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動盪不安、前途渺茫的時代,命運終於為我撥開了一絲曙光。那道微光,來自我在開南工業學校的摯友——許英杰。他不只是同學,更是我生命的引路人,是在黑暗中與我一同尋找出路的人。
許家在桃園經營著一家糕餅店,日子過得不寬裕卻溫暖。他時常帶些糕餅到學校,我們一邊分食一邊低聲交換時局的變化與未來的打算。彼時的我們,既無人可倚,也無處可逃,只能靠彼此的信念支撐。那時我便明白,只有離開,才有可能尋得另一種生路。
1947年,二二八事件爆發,這場由民怨積壓引發的社會動盪,迅速蔓延成全島性的鎮壓與屠殺,許多本土知識分子與青年學生在恐懼與壓抑中沉默、逃亡,甚至永遠地消失。整個島嶼籠罩在莫名的恐懼之中。
國民政府也因這場事件意識到治理台灣的困難,急欲招攬並改造一批台灣青年,使其效忠中央政府。另一方面,國共內戰正進入激烈階段,國軍兵源日益匱乏,遂下令黃埔軍校與其他軍事學府展開擴大招生,首度來台徵召台灣青年赴陸受訓,培養為軍官,作為穩定地方的未來骨幹。
1947年底起,政府透過地方士紳、學校校長、保甲系統等管道,針對高中與高工學生進行招募。街頭巷尾、學校布告欄甚至廟口廣場,都貼滿了印著「報效國家、前途無量」的大字報。對許多家庭而言,這不僅是脫離白色恐怖的方式,更是一線改變命運的希望。
這些學生一旦錄取,便由基隆港登船啟程前往大陸。有人赴南京、成都受訓,有人因戰局變化被迫南撤至廣西、雲南,甚至流亡海外。他們的命運從此與時代緊緊糾纏,不再只是「台灣青年」,而成為國共戰火中的一枚棋子。
而我,原本只是默默在田間放牛的貧家子弟,孤身走在未竟的求學之路上,既無資源也無門路,只能靠執念苦撐。那段時間,我曾為求復學四處奔走,也曾躲在角落看著城裡的學校大門悄然關閉,像一道永遠無法穿越的牆。
直到有一天,許英杰氣喘吁吁地跑來找我,臉上難掩興奮:「春生,我剛在城裡看到一張海報,國民黨政府要招學生去軍校,送去大陸受訓!」
我一時愣住,反問:「軍校?」
他點頭說:「報考的資格我們都有。只要錄取,就可以離開這裡,去學軍事、讀書,還包吃住。」
那一刻,我感到心底某個塵封已久的角落微微顫動。或許這就是那扇命運之門,雖不知會通往何方,但至少,是個可以跨出去的起點。
「對啊,美式教育,包吃包住,還有薪水可以領!我們這種人,難道不就是等這個機會嗎?」
對我們這些家貧子弟而言,那幾行字彷彿是命運為我們悄悄開啟的一扇天窗。我與他對看一眼,幾乎沒有猶豫,當晚便商量著一同報名。
然而,資格審查猶如冰冷的審判。我們都還未滿十八歲,也沒有正式的高中畢業證書。那瞬間,我彷彿又被重重推回了命運的原點。希望只閃了一秒,便熄滅了。
但英杰卻神色自若,嘴角泛著狡黠的笑:「放心,這我有辦法。」
幾天後,他從懷中抽出一張嶄新的「高中畢業證書」,上頭印章鋼印一應俱全,連學校蓋章都不假思索地模仿。他得意洋洋地說:「怎樣?像真的吧?我還刻了印章。」
我愣住了,難以置信地低語:「你這……是哪弄來的?」
「別問了,能過關就好!」
他先做了一張自己的,信心十足地拿去參加初審。那天我陪他走進甄選會場,心裡七上八下。主考官接過證件,略一掃視,眼神短暫停留,卻什麼也沒說,僅淡淡點頭:「過關,幾日後體檢。」
我們彼此心知肚明,對方睜一眼閉一眼,或許不是沒看出端倪,只是急著補缺人手,寧願將疑點留給未來處理。
我等著英杰幫我也準備一份證書。可時間一日一日過去,他卻音訊全無。當我終於鼓起勇氣去找他,才得知他父親已發現他報名從軍的事,勃然大怒,強迫他打消念頭,留下來繼承家業,甚至安排他與鄰村女孩相親。
幾天後,他面帶愧色地來找我。手中拿著那張原本屬於他的證書,聲音低沉:「春生,這給你。我幫你改個名字……也許,你還有機會走出去。」
我怔住了:「可……軍校報名不是結束了嗎?」
他一臉嚴肅地說:「第一批沒招滿,現在重新開放了。我打聽過的,你去問問看。」
隔天,希望如微光閃爍。我抱著試試看的心情,帶著那張證書,走進招生辦事處,忐忑地詢問:「請問……還能報名嗎?」
「你來得正是時候,補招剛開始。」那人語氣平靜,卻在我耳裡宛如天音。
雖然我報上了名,心裡深處卻有一絲的不安和徬徨。對一個年僅十七歲的少年而言,這是一場迫於無路可走的孤注一擲,遠離家鄉只是因為再也看不到其他出口,彷彿眼前僅剩那微弱的光亮能帶來希望,但那光亮前,還有著一道深深的黑暗,等著我去面對。
不到一週,就收到了入伍的通知書。攤開那封信的瞬間,我的手忍不住微微顫抖,心裡既激動又害怕——這,會是改變命運的轉折點嗎?
