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禮拜后,天剛拂曉,嘹亮的哨聲將我們喚醒:運送我們前往宜昌的平底船今日就要啟航了。消息傳來,大家神情複雜:既有離開上海繼續征途的忐忑,也有終於告別這陰冷倉庫的輕鬆。我們簡單洗漱,整理行裝,準備登船。
薄霧籠罩的清晨碼頭上,遠處傳來輪船汽笛聲和工人的叫喊。我站在隊伍末尾,最後回望這座喧囂的城市:高樓在晨霧中忽隱忽現,幾隻海鷗掠過江面。深吸一口氣,潮濕空氣中混雜著海水的腥味與未來的未知氣息。經歷了這幾日的種種,我的心境已與初來時截然不同。來成都的人,各式各樣,我初出茅廬,這一趟旅程當中讓我見識到當時背景下的人生百態縮影
。
我們魚貫登上平底船。一聲令下,開船,尾聲音拉長,要往下一個旅途前進,我在甲板一角坐下,雙手緊握胸前的銀表,冰涼的錶殼讓我略感心安。汽笛長鳴,平底船轟然啟動。我透過舷窗最後望了一眼上海方向——那燈紅酒綠的繁華都市於我不過是旅途中的一站。滾滾東流的長江水載著我們逆流而上,奔向未知的前程。
我們搭的船隻是國民黨徵招民間平底船,船老大是一位退役的軍人,身分神秘,言談不多,但總在海風拍岸、船身搖晃的夜晚,蹲坐甲板角落抽著旱菸,偶爾咳嗽幾聲,才慢慢開口說些過往的事。有時是北洋軍的軍紀,有時是東北的雪,有時則是他年輕時在關外隱居武林門派裡習拳的傳奇往事。
據說他原本姓嶽,是滿清末年一個武術世家的後人,年輕時曾入「鐵拳門」修習內家拳術,練成一門「卸骨連環手」,能空手奪刀、兩步斷筋。辛亥革命後,他避走東三省,後來又輾轉南下投軍,再轉為航運走私混跡江湖。傳聞他曾在北京護衛王府,與幾名日本劍士過過招,還有人說他參與過「護國戰役」,但這些事他從不正面承認,只在酒過三巡後笑說:「拳腳的事,留在過去了,現在嘛,我只管這船走得穩、帆張得順。」
整趟旅程中,許多傳聞與故事都由他隨口道來,半真半假,讓人難辨虛實。他雖看似年老體衰,腰背微駝,卻曾在一次深夜,有人偷潛船艙時,迅捷無聲地出手制敵,三下五除二便將對方捆得像條死魚,丟回碼頭,讓眾人啞口無言。
這見識廣博、行事低調的長者,身上彷彿裹著一層歷史與江湖的薄霧,使他不僅是這艘船的掌舵人,更像是一部默默航行的活歷史。
平底船在江上日夜兼程,經過鎮江江面隱約望見金山寺塔影后,不久抵達古都南京。船隻在下關碼頭靠岸時,眾人首先聞到一陣濃烈的煤煙和江水氣味,碼頭上擠滿挑著扁擔的苦力、攬客的黃包車夫和揮汗卸貨的工人,喧囂聲此起彼落。岸邊可以看到國民政府的青天白日旗飄揚,林立的倉庫和船廠在戰爭陰影下顯得有些破敗。船老大說此時南京城內幣值狂跌,市面上一切價格都離譜得令人瞠目:他提醒我們年輕人要注意,果不然在碼頭小販處想買幾個蒸饅頭充饑,發現價錢上午一個數、下午又翻倍,賣饅頭的老闆一邊嘆氣一邊拿粉筆不停在黑板上改寫價目。「早上還10萬圓一隻的茶葉蛋,現在要50萬圓了!」他誇張地揮舞著手臂喊道。有人苦笑著說:「幾個月前在上海,一袋米才幾百萬,現在早破千萬了!」這通貨膨脹的亂象讓初次踏上大陸的我們既震驚又不安。
入夜後,一部分乘客和船員結伴上岸採買物資。我穿行在南京街頭,只見街燈昏黃,照不亮長長的青石板路。路旁許多店鋪已打烊,只有稀落的幾家茶館酒肆透出燈火。遠處傳來隱約的留聲機歌聲和笑語聲,引誘著幾個年輕人步入夫子廟附近的小巷。巷口一座掛著紅燈籠的兩層小樓隱隱傳出曲調悠揚的京戲唱腔——那是當地有名的風月場所。這時陳茂盛的身影又出現,與他那些跟班互相使了個眼色,趁大家不注意溜了進去。
