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艘船名叫「中興號」,是政府徵調來專門接送台灣青年赴滬受訓的郵輪。說是郵輪,其實多半是戰後改裝的老貨輪,外頭塗著淺白斑駁的漆,甲板邊緣已鏽蝕見骨,偶爾還能看到日治時期留下的漢字與片假名刻痕。
船艙劃分明顯,分為三種票價:上層艙房、普通客艙與通舖。
上層艙房設有小窗與單人床位,提供獨立洗臉盆與掛鉤,備有棉被與毛毯,據說有茶水、報紙供應,船員也會特別照應。這種票價極高,並非一般人能負擔,只有政商子弟或地方望族的少爺才能入住。
普通客艙則為木質雙層床,四人一室,共用水龍頭與馬桶,氣味勉強能忍受,大多是地方學校派出的優等生或家境尚可者才住得起。
至於我們這群自費報名、上船的窮學生,只能擠進底層通舖艙。那裡是一大片無窗鐵艙,草蓆舖地,夜裡擠得像沙丁魚,翻身都會壓到旁人。洗臉水得排隊共用,飯是裝在鋁盒裡的糙米飯與醬菜,有時連飯湯都會分光。
上船後,在人群中,有一個人特別引人注意。我們這群穿著粗布衣、背著布袋的窮學生當中,他是唯一一個住上層客艙的。
他大概二十五、六歲,比我們這些十七八歲的毛頭小子老成不少。身材略胖,皮膚白淨,五官不算俊朗,卻有一種市井中人熟悉的氣味——就像你在戲館後門、酒樓包廂裡常見的那種人。說不上是什麼職業,但一看就知道見過世面,混過場子。
他穿得很講究,一身筆挺的灰色西裝,領口還別著一朵紅布花。髮油抹得亮晶晶,皮鞋擦得發亮,一出現便自帶一股「大爺味」。走路時腳步大方,站得開,笑得也開,仿佛這艘船是他家的碼頭,誰靠近他都得看他三分臉色。
他並不矜持,反而很會寒暄,對誰都笑得出來,講起話來聲音圓滑,喜歡叫人「兄弟」、「老弟」,手上還戴著一枚老式戒指,亮得刺眼。幾個年紀小的看他穿得光鮮,還真把他當了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但我注意到,他雖熱絡,卻總是先觀察一圈,再挑人靠近,話裡常藏著試探。有人問他家世,他笑笑不答;問他怎麼也來從軍,他搔搔頭,說家裡破了,想去碰碰運氣,語氣聽來輕鬆,卻眼神閃避。
船艙裡的燈光雖比不上陸地明亮,卻已遠勝我們鄉下常年靠煤油燈照明的暗屋。走道兩側擺著一排排舊皮椅,靠窗的位置早已被搶佔一空。幾個南部口音的青年脫了鞋盤坐在椅上聊天,有人抽煙,有人打盹,空氣裡混著柴油味與鹹汗味,嘈雜中卻也透著某種臨時的秩序。
我沿著走道往裡走,在靠近船尾的一處空位上,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坐得筆直,背對著我,穿著與我們一樣的軍校預備衣著,但頭髮明顯修得更整齊,雙肩挺得筆直。我還沒開口,他似乎察覺到了我靠近,回過頭來。
那雙眼睛,我一瞬間就認出來了。
「陳興?」我試著叫了一聲。
他微微一愣,接著露出淡淡的笑容:「春生?」
那聲音沒有太多驚喜,也沒有寒暄的熱絡,反而像是多年不見的老鄰居在市場邊碰面,點頭招呼般自然。但我知道,他心裡一定也是驚訝的。
「真的是你啊,」我走過去,坐在他對面的小椅子上,「我上船前在碼頭看到你背影,還以為自己認錯了。」
他笑了一下,語氣平靜:「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上一次見面……是你那回背書在廊下,被訓導主任喊去背誦《教育勅語》的時候吧?」
「你還記得那件事啊?」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背到一半卡住,被罰站整節課。」
「嗯,那天你穿了雙破了洞的鞋子,還用報紙塞著。」他說得雲淡風輕,但我聽了卻是一陣微熱湧上耳根。
我們互看了一眼,都沒再說話,只是一起笑了笑。
