到召集令的學生三三兩兩站在烈日下,汗水沿著脖子滑進背脊,濕透背心。幾名教師肅靜地站在隊伍兩側,臉色沉重。講台上,一名日籍軍官身穿整齊軍服站在升旗台上,來回踱步,皮靴每一步踏地「咚咚」作響,彷彿震入我們胸口。
咇…… 一聲尖銳哨音劃破沉寂,我們立刻被要求整隊。「全體集合!五人橫列,十人縱隊!」日籍教官一聲令下,我們照著學號迅速排成隊形。接著是連串命令:「稍息——立正!向右看齊——敬禮!」
本該是說明會,卻像場閱兵式。從第一刻起,操場上就籠罩著軍事訓練般的壓迫氣息。
軍官舉手開口:「我是台灣軍工兵第七連隊軍曹——竹內。從今天起,各位即是奉仕團隊的一員。」他講得很冷靜,可是你一聽就知道沒得商量。「今日召集,非為處罰,也非訓練,而是賦予諸君一項榮譽任務。」
我們面面相覷,無人作聲,操場上的人,開始一絲不安與躁動。
「近期大東亞戰局急轉直下。根據情報,美軍可能自宜蘭沿岸登陸,若越過中央山脈,台北將危在旦夕。為此,皇軍已於烏來阿玉山設置防衛據點,部署二十吋防砲。後方補給線與人力已捉襟見肘,今決定組成『學生奉仕自願團』,支援後勤與勞動任務。三年級的當二等兵,二年級與一年級當勤勞奉仕。」
話音剛落,隊伍中響起一陣低語。雖無人明言抗議,但彼此交頭接耳、皺眉不語的神情說明了一切。
竹內軍曹似有所聞,冷冷掃視隊伍,沉聲道:「誰想守住家人,就該拿鋤頭像拿步槍一樣堅定。駐地開墾,就是你們的戰線。」
前排一名高個學長試圖舉手提問,卻被身旁老師壓住肩膀,低聲說:「有問題晚點再問。」
軍曹略頓片刻,又補充:「視任務需要,有可能安排基本武器訓練。但請各位記住——你們雖然不是兵,但卻是奉仕者,一樣是皇民。明早原地點原時間集合,遲到或沒到的,軍令處理,沒得商量。」
操場上陷入靜默,唯一的聲音,是軍官皮靴踩踏木台的「咚、咚」聲。
阿玉山
六月五日報到那天,天剛破曉,晨霧壓得低低的,像層濕重的棉被罩在整座山頭。我背起布包,踏上通往學校的路。
我們這一批共三十人,大多是開南學校的同班同學。吳秉衡和我從小學一路讀到開南,是最熟悉也最信得過的夥伴。他人老成,個頭高壯,做事卻穩重,總讓人放心。其他人雖然也是同學,但多半只是年紀相近、大多還認識當中,並不像吳那麼知性知底,就這麼被一同徵召到這裡來。
車開到山腳時,天色已灰濛濛,泥路顛簸得像牛在喘氣。從窗縫望出去,霧像濕棉花一樣團團撲來,把我們整車學生包得密不透風,而沿途還看到有其他學校學生在搬運石頭。有人說這裡原本是原始荒地不敢進的地界,陰濕難行,毒蛇猛獸不時出沒。但現在,它被劃成「軍糧自給開墾地」,歸日本陸軍指揮——名義上我們是來參加學生奉仕自願團,實際上就是苦力兼新兵,為皇軍種田、修路、挖水道。
一下車,鼻腔就聞到一股濕腐的味道。地上全是爛泥與被砍倒的樹根,幾間用竹與芒草匆匆搭建的寮房東歪西倒,外牆還貼著「勤勞是美德」「皇民要自律」的標語。空地中央拉起白繩,隔出一塊操場似的區域,四周插著白底紅字的布旗。
「全部集合,列隊!」一聲暴喝,把我們從迷惑裡驚醒。
我抬頭望去,那是駐地最高的日軍幹部——永田軍曹,個子不高,肩窄腰直,像根竹竿。臉總是板著,皮膚曬得鐵黑,一對眼珠透過圓形眼鏡卻尖得像鷹。他身後站著兩名步兵,一人持三八步槍,另一人扛著竹竿與工尺,是所謂的「農場工程部」。據說還有一名「農事技官」與軍醫,但我們學生不容易見到,平時只服從永田軍曹的口令。
除了他們,還有兩名說得一口台灣腔的日籍軍士,一個叫松尾下士,專門負責生活糧食與懲罰記錄,另一個叫大田兵長,是山路巡查兼聯絡兵,他常帶狗出巡,據說能嗅出逃跑的學生。
