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趟米與豬油送回阿玉山後,被直接搬進了糧倉深處。軍官沒當場清點,只是在簽收時草草畫押,就讓我們各自解散。那晚,大家默默地、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回到竹棚屋,各自收拾肩膀的酸痛與胃裡的餘溫。
我們以為這事,真的就這樣過去了。
直到隔天下午,是休息時間,天空開始泛白,雲層低垂,空氣裡浮著一層薄霧,濕氣像沒形狀的網緩緩罩下來,一聲急促的哨音從軍部那頭響起。不是平常用來集合的長聲,而是短促而急斷的「滴——滴滴!」聲,像是在宣告什麼突發狀況。
「所有人,操場集合!」副官在倉庫口大聲喊。
我們一窩蜂衝出竹棚屋,還來不及穿整齊就被命令列隊站好。整個學生奉仕團共分四組,甲乙丙丁,各自按順序排列在薄霧中。軍官臉色鐵青,站在台上,一字一句地說:
「昨天回來的糧食,今天清點時發現——白米少了三合,豬油短了一塊。」
場面一陣靜默,幾乎可以聽見自己心跳聲。
「麻袋完好,封印也沒有異樣,但缺斤少兩——不知是運送中動了手腳還是昨天晚上有人譴入倉庫偷取。」
他頓了頓,掃視我們全體,目光在每張臉上來回掃過,最後冷冷丟下一句:「所以,我們只能一個一個問,誰幹的。」
那是一場公開的審訊,也是一場心理的拆解。我們就這樣站在濕霧與細雨之中,水氣悶在鼻間,彷彿連喘息都被浸濕。雨絲在額頭、鬢角緩緩積成細小水珠,再悄然滑落。然後,從第一組第一人開始,逐個叫上前來,接受軍官盤問。
「你昨天有看到誰進偷倉庫?」「休息時有沒有人離開竹棚屋?」軍官冷冷盯著受審者雙眼,仿佛只要對方眼神閃避,就足以定罪。
每人只能答「不知道」、「沒注意」、「沒有」,但那不是答案,那是引爆的導火線。
「嘴這麼硬是嗎?」軍官突然暴吼,隨即一掌反握軍刀,用刀背狠狠朝那名學生的左臉橫掃下去——
「啪!」
聲音脆響,打得人半邊臉紅腫發熱,上半身震了一下,卻不敢出聲,只能咬牙站回隊列。
就這樣,審問一人、打一人,沒人承認,沒人出賣。
我們五人排在隊伍中央,離開始還有一段距離,每一記刀背聲響都像落在我們胸口。那晚的飯香早已散去,只剩壓力與愧疚沉沉罩在我們肩頭。
「只要有一個人說出真相,我們就停下來。就這麼簡單。」軍官語氣平靜,但更可怕。
我們低著頭,雨水開始滴到地面。
阿文喉頭微微顫動了一下,我偷瞄了他一眼,他沒說話,但我知道他正在崩潰邊緣。
吳秉衡卻突然輕聲說:「不能講,講了我們這碗飯等於吐出來……。」
我沒回話。只覺得背後像有什麼在抽動,每一次刀響之後,身體就抖一下。那不是怕被打,而是怕,這段「我們唯一一次擁有人的尊嚴的飯」,會因此而白白糟蹋掉。
結果一整排問完,從甲組問到丁組,整整兩個鐘頭,無一人開口。
軍官臉色鐵青,沉默良久,才冷冷說:「既然如此,那就全部人罰跪操場,直到有人開口。」
我們就這樣跪下了,頭頂著細雨流進眼睛,沒有一個人再說話。那個午後,整個山谷都安靜得出奇。只有風吹過屋脊時,帶起沉悶的竹棚嘎響,像是替我們發出的呻吟。
那天跪到天黑,直到山嵐滲進骨頭、腿早已麻痺,軍官才終於開口:「既然沒人肯說,那就照規定辦事——從今天起,全隊糧食減半,直到查出真相為止。」
整隊人倒抽一口氣。已經吃不飽的胃,還要再少一半?