那一笑,像是把中間幾年的空白一下子抹平了。
我原本只是想找他聊幾句,讓這片海風別吹得那麼冷。可不知怎麼的,腦中忽然閃過那天的畫面——那位學姐,那面破牆,那群穿著軍服的男人。那一刻,我什麼都沒做,只是躲著、逃避著,心裡卻始終無法原諒自己。
我低頭盯著腳邊的甲板,彷彿腳下踩的不是船,而是開南門前那塊破裂的地磚。
一股話語像從胸口擠出來,我忍不住抬頭看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今年二月……你在哪裡?」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望著遠方的海面沉思了片刻,然後才緩緩說:「台北,松山。那年我本來該升學的。」
我其實只是想找個話題搭上話頭。這些年經歷太多,也早習慣了什麼都往肚子裡吞。難得遇見一個性情沉穩、話不多但能懂我的人——不像高仁義,雖然是好哥兒們,卻常把事鬧大,讓人難以招架。
我吐了口氣,語氣慢了下來,也收起了平日輕鬆的語調。原本只是想搭個話,卻不知怎的,心裡那塊沉著太久的東西忽然鬆了一角。
也許是因為眼前這人不問、不逼,只靜靜坐在那裡;也許是這片夜海太安靜了,靜得我聽得見自己壓在心底多年的聲音。
我開口了,語氣不自覺低了下來:
「那時候開南還沒復課,門口貼了一張公告,上頭寫著:『因交通中斷,學校暫停授課,請留意復課日期。』但沒人知道什麼時候會真的開課……」
「我那天繞進去,站在布告欄前,看著滿地玻璃碎片和被扯下半邊的國旗。整個校門像是剛被人掀過一遍,磚牆焦黑,窗框裂了,鐵門歪掛著。我心裡想……這學校像個人,傷太重了,暫時醒不過來。」
我頓了頓,又繼續說:
「我正要離開,看到一位學姐也走到門口。她穿得很整齊,手上還拿著一本簿子,應該是來詢問能不能補辦轉學手續。我對她有印象,曾經在圖書館問過我國文造句。」
「她站在門邊等人,一群穿著軍服的兵走了過來……他們嘻笑著,開始對她動手動腳,拉她衣袖,問她住哪。她想走,卻被其中一人死死抓住手腕。」
我吸了口氣,聲音低下來:「我想衝過去,但我十六歲,什麼都沒有……我怕。怕惹禍,怕打不贏。我只能轉身跑去找高仁義,他家住附近,他有一票兄弟,平常最愛管閒事。我跑遍了三條街都沒看到他。」
「我回到學校時,學姐也不見了。那天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她。說不定她只是被嚇到了,自己跑走;也說不定……」
話沒說完,我靜了一會兒。
陳興沒馬上接話。他只是把菸按熄,沉默良久。
「你……記得她名字嗎?」
我搖搖頭,眼底一熱:「只記得她聲音很輕,講話像用羽毛撥水。那天我轉身的瞬間,她還回頭看了我一下……就那一下。」
我苦笑了一聲,「我到現在都記得那眼神,像是在問我:你怎麼還不來救我?」
風在此刻靜了片刻。
陳興忽然開口,語氣像在自問:「如果那一眼……她是真的在問,那麼你一輩子都還得起嗎?」
我愣住。轉頭看他。
他神色平靜,手掌卻緊扣在煙盒邊緣。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改名字嗎?」他忽然問。
我皺眉看他,還沒回答,他已轉開視線:
「我不是怕人知道我過去的事,是怕有人看見我曾經是誰。」
船身輕輕晃動,窗外是一片暗藍的大海,偶爾閃著波光。艙內的燈光晃了晃,有些人已經開始打呼,有些人則三三兩兩坐著發呆。剛開始語氣都還拘謹。然後空氣忽然靜了下來,彷彿彼此都在等待對方先開口。海風從舷窗灌入,吹動他額前的髮絲,他看起來比記憶中更沉穩了,那雙眼裡卻藏著什麼說不出的哀愁。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壓抑許久的柔和:「春生,這幾年你過得好嗎?有喜歡的人嗎?」