永田軍曹頓了頓,舉起手中短劍,指向遠方山坡:
「此地將成為皇軍的堡壘!三日內,汝等須建起竹屋、引水、灶臺與糧倉,自立自足。其後將分組:一隊開墾軍糧田,一隊構築火砲掩體,餘者擔任巡邏與防衛。」
軍曹掃視全場,目光從我們蒼白的臉上一一掠過,聲音冷如刃風:
「凡違軍紀者,為惡!怠惰、偷懶、不遵命、不服從、不敬上級者,皆屬惡!哪怕是晚五分鐘、偷一根番薯、違令竊語,也都是不謹、不守、不敬,皆為惡!」
我們身子一震,汗水沿背脊滑下,冷得像山風吹過骨縫。
「若犯錯不認、知情不報、見惡不舉,皆為錯;若知友違命而噤聲,更是錯;結黨營私、互相包庇,尤為大錯!」
「惡,腐肉也;非,臭氣也。惡不除,軍中必腐;非不止,人心即壞!」
他走下土堆,步步踏過我們的行列,眼神穿透我們心中動搖。停在我們這一組前方,語氣更寒:
「記住:一人犯惡,全伍受責。知錯不報,同伍共罰!」
他舉起短劍,劍尖落地:
「你們今日所立之地,非為玩樂,非為修學,乃為奉仕——奉國、奉軍、奉天皇。」
遠方一隻山鳥飛起,翅音劃破空氣。我瞥見阿猴手指緊握發白,阿文臉色發青,順仔則微眯雙眼,像在默默盤算什麼。
最後,軍官補上一句:
「從今日起,汝等不再是同窗,而是監察者。舉報者,賞!包庇者,罰!——這,便是皇民之覺悟!」
他收劍、轉身,哨音響起。我們沉默不語。瞬間山風吹過的,不再只是林葉,而是要撕裂我們同學之間的信任。
那場規則的震撼教育過後,我們被命令解散。沒人說話,只聽見各組隊伍在晚風中默默歸位。那一夜簡陋的設施,撕裂信任,無人能安睡,太多人的眼神,仍停留在軍曹腳下那根斷裂的竹竿上。
隔天一早,四下張望,天氣出奇地晴朗,萬里無雲。我們站在這片高地上,遠遠望去,台北盆地彷彿一幅灰藍水墨畫,隱約浮現在地平線那頭。偶爾,幾架美軍的 B-24 或 B-29 轟炸機從高空滑過,機身在日光下閃閃發亮,從我們所在的角度看去,像幾隻沉默的黑影,靜靜劃過遙遠的天際。此刻的我們,雖然暫時避居在這深山野嶺,與戰火保持一段距離,看似無虞,但眼前的日子卻也談不上好過——勞動的任務一樣沒少,生活依然艱苦,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撐著罷了。
第一天的任務,是打造自己的住處。
材料全靠現地取材,我們從清晨起就分組進山砍竹。手掌在粗糙的竹節上來回摩擦沒幾趟,就磨出血泡。有人滿臉漿泥、有人滿手刺傷,但也有人手腳俐落,三下五除二就能鋸平、削口、捆紮如篩。
從那時起,就能看出誰是「鄉下種田囝仔」,誰是「書呆無實力」。
我在甲組。我們這組算是進度快的,頂多是吳秉衡鋸竹鋸歪了,門板一邊高一邊低,被順仔笑說:「你這間是要給媽祖住還是關公住?」倒也沒出什麼大亂子。
可丙組就不同了。
那天傍晚,太陽快落進山頭,一聲怒吼從營地另一側傳來,嚇得幾隻山鳥從竹林裡驚飛。
是竹內軍曹的聲音。他踏著沉重步伐走進丙組剛搭好的竹棚前,手上拿著一根被踩斷的支柱,臉色陰沉如霜。
「此屋牆不符命令!」他將竹竿猛力摔在地上,掀起一縷塵土。
短短幾分鐘內,全場緊急集合。我們一排排坐在廣場前的空地上,汗水未乾,心跳未平。夕陽斜照,一道長影從軍曹的腳下拉長,像刀鋒一樣橫過我們眼前。
他命令丙組全員脫帽、出列。那幾個人神色不安地站到場中央,有人低頭,有人咬緊牙根。我記得其中一個叫林興,一向寡言,手卻很巧,不知怎麼這回也被拖進來。
軍曹走到他們面前,語氣不疾不徐,卻如寒風刮面:
「該用雙交竹之處,用了單柱;該繫三繩之節,只綁一環。此等草率,若遇暴風,屋毀人亡!」
他停了一下,眼神像刀片般剝過我們臉上每一寸肌膚:
「若僅是技術不足,尚可矯正;錯在未報,錯在沉默,錯在四人皆未舉發。」
全場一靜,空氣如凝水結冰。
「惡可改,錯誤不可不告。」
雖然沒有真整體罰,但這番話已如重錘落地,讓我們明白——日軍說出的每一句話,從來不是虛言。
天色漸暗,我們被命令解散。我們一行人回到棚屋時,沒有人多說話,只聽得幾聲輕咳與晚風吹過半蓋屋頂的聲音。
我們心裡都明白,這是軍曹的一記下馬威,要讓我們知道這裡不是避風港,而是服從與監控的演習場。
那晚,我翻來覆去,怎樣也睡不著。不是因為疲憊,也不是飢餓,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虛脫與失落——像是某種對「人」的信任在這裡被一點一滴剝落,連自己都開始懷疑:是不是要先出賣別人,才活得下去?
漸漸的山上的生活異常艱難。濕熱的林地悶得像蒸籠,食物匱乏,白飯早已變成灰白的稀粥,搭配幾塊鹽巴醃過的野菜。那還是能吃的時候,有時什麼都沒有,只能啃著發硬的乾饅頭。身體的疲憊尚可忍,真正壓垮人的,是來自同伴之間的防備與猜疑,每天睜眼,都像在走鋼索。
終於,日本軍官也察覺我們情緒瀕臨崩潰,工作效率一落千丈,便破例開放可以寫信回家,但須交由他們統一審查才能寄出。我知道,父母是識不了字的,但仍提筆寫下那封信,拜託村長的女兒幫我翻譯。那時我已說不清自己是求救,還是單純想讓人知道,我還活著。
沒想到,過了幾天,父親竟真的來了。
他穿過被美軍轟炸後癱瘓的交通線,一路徒步翻山越嶺,走了一天一夜,來到這座濃霧籠罩的阿玉山。他的腳上沾滿泥濘,臉曬得黝黑,額頭布滿深紋,彷彿老了十歲。但他一到,沒說什麼,只是將一袋沉甸甸的東西塞進我手裡。打開一看,是母親以米製成的「米仔伕」,用布巾細細包裹著,還殘留著家鄉灶腳的炊煙味。
那一刻,我愣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從這個一向冷硬粗暴、不苟言笑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一絲我從未認為屬於自己的東西——關懷。不是他口裡說的,不是責備,也不是訓斥,而是他沉默地翻山越嶺,把我活著的證據一把扛上來,用腳底的每一步,替代他說不出口的「我在乎你」。
那晚,他沒多說什麼,只在竹寮裡陪我們過了一夜。我翻來覆去,還是不知該怎麼開口,只能在天明時,默默拔了一些魚藤木的根給他帶走。那種植物,我知道,搗碎後可讓魚麻痺,原住民是拿來捕魚。我沒說出口的謝意,就藏在那一束草根裡。
看著那幾節帶著泥土氣味的魚藤,我忽然想起童年。
那時石門水庫還沒興建,大漢溪蜿蜒在平原之中,水流分成無數條清澈的支流。
那天,溪水清澈到能看見石縫裡蜷縮的螃蟹。住在溪邊的遠房阿舅扛著砍刀在前頭走,回頭對我笑:「今天讓你看看祖先留下來的本事,保證你記一輩子。」
他帶著一些事先摘好的魚藤木帶我們三兄弟到溪邊,我們先把河道上下游用石頭和竹枝築成一道臨時的「圍籬」,防止魚逃走。我蹲在石堆旁看阿舅削去魚藤根的外皮,露出濕潤的纖維質。接著,他把切好的根放在一塊扁平的河石上,用木棒使勁搗。木棒敲擊的聲音「咚、咚、咚」地響,空氣裡漸漸飄出一股青澀又帶點苦味的氣息。很快,那些根變成了帶汁的糊狀物,像被雨淋濕的稻草。