小樓裡燈光迷離,脂粉香氣撲鼻,幾位濃妝豔抹的女子在陪客人喝酒撒嬌,其中還有年長的日本藝妓模樣女子,據說是戰時留下來的慰安婦,如今流落風塵讓人唏噓。我們看得又新奇又尷尬,不免臉紅心跳。一陣喧嚷聲中,只見一個醉醺醺的國民黨軍官拍桌大罵,似乎因為金圓券已經一文不值沒人願收,引發爭執,一時間小樓內場面混亂。
凌晨時分,江面籠罩薄霧,迷迷濛濛中傳來幾聲沉悶的炮響,像是從城郊遠處傳來的炮火試射聲。離開南京後,船隻順流逆風,在起伏不定的水流中穿行白天黑夜。蕪湖碼頭那邊只是短暫停留添煤補給,船上的人甚至沒來得及上岸,透過晨霧隱約望見對岸城樓旗幟飄揚;接著又經安慶停靠片刻,載上一些補給品。幾天下來,大伙已有些舟車勞頓的倦意。
好在長江江面寬廣,兩岸風光漸漸從平原過渡到丘陵。當船行駛至江西境內時,只見遠處青山疊翠,江面上漂浮著薄薄的霧氣。清晨太陽升起時,乳白色霧氣繚繞在江心與岸邊的山腰間,如夢似幻。船老大告訴眾人:「前面就是九江了,靠右邊遠遠能望見廬山呢!」眾人順著他的指引,只見江北岸矗立著連綿的山峰,其中一座最高的山峰隱約可見,那便是素有「匡廬奇秀甲天下」之譽的廬山。此時正值仲夏時節,廬山雲霧變幻無窮,山腰處雲霧聚散,使得巍峨山影時隱時現,一會兒如仙境般飄渺,一會兒又露出黛青色的山體。對於終日乘船的我們來說,這無疑是大自然贈與的絕美畫卷,大家倚靠欄杆欣賞,稍稍忘卻了戰爭帶來的緊張。
沒多久在船上,我倚著碼頭欄杆遠望,江邊正有一群頑童在戲水嬉鬧。,我們也跟著這股勁也脫掉上衣,「撲通!」一聲跳入江中暢游起來。,江水的浮力拖拽著身體,既帶來清涼也潛藏湍急的暗流——岸上經驗老道的船工急忙揮手喊著
靠邊:「小心啊,長江水勢兇險,可不要游遠了!」
我們則苦笑著游回岸邊,其中一人卻突然腿部痙攣險些沉入水中,眾人連忙手忙腳亂將他拖上岸來,虛驚一場。經此一事,大夥也收斂了玩心。
離開九江後,平底船馬力全開朝西行進,來到漢口,船上有人興奮地喊:「漢口到了!」眼前,但見漢口江岸綿延數里,近代洋務運動留下的鐵軌碼頭縱橫交錯,江畔的漢口關廈和英法租界的西式樓宇仍然矗立,顯示出昔日東方芝加哥的繁盛景象,只不過許多建築仍帶有戰爭的傷痕——屋頂和牆壁的彈孔、焦黑的斑跡依稀可見,那是1944年底美軍對日軍佔領下的武漢進行轟炸所留下的痕跡。
傍晚時分,大夥帶著補給返回船上。漢口碼頭附近熙熙攘攘,喧囂聲中忽然傳來一串急促的槍聲,遠處還響起幾聲手榴彈的悶響!岸上人群一陣騷動,許多行人驚慌地四散奔跑。只見碼頭對面的一棟倉庫樓頂冒出淡淡硝煙——原來是武漢警備部隊在江對岸漢陽的軍營裡演習射擊,不小心流彈擊中了這邊的空倉庫,引起一場虛驚。這誤會很快被澄清,人們重新回到各自忙碌,但緊張氣氛在空氣中殘留許久。
夜裡,我躺在甲板凝望星空,只聽岸邊不遠處傳來醉漢的罵聲和犬吠,一切又如常的市井般雜陳。
我回想白天經濟較優渥的同行人的話和街頭見聞,深切感受到這座大城繁華背後籠罩的戰爭陰霾。武漢雖繁華依舊,但也許用不了多久就將迎來命運的巨變。
而船艙上傳聞有人生病,他們似乎染上了風寒或瘧疾。船上的老水手見多識廣,皺眉說道:「這怕是瘧瘴,在長江這裡最忌這個,大熱天淋雨後著了涼就容易發病。」眾人聽了心下一緊:倘若船上開始有人病倒,高溫密閉環境最容易傳染瘟疫。他們只讓病人不段喝開水,一邊小心加強防護,祈願不會醞釀更大的麻煩。
但是一位心眼細的老兵卻說:「看他們不時抓下體,應該不是瘧瘴那麼簡單,更有可能是——梅毒」。