我一時間語塞,腦中閃過父親的粗暴、家裡的貧窮、那些一言不合就挨打的童年記憶,情緒翻湧,一時說不出話來。最後只擠出一個字:「苦。」
我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過得苦。」
他聽完輕輕一笑,問:「那家人都還好嗎?」
「這還好嗎」四個字讓我愣了一下,一時搞不清他是在關心我過得好不好,還是在問我家人是否都還健在。
他看出我的遲疑,又補了一句:「我意思是……父母應該都還在吧?」
我這才明白他的話意,是問我家人是不是還活著。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望著遠方的海面,忽然嘆了一口氣,低聲說:「有些事,我藏在心裡很久了。剛才看到這片海,我突然想對它傾訴……你能陪我聽聽嗎?」
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為了不讓氣氛太過沉重,我試著開玩笑:「愛卿,請說。」
他也終於卸下防備,苦笑了一下,語氣慢慢沉進去:
改名
「十八歲那年,我把名字改成了陳玉興。」
他頓了頓,似乎在掂量要不要說出口,但還是接著說:
「為什麼改名……這是一段刻骨銘心的事。你聽過清朝詩人王國維的詞嗎?」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中有滄桑,也像在觀察我是否準備好聽下去。海風仍在吹,船身輕輕搖晃,此刻艙內只剩我們兩人的呼吸與沉默。
他忽然低聲吟出一段詞:
「弄梅騎竹嬉遊日,門戶初相識。近來瞥見都無語,但覺雙眉聚。」
語畢,他沒有馬上解釋,只靜靜地看著遠方的海面。我心中一震,沒想到陳興——不,是陳玉興——竟有如此深厚的詞學底子,竟會用這樣的方式說起自己的過去。文句雖然不全懂,但語氣裡那股藏不住的心事,我聽得出來。
他吸了吸鼻子,輕輕摸了摸臉頰,好像在抹去什麼。他嘆了口氣,像終於放下心底壓了許久的東西,緩緩開口:
書香門第
「我媽啊,叫張婉玲,一九〇八年生的。家裡以前算是書香門第,她從小就在私塾念書,說話總是輕聲細語,人也溫柔得很——但你別看她溫柔,她骨子裡其實很倔強,有自己的主意。」
我點點頭,沒打斷他。
「她以前嫁過一次人,前夫姓沈,是個讀書人,當過府學講習,唸書唸得不錯,可惜身體不好,日子也沒過得多富裕。不過那時他們家常有些文人雅士來來去去,案頭老是放著沒合起來的書卷,牆上還貼著墨寶。我媽從小就在那種環境裡長大,喜歡寫字、抄詩,記性又好,什麼唐詩宋詞都能倒背。」
他說到這裡,語氣微微一柔:「她是家裡三個女兒裡頭最得祖父疼的一個,倒也不是因為長得多美,而是她那種氣質……你跟她講話,聽她聲音就像春天的風從簷下吹過,讓人不自覺靜下來。」
他笑了一下,又搖搖頭:「她那時十八歲,正在抄《離騷》,我那個前父,就是在那時來我們家借書的。他人還不錯,長得清清秀秀的,一進門就看到她在書桌前抄書。他問她一句:『你讀屈原,是看忠義,還是看哀傷?』」
他說著看了我一眼,帶點嘲弄地笑了笑:「我媽也沒回答,只是笑了笑,低頭繼續寫——那一笑,就把她自己送進三年苦日子。」
「婚後的日子,說不上富貴,但倒也清靜、文氣。」
他語氣放緩,眼神飄遠,彷彿那個年代的光影還在他腦海裡晃。
「沈文舉後來在鄉裡當教習,我母親則在家繡花寫字。兩人晚上常對詩煮茶,一盞油燈照著書桌,光灑下來,影子斜斜的拖在牆上……那時我姊剛出生,取名叫『玉』,玉石的玉,是文舉取的,他說這孩子將來骨裡會透光,像玉那樣乾淨。」
他說這段時,語氣近乎輕柔,像怕驚動什麼舊夢。
然後忽然一頓,喃喃地接了一句:
「不過,命運這種東西啊,總是躲在風裡,等著哪場濕冷的雨來,把一切都翻出來。」