「來,把它丟進水裡!」阿舅把搗好的魚藤分成幾團,讓我和弟弟一人一團。我們把它們丟到溪水中央,還用手去揉搓,讓汁液迅速散開,水面上立刻泛起一層細細的白沫。
「等一下就有好戲看了。」阿舅眯起眼望著水面。我們蹲在岸邊,屏住呼吸。沒多久,小魚開始在水面翻騰,好像喝醉酒似的左右搖擺;再過一會兒,連那條我追了好幾個月都抓不到的大烏仔,也慢慢浮了上來,嘴巴張張合合,像在喘氣。
「快!下去撈!」阿舅一聲令下,我們立刻跳進水裡,手忙腳亂地抓魚。弟弟用竹簍兜,我則直接用雙手抱住那條烏仔,滑溜的魚鱗讓它差點逃脫。我們笑得像搶到寶一樣,把魚丟上岸。
等魚差不多撈完,大人們才拆掉石堆和竹籬,讓溪水恢復流動。那天傍晚,溪邊升起了炊煙,我們把魚烤得金黃酥脆,香味在山谷裡飄得很遠。
多年以後,每當我經過那條溪,就會想起那天陽光下的白沫、水花、笑聲——還有魚藤木的苦香味,熱氣裡混著泥土味與幸福感。
那是一段沒有軍曹怒吼、沒有誰背叛誰的日子。只有陽光、溪水、和少年們沾滿泥巴的腳丫子。
我看著手中的魚藤根,竟有些恍惚。
也許這東西之所以在我心中那麼重要,不只是因為它能麻醉魚,而是因為它曾經替我們,麻醉過一段窮苦卻快樂的童年。
如今,我把這些根交到父親手裡,或許也希望它能像當年那樣,替我短暫麻痺這段苦難的現實。即便只有那麼一瞬,也好。
在那個什麼都不會表露情緒的年代,這或許就是我們父子之間,唯一能彼此理解的方式——用沈默代替擁抱,用行動代替言語。我沒說謝謝,他也沒說我辛苦了。
經過三個月的時間,我們在阿玉山過著寒盡不知年的日子。山上濕冷,帳棚簡陋,日夜勞動,飯菜寡淡如水。起初大家還咬牙撐著,但隨著身體漸漸吃不消,一個接一個倒下了。
第一個倒下的是丙組的阿新。來自嘉義的他,個子瘦高,初見時總是笑嘻嘻的,頭髮剪得俐落,聲音帶著南部口音,像個剛從田裡出來的兄弟。可幾週後,他的模樣變了——頭髮亂翹,臉頰凹陷,眼神渙散,像一副還沒乾透的紙人。
那天一早,他臉色發青,渾身顫抖,躺在帳棚角落發著高燒,胡言亂語地呢喃:「天皇……報告……火……火在天上……」有人摸了摸他額頭,是燒;有人說是瘧疾,卻無藥可醫。頂多一塊濕布敷在額上,便是全部的照顧了。
兩天後,他沒再起來。
我們五六個人用鋤頭在竹林邊挖了一個淺坑,把他裹進一條破棉被裡抬出去。沒人說話,空氣裡只有竹葉摩擦聲,像是在為他誦最後的經文。最後只用一根竹枝插在土堆上當作記號,沒名沒姓,就這樣,埋了。
「若我們也病倒了,是不是也這樣……」吳秉衡低聲說。
我沒回他,只是盯著那一小塊突起的黃土,心裡一陣發涼。
那天夜裡,誰都沒說話,只聽得見雨水滴落帳棚邊緣與竹葉上的聲音,像有人一聲聲輕輕啜泣。那聲音滴滴入耳,也滴進心裡。
我躺在棉被裡,怎麼也睡不著。
台北大轟炸時,我曾遠遠望見火雲與黑煙升起,新聞裡說死傷慘重,我也聽過有人說哪條街炸成平地。但那時候,死的,是不認識的人——名字陌生、臉孔模糊的「他人」。而這次,死的是阿新,是一起流汗、一起吃爛地瓜粥、一起罵過軍曹的夥伴。
死亡第一次貼得這麼近,近得像貼在臉上,像一顆無聲的炸彈,在心裡悄然炸開。我甚至還記得他前幾天咳嗽時,用衣袖摀著嘴,跟我說:「我大概是中風了啦,哈哈哈,快去報告教官我要領病假。」
他笑著講,可是笑容裡已經沒力了。
如今他躺在那裡,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突然覺得害怕。不是怕死,而是怕死得這麼無聲無息,像個擦肩而過的影子,消失了,連一點迴音都沒留下。在這座山裡,誰記得你來過?誰會記得你的名字?