從那天開始整營氣氛變了。
第二天,我們甲組走到哪裡,都感覺到旁人投來的目光變了。不是同情,而是怨恨與懷疑。
到了第三天,有風聲傳來——丙組與丁組的幾個學生開始私下調查,他們不想再無辜受罰,甚至有人晚上悄悄翻查倉庫、檢查我們背袋縫線,還在我們曬衣繩旁翻找那天帶回來的空竹筒。他們不說話,但神情比日軍還冷,像是審判者。
更有甚者,傳出有人打算向軍曹密告,只為換取自己那組恢復全額配給。
我們甲組幾個人開始徹夜難眠。
晚間,吳秉衡壓著聲音在竹寮裡說:「他們若真查下去,遲早會出事。我們那些竹筒、包裹、還有熬過豬油的鍋……都還沒處理乾淨。」
「而且你想,日軍這次不是作樣子,他們是真的要查到人為止……」
阿文一邊翻著乾硬的薄被,一邊低聲問:「如果有人查出來,講出去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
逃亡
12月26日那晚月亮格外明,影子斜掛在屋簷上,竹縫隙透出冷白光,照得屋內一片清晰。我看著那光,不知為什麼,突然覺得自己像被牢牢鎖在一個巨大而無聲的陷阱裡——越不說,懷疑越深;越守住,就越像罪人。
終於,吳秉衡在深夜裡提議:「我們走。趁現在夜色濃,山風大,守崗也懈。我們翻東邊的那條竹林坡,沿溪往下走,一兩天內就能到新店或深坑。」
「你瘋啦?」阿文瞪著他。「逃了要抓到怎麼辦?軍法審判耶!」
「不逃,餓死也一樣。」吳秉衡眼神異常堅定,「現在不是有沒有錯,是全世界都當你有錯。不逃,就等著被供出、被當替死鬼。」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這一切,然後緩緩點頭。不是我贊成他說得有道理,而是我知道,他說中了我們都不敢承認的那句話:
我們,已經被全隊的人孤立了。
我們不是軍隊,不是同儕,不是學生,也不是偷竊者。我們只是一群在荒山裡為了一口白米,偷活了一夜的孩子。
所以那晚,我們靜靜收拾好幾樣東西:綁腳布、水壺、一點風乾野菜,還有藏在褲頭裡早已發臭的那塊油布。什麼也沒說,只彼此對了個眼神,然後趁著換哨的空檔,一個接一個閃入黑影中,貼著地勢繞往竹林後方。
我們早已注意到,軍犬的巡邏路線會在每個整點繞到曬穀場前側,之後會繞進廚房區,暫離後山。這短短七八分鐘,就是我們唯一能鑽出的縫。
順仔一馬當先,揹著水壺貼地匍匐而過,吳秉衡緊跟其後。我跟其他兩個同學則壓後,特意等最後一聲狗爪聲遠離,才從木柴堆旁鑽出。呼吸壓得極低,連心跳都彷彿怕被聽見。
我們早就注意過那條山後的森林線。天光未起前,那是唯一不曾有人巡邏過的地界。連大田兵長,是山路巡查兼聯絡兵,也沒到這裡來巡邏。
每次被派去砍柴或巡查設施時,只要走得遠些,就能望見一段彎曲下沉的輪廓,像是一道隱沒在山脊與霧氣之間的黑色縫隙。那是公路,往新店方向延伸的那段舊產業道路。曾有軍官從那裡來,也有人說若能走出那裡,就有機會接上對外聯絡的水路或貨運路線。
但那只是片段的猜測。我們誰也沒真的走過那條路,也不知道那條公路盡頭是城市,還是死路。
但我們知道——只要留在這裡,就是一步步走向窒息。
於是那晚,月亮尚未爬過山頭,我們五個人便在約定的時間悄悄集合在通往後山的柵欄旁。那裡平時有一把繩索綁著防外人闖入,但我們早就發現只要解開兩圈,就能讓竹柵開個小口。
「確定嗎?」阿文最後低聲問了一句。
森林的氣味濕濡、發黴,還混著落葉腐爛與動物排泄的腥臭味。山路陡峭,有時須手腳並用才能攀過滑坡與倒木。每踩一步,濕土便發出細碎的吱嘎聲,像是地底下藏著什麼正在低語。
夜風呼呼地穿梭林梢,吹得竹葉與樹枝沙沙作響,彷彿整座森林正用密語討論我們的逃亡行蹤。不時傳來遠方不明鳥類突兀的啼叫,一聲短促、一聲拖長,彷彿驚懼,又像哨聲。有時近處也會竄出幾聲「嗚呦、嗚呦」的野獸低鳴,讓人分不清是鼬、山羌,還是什麼未知的夜行生物。