我聽到這裡,心裡一震。說真的,他這講話的方式,跟我們平常人真的不一樣。句子講得像詩,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讀書人的味道……我心裡想著:「這就是文謅謅吧?」可又覺得那說法太淺,總之,我說不出什麼準確的詞來形容他的風采,只覺得——他跟我不一樣。
他瞥了我一眼,發現我聽得很專心,嘴角浮出一點近乎自嘲的笑意,接著說:
「文舉是在一個冬夜咳血的。那時玉才一歲多。一開始還說是風寒,撐幾天就好,後來開始夜夜咳,一咳就把枕巾都染紅。母親背著他四處求醫,藥館跑了好幾間,什麼草藥、鹿茸、米酒蒸蟲……你想得到的都試過了,就是沒效。
到最後,他像一張被水泡過的詩紙,字跡越來越淡,人也跟著慢慢沒了……只留下那口薄棺,還有一箱泛黃的信。」
我沒講話,靜靜聽著。這不是我經歷過的世界,但他說得太真,我彷彿也看見了那盞油燈下,女人在廊前扶著病夫輕聲安撫的模樣。
改嫁
「後來,我母親守寡兩年,那兩年,她娘家人誰也不敢開口提『改嫁』這兩個字。」他繼續說。
「到了第三年春天,她娘家的房子被徵了地,家裡錢也用光了,家族裡的男丁幾乎都搬走了。她一個人帶著不到四歲的玉,白天幫人繡東西、做女紅,晚上就誦經念佛,靠一點手藝和老交情,才把日子撐過去。
後來,親戚裡的長輩看不下去了,就勸她說:『孩子還小啊,妳再不找個依靠,這日子要怎麼過得下去?』」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像在斟酌要不要繼續。我沒說話,只輕輕點頭,讓他知道——我會繼續聽。
「她當時沒回話,只是沉默。你知道嗎?她年輕時嫁給文舉,是立過『不二志』的。但那時候,講的不再是什麼節操不節操的事了,而是家裡還有沒有米、孩子還有沒有飯吃的現實。」
他頓了一下,撫了撫膝蓋上的皺布,語氣緩了下來。
「我爸——陳奎,就是在那時候出現的。他家是務農的,在鄉裡算有點地,山坡地加水田,雖然沒唸過書,倒是個講理、守份、有肩膀的人。他祖父母過世得早,習慣什麼都靠自己。他不是那種會油嘴滑舌的男人,但我媽說,他從不講重話,做事穩,心也細。」
他抬頭望了我一眼,繼續說:
「我爸那時常提菜籃、送柴火來,也從不逼她說什麼,只是輕輕說一句:『田裡缺人手的話,可以叫我一聲。』我媽後來就這樣默默地接受了,也接受了這段命運交出來的安排。」
他說到這裡,輕輕嘆了口氣,像有一點酸,也有一點釋懷。
「婚後的日子說不上詩情畫意,但也過得不錯。我媽開始學著曬穀、種薑、蒸年糕……日子就像山裡的溪水,沒什麼花樣,卻有聲有氣。隔年,她生下我——陳興。」
他說到這裡,露出一點點幾乎看不出的微笑:「我媽有次對我說:『玉是文舉的光,興是我這半生的火。』」
「那句話,她只說過一次,說完,就把那封從來沒寄出的信收起來,連同文舉的照片,一起藏進衣櫃最下層。」
他說到這裡,聲音放得更輕了,像怕驚擾什麼:
「我媽真的是個心思細密的女人,特別是在我出生那年……那時她還不到三十歲,可活得比五十歲的人還沉靜。你想嘛,前夫過世、家產拋荒、孤身拉拔女兒過日子,哪一樣不夠折磨人?」
他偏頭看向窗外,海面灰藍一片,波浪緩慢起伏。
「不過真壓垮她的,不是那堆事——是有一回,玉發高燒,連續幾天不退,燒得整個人昏昏沉沉。她背著玉跑遍鄉裡的廟、藥鋪、神壇,敲鐘擊鼓、問神問藥,什麼都做了。那一晚,她跪在神桌前,手裡還抓著玉的破鞋,對著香火輕聲唸:『若要收,收我,不要她。』」
他輕吸一口氣,像壓住一點什麼:
「玉後來撐過去了,但那一場病,把我媽整個人都換了。她從此每晚睡前都要看一眼姊的胸口,看她有沒有在呼吸,有沒有活著。」
「從那以後,她變了。眼神少了光,講話慢了,笑也笑不出來了。她還是溫柔,但不是那種容易碎的溫柔——是那種經過火煉的,像石頭一樣的柔。」