那一夜,我第一次發現,我不只是被關在深山裡,更像是被困在一個逐漸掏空靈魂的地方。
那段時間,死氣沉沉的空氣在營地上空不散。我們不再談話,情緒被壓抑著,
某天突然一陣帶著旋律的呢喃............,是吳秉衡發出的聲音。
獨夜無伴守燈下,清風對面吹,
十七八歲未出嫁,見著少年家,
果然標緻面肉白,誰家人子弟,
想欲問伊驚歹勢.......................
那是《望春風》。他唱得不完整,只是輕聲哼著,像是對誰傾訴,又像是唱給自己聽。原本捧著鋁碗坐在帳棚邊啃饅頭的我們,一個個放下了手中東西。
雨還在落,帳棚邊緣滴滴答答。吳秉衡坐在柴堆旁,雙手抱膝,眼神盯著遠處那座竹林。
他像是撐不住似地低頭,聲音在最後一個字時輕輕顫了一下,喉頭堵住。
我突然覺得那個被埋在竹林下的阿新,此刻就在我們身邊。他沒有名字、沒有遺照,甚至沒有親人知曉他來過這個世界。只剩我們這幾個人記得那一夜的土堆,和那根簡陋的竹枝。
望春風,望到寒風吹不止。那晚,沒有人再說話。我們就這樣靜靜地聽吳秉衡唱完那一小段民謠,好像每一個音符都落在自己的心坎裡,像竹葉落地,無聲卻沉重。
雨聲、歌聲與沉默,就這樣交織在一起。那一刻,我們都懂了——不是因為懷念誰,而是害怕自己也會被這樣忘記。
到了九月中,烈日依舊灼人。我們在山坡上揮汗如雨,這天的任務是將滿山雜草與灌木強行剷除,硬生生開墾出一片農地。連日的勞動讓人如同行屍走肉,肩背肌肉早已麻木,連意志都開始脫水。但最難熬的,還是吃的——只剩些糙米與野菜,沒油、沒鹽,嚼起來像咬樹皮。吃下去的樣子和排出來幾乎沒兩樣,彷彿我們的身體也拒絕再消化這種勉強維生的日子。
那一夜,竹棚內悶得像密閉棺木。我躺在用削薄竹片編成的硬床上,渾身黏膩,腦子卻像泡在霧裡——醒著像夢,夢裡又像醒。有人不停翻身,床鋪嘎嘎作響;屋外傳來風聲、樹搖、蟲鳴與獸吼,交雜成一種詭異的旋律。但最詭的是,到了半夜,接連幾個人突然大喊大叫,身體抽搐,像被什麼東西壓住般無法動彈,聲音悶在喉嚨裡,眼睛張得大大,卻說不出話。
「又來了……」有人顫聲低語。
這種情形不是第一次出現——過去幾晚,也有人突然大叫、猛地坐起,說自己被東西壓著、動彈不得,甚至說看到一張臉俯在自己胸口。我一度以為只是誰精神太過疲累產生幻覺,但那晚,連我也中招了。
我記得自己正要入睡,卻突然渾身僵硬,眼睛睜開卻無法說話,喉嚨像被什麼扼住。胸口壓著沉重的東西,喘不過氣,視線邊緣似乎有黑影在竹梁間移動。整個人像被釘在床上,意識清醒,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
直到幾年後我當兵時,又碰上一模一樣的情況,有人夜裡大喊說自己被什麼東西壓住,動彈不得。我才從一位老士官那裡聽說,這種情形在部隊裡叫「集體中邪」,其實是精神極度疲憊、環境壓迫與長期恐懼交織後的心理反應。
他說,人在那種狀態下,大腦會像卡住一樣,醒也不是、睡也不是,原始的恐懼會趁隙而入,就像夢魘長了手腳,一步步壓在你身上。
那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我們在阿玉山那些夜裡的恐懼,不全是鬼神,也不全是幻覺,而是我們的身體和心靈,已經悄悄崩潰了一半,只是沒人說得出口。
那幾天,幾乎每個人都出現過類似狀況。有的清晨起來渾身發冷,說夢見被拉進竹林;有的整晚呻吟,醒來卻說什麼都不記得。營房裡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力——不是誰的命令,不是誰的咆哮,而是一種無形的窒息,壓在每個人心頭。我們不再主動交談,也不敢隨便說夢話,甚至有人白天開始念經、偷偷在竹子上刻符。