突然,腳邊的草叢一陣騷動,有隻夜鳥倏地飛起,翅膀掃過枝葉,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響,嚇得我們全都頓了一下。吳秉衡低聲喝道:「別動!」
我們屏住呼吸,只聽見風聲繼續搖撼高枝,林間此起彼落的蟲鳴與樹蛙聲交織成一片淺淺的合奏,像一首不安的夜曲。
我們沒有燈,只靠月光照路。月光從樹縫灑下,打在地上斑駁搖晃,像一隻隻趴伏不動的獸影。沒人說話,只能聽見彼此的喘息與腳步踩在落葉上的窸窣聲。我們就這樣一路往下,像走在沒有回程的隧道。
終於,在穿過一片潮濕的箭竹林後,前方地勢突然開闊,一條細長的灰帶出現在眼前——是那條公路。
我們五人立在路邊的斜坡上,氣喘吁吁,腿發軟。路面泛著淡淡濕光,路的另一側則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往哪裡走?」有人問,但語氣裡沒有期待。
沒人知道答案。我們的記憶只到這,接下來要靠運氣與勇氣。我們只能選擇:要嘛等光,要嘛往黑裡闖。
「先別走。」我說,「今晚就在這旁邊躲著,等天亮再看清楚方向。」
大家點點頭,沒有異議。我們在公路旁的森林邊找了一塊地勢較高、不易被發現的凹地,就地蹲坐,靠著濕冷的樹幹休息。有人席地而躺,有人背靠膝睡,野風吹過林梢,一陣陣地搖晃著這片不屬於我們的黑暗。
我睜著眼,看著天頂的雲一絲絲飄過月亮,想起阿玉山那間竹寮裡的寢床,此刻空了一角。那空缺不知會不會被人察覺,又或許——他們醒來後,根本不會找我們。
我們像被森林吞掉的幾根竹針,靜靜地釘在黑夜裡,動也不動。
那晚我們沒夢。不是因為睡得深,而是太累,連夢也不敢有。夢太沉,就醒不來了。天還沒亮,山谷之間還繫著薄霧,露珠凝在葉尖閃閃發光。我們五個人從草叢中緩緩爬起,沿著公路邊緣往下看,隱約能見對面山壁上,有一道低矮的棧道,像刻在石壁上的細線,延伸進更深的山谷。
「那是軍用路。」吳秉衡低聲說,「我記得,有一次從日軍那邊聽到,是他們運物資進山的小道,人少,車少。」
我們互看了一眼,沒有猶豫,決定就走那條。
清晨的山道潮濕、寂靜,只有我們的腳步與偶爾滾落的石子聲。我們將身上稍顯突兀的布料捆緊,盡量壓低聲響,沿著棧道一路蜿蜒而下。風從谷底吹來,涼中帶著一股石頭與水汽的氣味,像是從岩縫中滲出來的沉默。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忽然出現一道黑洞口——是隧道。
那是一段掏空山腹的軍用隧道,入口略呈弧形,滿是青苔與水痕,隧道內牆壁溼漉漉地滴水,聲音像心跳。我們站在入口處,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便一前一後進入。
裡頭沒有燈。只有地上那道窄窄的排水溝,約莫與肩同寬,水聲嘩嘩地在腳邊流過。牆壁不斷回響我們的腳步聲,讓人彷彿聽見有十來個人正在一起走路。
但我們畢竟不是受過軍訓的逃兵,而是飢餓多日的學生。走得久了,氣漸漸不穩,腿也發酸。
「前面就快出去了。」阿文喘著氣說,「這段應該不到五百公尺……」
我們正走到隧道中間,就以為能安全通過,誰知就在這時,隧道那頭,忽然亮起了一道微弱的燈光——像眼睛,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有車!」我低聲喊。
那燈光不止沒熄,還越來越亮,從隧道彼端漸漸逼近。我們連忙四處張望,找不到掩蔽物,唯有那道排水溝。
「下去!」吳秉衡低聲命令。我們立刻跳入那道窄溝,將身體蜷縮進濕冷的混凝土縫裡。
水沒過了小腿,冰得像刀片。我伏在溝底,一動也不敢動,臉貼著粗糙的石壁,只能聽見自己急促卻刻意壓低的呼吸聲,還有車輪逐漸逼近的轟鳴。
車燈像是從地獄深處開來的審判,穿透黑暗,將整段隧道劃出兩條炫目的光軌。我看見阿文趴在我前頭,手指抓著溝壁,指節泛白;吳秉衡則背貼另一側牆面,動也不動,眼睛死死盯著地面,好像連眼珠都不敢轉動。