「她後來跟我說,這世上沒有什麼是能長久的,只有現在眼前這口氣,是她唯一要守住的東西。」
他停了一下,眼神忽然變得很遠。
嘴對嘴餵食
「我爸那時對玉特別好,我媽媽很感激。玉不是他的親生女兒,可他從來沒分過彼此。我還在襁褓的時候,我媽總會先把食物含在嘴裡嚼碎,才一口一口餵我。村裡老人說這樣養小孩,孩子會比較乖、不鬧胃。她信了,也就一直這麼做。」
他說到這裡,聲音近乎耳語:「她不只是在餵我,是在保住她第二次的人生。」
「有一回,媽媽發高燒臥床,姊那年才十一歲,正是會自己綁頭髮、也會洗衣裳的年紀。那天中午,爸下田沒回來,我哭得直發顫,怎麼哄都哄不住。姊急得不知該怎麼辦,最後就學著媽媽的樣子,咬碎番薯,混點湯水,用嘴餵我吃。」
「我不哭了,咕嚕咕嚕吞下去,眼睛還睜大大地看她,像在等下一口。」
他說到這裡,語氣輕了下來,嘴角浮出一絲像笑又像嘆的弧度。
「後來,那種餵法偶爾就成了我們兩個的小秘密。不是每天都這樣,但只要我生病、耍脾氣、不肯吃藥,姊姊就會蹲下來,搖搖頭說:『阿弟,你嘴張開,我幫你。』」
「那不是什麼齷齪的事,在她心裡,那就是媽媽留下來的照顧方式;而在我心裡,那是姊姊嘴裡的飯,比什麼都溫柔。」
他頓了一下,眼神有些飄遠。
「可是有一天……那樣的動作,忽然就多了一點什麼。是呼吸太近?還是對視太久?我也說不上來。只記得,姊姊開始不太敢看我,餵得很快,動作也不自然。有一次,我嘴角沾了飯粒,她本來伸手要幫我擦,卻忽然停住,轉身去裝水,背對我說:『你自己擦一擦,別讓人笑話。』」
「我當時不懂,但我記得——那一口飯,特別燙,特別有味道。」
海風靜了一會兒,他才又繼續說:
「後來,日子一天天過。田裡的豆莢結實了,屋前的石階也磨平了稜角。姊十五歲那年,開始自己梳頭,把原本垂肩的長髮盤成簡單的髻。額前那兩縷碎髮偶爾垂下來,她就會輕輕揚手撥開。」
「我那時十一歲,個子開始抽高,聲音也在變。以前眼裡只有泥巴、風箏,後來不知怎麼,目光總會停在她轉身、彎腰、舉手的時候。」
「她很快就察覺到了。姊讀書多、心細,知道有些變化就像春天的雪在融,不聲不響,卻日日在改。」
「從那時開始,她不再跟我同房睡。哪怕夏夜再熱,蚊帳再窄,她也堅持讓我睡在廂房角落。媽問她為什麼,她就說我踢被子,吵人。」
「她不再餵我吃飯了。但我有時還是會坐在門邊,看她吃飯、繡花、讀書。有一回,我突然問她:『姊,妳以後會嫁人嗎?』」
「她手上繡的針停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爸不准我嫁太遠,他說捨不得我。』」
「我咧嘴笑著回她:『我也不准妳嫁。』」
「她沒轉頭,只低聲說:『說這什麼傻話。』」
承諾
有一年春天,屋後那棵杏樹竟意外地開了幾朵花。粉白的花瓣開在枝頭,像個突然臉紅的少女。
那晚月亮又圓又亮,夜色像銀粉灑了一地。我們倆坐在樹下看書,姊姊在讀《牡丹亭》,翻頁的聲音輕輕地。
我問她:「姊,什麼是夢中情人?」
她抬頭瞄我一眼,嘴角有點笑意,把書合上,說:「夢裡見到的,就是夢中人啊。」
我追問:「那……如果我們都夢到彼此呢?」
她沒回話,只是輕輕轉過身去。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我:「如果哪天這棵杏花全開了,你會帶我去哪裡?」
我仰著頭,想都沒想就說:「帶妳走,離開這裡,去南方、去山裡、去沒有人認得我們的地方。」
她低頭笑了,那笑裡藏著很多沒說出口的話。她伸手摸了摸杏樹的樹幹,像在對它許願似的。
「那就說好了,杏花全開時,你帶我走。」
說完,她沒有看我,但我知道她聽進去了,也藏起來了。
其實,我媽從來很少提我們不是同父的事。那句話對她來說,就像是藏在心頭的一根刺,一旦說出口,怕整張命運織起來的網就會崩斷。