最可怕的不是那晚的黑影或壓住你胸口的幻覺,而是你開始無法分辨:你是還活著,還是已經困在什麼東西裡出不去了。
快十二月底了,寒意漸重。我們來到阿玉山已過半年,彷彿被困在時代的背面,與文明斷絕。那時的台灣,早已光復,而我們仍渾然不覺。
12月24日那一天我們那組被派了個新任務,要下山去一趟新店糧食管理分所領取下個月的補給糧。說是任務,其實也像是個恩典。這是少數可以離開阿玉山、踏進文明世界的機會,雖然來回要走上一天一夜的路程,還得沿著山路扛著重物上坡,但想到能走出那片蠻荒山林,哪怕只是半天,我們眼裡也燃起了點微弱的光。
任務由我們甲組同學負責。臨行前,軍曹再三叮囑:「此行物資關乎整個軍區存糧,若有短缺,責任自負,照連坐辦理。」
新店糧倉坐落在溪岸邊,隸屬當時的「台北州食糧調整委員會新店支所」,倉庫前有宛如牆垣般高堆的米袋,還有兩桶已經封罐的豬油與鹽胚。幾個穿著制服的官員坐在木桌後頭,蓋章、點收,麻袋一一搬上我們肩頭。
「總共五袋白米,一桶豬油,一袋鹽。」對方念著清單,我們一一覆誦、簽字。這批糧食是要送給軍官與上級人員的,是「上配」,我們這些學生連碰都不能碰一口。
但就在搬運途中,當一袋袋白澄澄的米從倉庫內拖出來時,那股熟悉的香氣彷彿一下子衝破我們的理智。那不是單純的米香,而是與飢餓發酵過的記憶連動的味道——它讓我想起小時候在鄉下,跟著弟弟們追在載滿甘蔗的牛車後頭,趁車夫打瞌睡時伸手拔下一截,再躲到水田邊啃咬得滿嘴都是渣。
那是一種「偷」卻不覺得「錯」的行為。那是飢餓者的遊戲,是孩子的叛逆,是生存本能的牽引。
回程時,我們走在山徑上,每人扛著一袋糧,有人背上還吊著油桶。烈日直曬,肩膀像被火炙,我們汗如雨下,但氣氛卻異常沉默。
終於在一處隱蔽的林蔭下休息時,吳秉衡放下背袋,呼出一口長氣,壓低聲音說:「你們……怎麼看那袋米?」
我沒接話,只是用手指揩了一下額頭的汗,眼角餘光瞄著那袋麻布米袋,白米從破口微微露出,一粒粒透著陽光的晶亮。
「我聽說,上次回糧的時候,有人偷偷挖了幾把……只要不多,沒人查得出來。」阿文看著我們,眼神有些閃爍,「我們……也不是要多,只是一口。」
「一口?這一口是要餵誰的肚子?」我問,卻不是反對,而是確認。
吳秉衡順手將旁邊的竹林砍了一支比手腕細的竹棍,然後在小竹棍前端銷出45度的斜角。他比劃了一下麻袋接縫處,小聲說:「這邊,從這裡插進去,只要動作輕,一筒米剛好一碗。」
我們彼此對看,沒說什麼。那不是猶豫,而是一種無聲的默契。每個人都知道這樣做的風險,也知道這一口飯可能是這幾週以來唯一的真正白米。
「豬油那桶也……」阿文輕聲說,「我剛剛切了一小塊,包在破布裡藏進腰帶。別多,就一點點,一人能沾到一口飯就夠了。」
我們默默點頭,然後輪流動作。每人用削尖的竹筒,從不同的角度刺入米袋,一人一筒。動作迅速、輕巧,不多取,只為不讓布袋明顯凹陷。至於豬油,吳秉衡手腳俐落地割了一小塊,包進濕布藏在褲腰裡,還不忘用泥土抹上刀痕處,掩蓋痕跡。
黃昏時,我們五個人就地生火煮米,配上周邊採的野菜,攪拌豬油,吃了一頓最近以來最扎實也最提心吊膽的一頓飯。
沒有人笑,沒有人興奮。我們像在進行一場隆重的儀式,一場只能失手一次的賭局。
走回阿玉山的路上,每一步都沉重,肩膀、心裡都壓著不該說的秘密。我聞得到自己打嗝的味道,那是這趟任務中最奢侈的一縷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