車輛駛近,光線照過我們的頭頂。我們全身濕冷,心跳如雷,卻又不敢呼吸過深,只能聽見水聲被燈光撕裂的回音。
那是我們第一次這麼近地面對被抓回去的恐懼。不是死亡,而是——再回到那片山上,背著罪名活著。
車聲在我們頭頂滾過,輪胎在濕滑路面上發出「噗哧噗哧」的聲音,壓過碎石與水坑,震得整條隧道回響不斷。光線就在我們頭頂掠過,照見岩壁上的水珠與我們壓低的影子。
我們一動不動,像被埋入水裡的死人,只能等。
等那光遠去、聲音遠去、氣息遠去,等隧道再度沉入黑暗與安靜,等我們能再次呼吸,活著離開這段黑色的肋骨。
就在那輛九四式六輪軍用卡車即將駛出隧道口的那一刻,引擎聲忽然緩了下來,輪胎吱嘎一聲,在隧道出口前重重停住了。
我們不敢動,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那腳步聲走到隧道口,停了下來。緊接著,是褲頭拉鍊的聲音,還伴隨著嘀嗒嘀嗒的尿聲落在柏油地上,迴響在混凝土牆上,聽得分外清晰。我們心想,他應該只是尿急——
但下一秒,那人忽然發出一聲低吼,像是從喉頭深處硬擠出來的悶鳴:「混蛋……混蛋……!」
我們全身一震,那聲音不像罵誰,更像在咬著牙對天咒罵。他褲子還沒拉好,突然就開始哭吼起來,聲音又尖又破,在空曠的隧道裡炸開來——
「我們輸了……皇軍輸了啊啊啊——!」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僵住,冰冷水珠從脖子流下。副駕駛那個人,邊尿邊吼,彷彿全世界都背叛了他。
「我們的大日本帝國……天皇萬歲……怎麼可能輸……怎麼可能……」
他開始捶牆,拳頭一下一下撞擊混凝土,發出低沉悶響,像獸吼裡混雜著骨頭碎裂聲。聽得我們五人全都屏住氣,不敢動,也不敢信。
我們以為,是哪場戰役打輸了,是哪個據點失守了——他才會在這裡發瘋。但這哭聲,卻不像只是為某一場戰役。
「這聲音……他在哭?」順仔用氣音在我耳邊問,喉頭卡著似的。
「可能……美軍炸了他們老巢吧?」我心裡一震,但話還沒說完,就聽那軍官又咆哮一聲——
「全完了!全都完了!我們,敗了!」
這聲音像撕裂,像把心臟活生生剖開,聲嘶力竭地甩在這座冰冷的隧道牆上。然後是長長的沉默,只剩他自己的喘息和褲頭拉鍊勉強合上的聲音。
他蹣跚回到車旁,車門「咔啦」一聲關上。接著引擎猛地一響,車子扭轉車頭,朝隧道口疾駛而去,尾燈像火一樣燃著,消失在山邊的夜霧裡。
我們仍趴伏在原地,一動不動。幾秒後,順仔低聲說:「他是在說……日本,戰敗了?」
我們面面相覷,誰也說不上來。只覺得心裡空了一塊,好像有什麼巨大又無形的東西崩塌了——可我們,還在地上像老鼠一樣喘氣,還不曉得,世界已經變了樣。
我看著手掌,濕冷發抖;看著吳秉衡,他像是一塊石頭,眼神無神地盯著排水溝的盡頭。
我們過了隧道,我們沿著那條仍半濕的軍用小道繼續往下走。天色已亮,山勢也緩了些,腳下路徑雖崎嶇,但至少不像前段那般寸步難行。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遠處便傳來隆隆的水聲。
「是瀑布聲。」吳秉衡低聲說。
果然,轉過山壁,我們便看到一道銀白的水簾從山巖傾瀉而下,在岩石間碎成水霧。瀑布旁緊鄰著一棟水泥建築——一間水力發電的管理室,建築兩層,外牆斑駁,紅漆門斜倚在門框上,窗台無玻璃,只釘了防蚊紗網,紗上沾著殘葉與昆蟲翅膀。
我們唯一可走的山路,正好從管理室正面窗戶前通過。
我們不敢大意。
「得派斥候去看看。」我低聲說。
阿順自告奮勇,他機靈個頭小,身手也靈活。我們躲進旁邊的草叢,他則悄悄貼著岩壁潛行,靠近管理室。瀑布聲震耳欲聾,轟隆轟隆地像萬馬奔騰,使得四周其他聲音幾乎聽不見。
這正是最危險的時候——因為無法用耳朵分辨屋裡有沒有人走動,也無法彼此呼喊,一切只能靠目視與直覺。