但好景不長,沒過幾天,我便聽到村口茶棚有人低聲議論:「唉,現在去考軍校可不是隨便誰都能上的喔,聽說要查你以前是不是有當過日本兵,還有沒有通匪紀錄……」
那話說得含糊其詞,卻像根刺卡在喉嚨。我的心一下揪緊了。
阿玉山的那段往事,再次浮上心頭。當年是日軍強徵,我只是個十六歲不到的孩子,被迫穿上軍服,背起鋤頭,為他們種軍糧、修棧道、背木材。後來因為腳傷和飢餓逃回來,雖未直接從軍,但若真有人翻舊帳,只怕一句「逃兵」就足以斷送一切。
我那晚輾轉反側,夢裡盡是雪地中日本軍人刺刀掄下的影子。我醒來時滿身冷汗,終於下定決心,寫一封「自清書」。
那封信我一字一句寫得小心翼翼,先寫草稿,再謄正,一共改了五次。對於剛學會中國字的我來說,異常艱難,筆下的每個字都像從胸口割下來的。我說自己從未真心效忠過日本軍,是被逼迫的,我說自己痛恨戰爭、希望光復、擁護政府……那不是我內心真正的話,但我知道,若要活下去,若要搏得一條出路,就必須讓自己成為他們想看到的那種「台灣青年」。
自清書內容大致內容如下
敬啟者:
我叫廖春生,家在新竹州樹林庄,今年十七歲。小時候家裡窮,沒讀太多書,只在日本時代學過國語(日語),現在才開始學寫中國字,很多還不太會寫,這封信是我慢慢查字典,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若寫得不好,還請原諒。
我要報考軍校,也已經交了證書。聽人說現在會查以前是不是當過日本兵,有沒有做壞事。我心裡不安,所以想先說清楚。
兩年前,日本政府說要學生去阿玉山幫忙做工,說是學生奉仕,其實是被抓去當勞工。我那時還沒滿十六歲,跟很多人一樣被帶上山,每天挑木頭、種地瓜、搬東西。穿的是舊軍服,有軍官看著,常常捱罵捱打,吃得很少,常常肚子餓。我不是自願的,也不是真的軍人,只是被逼的。
後來我腳扭傷,又很餓,實在撐不下去,就趁半夜偷偷逃回家。我沒有當兵,也沒有拿過槍,更沒有殺過人。我只是個學生,從頭到尾都沒想過要幫日本打仗。
我不敢說自己是什麼好人,只是想求一條活路。現在政府來台灣招生,我真的很希望能去讀軍校,學本事,將來替國家做事,也給我們家一點希望。
這封信我寫了好幾天,寫了又改,不敢騙一句話。希望您們能相信我,讓我有這個機會。
此致
敬禮
廖春生 敬上
民國三十七年 四月十日寫完信,我把它折好,用毛邊紙包著,綁上細麻繩。那一夜我枕著它睡去,就像抱著自己的罪與恐懼入夢。
幾天後,果然收到了入伍的通知書。攤開那封信的瞬間,我的手忍不住微微顫抖,心裡既激動又害怕——這,會是改變命運的轉折點嗎?