所以姊姊從小到大,從沒改過口,總是喊我「阿弟」。她會幫我洗襪子、背書、把我寫錯字被罵過的習字簿藏起來。她就像個小大人,也像個影子,總是照看著我。
我耳濡目染,也慢慢開始對文學有了興趣。
我們年紀差不過四歲,從小一起玩泥巴、放紙鳶、抓蜻蜓。下雨天就蹲在廊下看雨滴打瓦,唱著媽媽教的童謠。她讀《聲律啟蒙》的時候,會正色對我說:「‘門對戶,戶對門’,快背一次給我聽,錯了罰你吃酸梅!」
我每次都笑著照做,一邊咬牙背,一邊偷看她嘴角微微彎起的樣子,就像看到天邊月亮剛剛升起來那樣。
我們姊弟的世界很小,小到一棵杏樹就是樂園,一間書房就是整個國土,一缸魚能讓我們看一整個下午。
而我父親,陳奎,是個沉默寡言的漢子。平常除了下田、翻地,最愛的就是坐在屋前喝碗熱茶、曬背。他對我雖不多話,卻護得緊。每年過年都會悄悄多給我一顆水煮蛋。對姊姊也不差,但總是多了幾分客氣,不像對我那樣會拍拍肩、隨口罵兩句。
那時候的日子,平靜得像杏花還沒開的時節——枝葉不動,風也止,一切靜得讓人忘了時間正在走。
懦弱
只是時間久了,母親察覺出些微妙的變化。我越長越乖,越乖卻越怕事。我不敢與人爭吵、不敢上台朗讀、不敢說出心裡話。遇事總先看姊姊的臉色,說錯了便低頭,彷彿天大的錯都該由他來擔。
有時她覺得,是不是自己和姊姊給了我太多照顧,讓這我從未學會承擔什麼。姊姊幫我繫鞋帶、洗書包、代寫功課,甚至在我小時候尿床換洗的棉被,也是姊姊偷偷晾的,不讓大人知道。
這種貼心,是另一種溺愛,只是換了角色——由姊姊扮演了那個永不責備的母親。
但母親沒說什麼。家裡日子還算過得去,父親身體健朗,田有收成,屋後還種了三畦菜與一排冬瓜。雖無富貴,卻無飢寒。孩子沒出大錯,功課也中規中矩,她想,這樣就很好了。
人啊,總是在風起之前,以為風永遠不會來。姊姊十八歲那年,杏花沒開。春雨綿綿,枝頭滴著水,像是忍了一冬未哭的眼。
她已修完公學校的課程,原應回家協助家務,卻因成績出色,獲得老師破例留校協助教務與代課,還時常幫村裡幾位成績落後的孩子補習功課。老師們都說:「這丫頭若生在書香人家,早考上高等學府了。」
她自己卻不這麼看。她知道自己的家,不是書香,是泥香。母親早年讀過幾年私塾,還會寫信,已是鄰里稱羨;而姊姊,是全村第一個被鼓勵報考女子中學的人。
學校在鄰鎮,要搭晨班客運,繞山多時。母親說:「若真能考上,我們借田也讓妳去。」父親雖不說話,但那回姊姊交出報名表時,他難得抽起旱煙,點了三次火才點著。
我家,並不富裕,但把希望壓在姊姊身上。
我則不同。我十五歲,正值壯身發聲變的年紀。除了文學外讀書不出色,成績常在中下,但也算穩穩走著。那年我考上開南工業學校,學校在臺北,要離家去住。我不說興奮,也不說不安,只把入學通知折了又折,最後塞進床頭櫃裡。
姊姊拿著那張通知單看了好久,才低聲說:「你也該走出去看看。」
我點了點頭,卻沒笑。我望著她正在替我收拾的課本與筆記本,那裡夾著她畫的地圖、筆記與報考資料,眼神像落單的小狗。
「若我不去,你會留下來嗎?」我突然問。
姊姊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裡藏著太多不能回答的東西。她輕聲道:「你是男人,要自己走自己的路。」
「那杏花開的約定呢?」我問得小聲,幾乎只是一句氣音。
她沒答,只在窗邊望著那棵正長出嫩芽的杏樹。
「那是年少說著玩的。」她終於說。
那句話像一把刀,劃破過往所有曖昧與柔軟。
我垂下眼,沒再多言。只是那夜,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夢裡仍見杏花如雪,姊姊站在樹下,衣袖輕擺,對我說:「阿興,我要走囉。」
我想追,腳卻黏在地上,一步都移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