阿順來到窗下,趴低身子,一點一點地往上探頭。他小心從側角偷看進屋,裡頭是一間簡單的機械室,幾台發電機落滿灰塵,旁邊牆邊有木桌與折疊椅,但空無一人。
不過屋內靠裡側還有一扇門,門上半掩,看不清裡頭。
他回到我們藏身處,小聲說:「看不到人,但那間裡屋……沒辦法確定。」
大家神情緊繃。時間正在流失,而我們都知道,只要再過半個時辰,阿玉山的早點名就會發現人數不對。到時,只要有一通電報,整座山區都會是圍捕網。
「等不了太久了。」我說。
阿文緊皺眉:「要不要繞路?翻後山?」
「後山全是碎石坡,翻不了。這裡是唯一的出口。」吳秉衡斬釘截鐵。
「那就……用爬的。」我說,「壓低身體,靠牆前進,別發出聲音,能快就快。」
我們五人分成兩兩一組,壓低身形,用最慢、最沉的姿態,從窗下掠過。手掌貼著潮濕的水泥,腳步幾乎是匍匐滑動,每一吋都像在懸崖邊沿爬行。風從瀑布那頭吹來,水霧打在臉上、眼皮上,混著水珠,根本睜不開眼。
窗戶裡什麼也沒動,但我們誰也不敢確定那扇小房間的門後是不是藏著一雙正盯著我們的眼睛。
那是一段最漫長的幾十秒。像被針壓在心臟上一樣,每一下心跳都在問:「會被發現嗎?現在嗎?下一秒嗎?」
但老天爺這一次沒有打翻我們的運氣籃子。
我們五人,一個接一個,悄無聲息地爬過了那間屋前的危險地帶,然後順著小道快步下崁。直到轉過彎、看不見管理室的身影後,我們才敢抬起身子,大口喘氣,腳一軟,全身像散了架。
「沒人追……我們安全了?」阿文喘著問。
「別講話,先下去!」我說。
雖然是12月天,天氣微寒,前方是一道小溪,水從瀑布下方順流而下,清澈冰冷。我們沒再顧忌,脫下破爛不堪、早被尿與水浸透的上衣,直接跳入溪中。
水激得肌膚刺痛,但那種刺痛,竟比任何話語都來得真實。
我們在溪裡洗了頭、擦了背,泡了腳,像一群剛從地獄裡滾出來的鬼魂,終於嘗到一口乾淨的自由氣息。吳秉衡仰頭望天,閉上眼說:「這才叫活著。」
洗過冷冽的溪水後,我們換上早已濕透又擰乾的衣物,繼續順著水道往下行。溪流逐漸轉為平緩,我們沿著小徑蜿蜒前進,越走越能感覺出文明的痕跡——先是水泥涵管,接著是鐵線桿,遠方還傳來狗吠聲與公雞啼叫。
午後時分,我們終於望見了新店郊區的輪廓,一座鐵皮屋的屋頂在陽光下閃著白光。接著,眼前出現了熟悉的招牌、腳踏車聲與洗衣婦人的桶水聲。
那是新店街尾,我們早些年曾來過這裡,知道再往北走個二十分鐘,就會到達新店車站——通往世界的節點。
車站不大,是台鐵支線末端的一個小站,月台邊種了幾株老苦楝樹。車站值班員正坐在窗口打盹,沒注意到我們一群人一身狼狽,頭髮打結、腳上滿是泥巴。
我們湊了口袋裡僅剩的一點錢,買了五張票——新店支線至台北的通票。
火車來時,是一列黑色煤油味濃重的支線小車廂,鐵皮牆面鋪著斑駁的綠漆,車門邊印著舊制標字「臺鐵山線支車」。當車廂開門時,我們幾人一個接一個上車,沒有說話,只是彼此看了一眼,眼神中有疲憊,也有一點未敢相信的輕鬆。
列車晃晃悠悠地離開新店,車窗外是青翠的河谷與逐漸升高的磚屋,隨著車輪節奏規律地撞擊鐵軌,我們的神經也一寸寸鬆了下來。
抵達台北車站時,我們已混在城市的人群中。站外是川流不息的街車與腳踏車,沒有人注意我們,也沒有人知道我們剛從哪裡逃來。
我們轉乘縱貫線南下列車,搭上往樹林方向的班次。
那趟列車比支線長得多,人也多得多。我們擠在車廂角落,靠著行李網架下坐著。窗外風景快速閃過,陽光灑在臉上,我忽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疲倦湧上來。
列車進入樹林站時,天色已轉黃。我們下車時,沒人再交談,只是各自拖著步伐往熟悉的街巷散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像只是從補課回來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