家裡沒有人說什麼。母親在灶前切著芋頭,一邊低聲唸著平安符的經文,彷彿她知道這一去的風險,卻無力阻止。父親仍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只說了一句:「既然決定了,就別回頭。」
我沒有回答是否真的下定決心要從軍。那天傍晚,我把寫好的自清書帶在身上,以防萬一,將入伍通知交給鎮上的幹事。他只是掃了一眼,說:「你們這一屆,算乾淨的。別出事就好。」
我沒答話,只鞠了一躬,轉身時,從口袋拿出那封自清書,原本想一把撕毀,卻又遲疑。那畢竟是我反覆推敲、寫下心聲的文字,或許哪天還有再攤開的時候。想及此,我便將它小心摺好,再次收入衣袋。風有些涼,夕陽如血地映照在我身後的影子上,拖得老長。我站了片刻,彷彿能聽見什麼在心底落定。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不再猶豫——我會走上那條路,不是因為無懼,而是因為已經無路可退。
當我把確定可以入伍這消息告訴母親時,她沉默許久,蹲在菜園裡,頭也不抬,只一邊拔著雜草,一邊低聲問道:「你……真的要去喔?」
我喉嚨發緊,語氣顫抖:「阿母……我不想一輩子過這樣的生活。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她的手停住了,終於抬起頭。那雙眼裡不知何時泛起淚光。她望著我,他那憂鬱眼神,經過歲月的折磨,已有皺紋,皺紋中的眼神藏著無盡的憂慮與不捨,卻只低低地說了一句:
「唉,是你老北沒路用,讓你受這份苦……我也無法留你,只能替你跟媽祖婆求說,祝你一路平安。」
她轉身走進屋裡,不久後拎出一張泛黃的紅紙符,還點了一柱香。
我看見她站在祖厝門前,口中喃喃,燒香的煙裊裊上升,她雙手合十,低聲念著什麼。她信媽祖,也信那年的傳說——
那年台北大轟炸,整個城都陷在火海與哭號裡。可有人說,看見媽祖現身在艋舺天后宮上空,披著紅袍,掀起自己的襯裙,把一枚直墜的炸彈接在裙底,硬生生救了滿街百姓的命。
「媽祖婆那年連炸彈都接得住,這次也請你保佑我這個兒子,走這條軍路有驚無險,平安倒轉來……」我聽見母親低聲念著,像是在對誰傾訴,又像是在對自己喊話。
說完,她緩緩摘下手腕上唯一的嫁妝——那只早已磨損、表面有裂痕的老式手錶,小心翼翼地放進我掌心。
「這是我結婚時的嫁妝……你帶著它,以後怕是有需要,就拿它來應急吧。」
我鼻頭一酸,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緊緊握住那支錶,彷彿那不只是時間的證物,更是母親以整個信仰與牽掛,親手交給我去抵禦未知的護身符。
那晚我輾轉難眠,草蓆冰涼,父母房裡又傳來熟悉的爭執聲。父親低吼、母親啜泣,一切如往常,卻又不同。我知道,我即將離開這一切,踏上一條無人能替我走的路。
兩天後,母親陪我來到基隆港送行。碼頭上人聲鼎沸,道別聲此起彼落。有人哭紅了眼,緊緊抱著兒子;有人低聲叮囑,像是在為前路的不安做最後一次抵抗。海風帶著鹹味,混著鐵鏽與柴油味,在空氣中打轉。
我與母親坐在候船室一角,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緊緊握著我的手。那力道不像往常柔軟,而是微微顫抖。她沒有掉淚,但我感覺得出來,她比我還怕這一別無期。
正當我陷入等待的茫然中,餘光突然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背影在人群中掠過。
我心中一震——那是陳興,我在開南工業時期的同學。台北大轟炸後,學校停課,他轉學去了桃園高校。那時我們雖只同窗不到一年,但談得來,彼此印象深刻。沒想到竟在這裡重逢,真是世事無常,也算是這趟未知旅途中的一點安慰。
我本想馬上上前搭話,卻見他正拖著行李,和另一批同樣著裝簡便的青年一同排隊報到,腳步略顯沉重。我想,先讓他辦完登船手續,再找機會寒暄敘舊也不遲。
不久,港口響起一聲低沉悠長的汽笛——「嗚——」
那聲音像一把鈍刀,劃破港口的喧囂,也割斷了我與過去的連結。我強忍著眼眶的酸澀,深吸一口氣,提起行李,站起身。
母親望著我,嘴巴念念有詞,從她的口型看來應該是在念觀世音菩薩,眼角微濕,幫我拉了拉領子。那手在我肩上停了一下,終究還是鬆開了。
我轉身上船,不敢回頭。我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開了。
那天,我踏上了另一片土地,也踏進了命運為我安排的軌道——無論光明或黑暗,我只能,一步步往前走。
「嗚——」
那聲悠長的汽笛,在港口上空盤旋不去,像是替這群剛脫離少年、即將披甲上戰場的「番薯囝仔」鳴起命運的開場哀歌。岸上的送行人群依舊高聲呼喊,有人紅了眼眶,有人咬緊牙根,喊著:「要顧身體喔!咱囝仔是台灣的光榮!」那聲音夾雜著海風、柴油味與不安,在混濁的空氣中來回飄蕩。
眼前這艘郵輪名為「中興號」,原是日治時期留下的舊貨客兩用船,戰後由國民政府接收,粗略翻修便投入台灣與大陸間的運兵與徵調作業。船身近千噸,外層油漆早已斑駁,艙體佈滿鏽斑與補釘,看得出經年失修。鐵製艙門嘎吱作響,木質甲板坑坑疤疤,每踏一步都像踩進一段動盪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