這時大家才想起他們在上海的所作所為,將這整個事件串聯起來「梅毒」的可能性更高了。
但是卻沒聽到陳茂盛他有同樣狀況,只是不見他蹤影,也許是他本領比較大,沒任何何影響吧。
告別武漢三鎮後,長江流出漢水與洞庭湖平原,轉而向西奔流。此後的航程江道變得蜿蜒曲折,兩岸開始出現更多丘陵和平原交錯的田野風光。
次日下午,來到沙市鎮,當時驟雨初歇,沙市鎮街頭泥濘難行。我上岸閒逛因沒注意時間,發現集合的時間快到了,便匆匆往碼頭趕。突然,他聽到前方街巷傳來嘈雜聲與哭喊聲——幾個全副武裝的國軍憲兵押著兩名衣衫襤褸的年輕人從小巷衝出,後面跟著幾個氣急敗壞的店主模樣的人。不多時,他們一行從我身旁經過,只聽其中一憲兵喊道:
「抓到兩個共匪,混在鎮上搞破壞!」
那兩個被押的年輕人滿臉雨水與泥汙
其中一名青年掙扎著,喊道:「我們不是土匪!我們是新四軍——」
話還沒說完,就被一記槍托重重擊中腹部,整個人跪倒在泥水裡,雨水與鮮血一塊噴濺出來。
那一瞬,我嚇得定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人群開始騷動,旁人側目、低語,我才低下頭快步離開是非之地,頭也不回地趕回碼頭。
回到船艙時,外頭的雨仍斷斷續續。船艙裡濕氣逼人,木板下傳來滲水聲,幾個同伴正小聲閒聊,似乎還在談起白天沙市那一場抓人騷動。
我聽見有人說:「欸,你有看到嗎?茂盛哥居然走過去問那個共軍在說什麼,還跟憲兵瞄了一眼就閃開了。」
「真的假的?」有人壓低聲音,「他不是平常最不屑這種亂黨嗎?」
另一人輕哼一聲:「說不定他也只是看熱鬧,反正那人總愛湊前頭。」
我坐在一旁沒吭聲,只是低著頭擦鞋,動作慢了半拍。其實我也看到——就在我轉身走開的時候,茂盛確實站在人群邊,靜靜地看著那被打倒的青年,神情看不出情緒,也沒說話。只是那種目光,我說不上來,像在看熟識的人,又像在衡量什麼。
我當時沒多想,只覺得這場面太驚險、太血腥。但不知怎的,這件事就在我腦子裡留了下來,像塊沒咀嚼完的硬糖,卡在後槽牙縫裡。那天之後,我對他偶爾那種若有所思的神情,就多看了一眼。
他沒說什麼,我也沒問什麼。
只是多年以後,當我真正明白什麼是「兩邊人」時,才恍然想起——原來那時,種子就已經埋下了。
傍晚時分,平底船拉響汽笛駛離沙市碼頭,繼續向西。暮色四合時,眾人凝望天邊,只見遠處隱隱有火光一閃,接著傳來低沉的隆隆聲——像是哪裡發生了炮火爆炸。有人站在船尾遙望,猜測可能是西邊湘鄂交界的前線在交火。「前面就是宜昌方向,最近那裡常傳出槍炮聲呢。」船老大神情凝重地說了一句。我們一行人對此將信將疑,心中不安漸起。江面夜風涼颼颼吹來,帶走了白日的暑氣,可戰爭的陰影與未知的前路,仍讓每個人心頭沉重。船艙中,那兩個發高燒的混混依舊昏睡不醒,在搖晃的燈影下兩張病容顯得煞白,呼吸時而急促時而沉寂。
傍晚時分,平底船拉響汽笛駛離沙市碼頭,繼續向西。暮色四合時,眾人凝望天邊,只見遠處隱隱有火光一閃,接著傳來低沉的隆隆聲——像是哪裡發生了炮火爆炸。有人站在船尾遙望,猜測可能是西邊湘鄂交界的前線在交火。「前面就是宜昌方向,最近那裡常傳出槍炮聲呢。」船老大神情凝重地說了一句。我們一行人對此將信將疑,心中不安漸起。江面夜風涼颼颼吹來,帶走了白日的暑氣,可戰爭的陰影與未知的前路,仍讓每個人心頭沉重。船艙中,那兩個發高燒的混混依舊昏睡不醒,在搖晃的燈影下兩張病容顯得煞白,呼吸時而急促時而沉寂。
當平底船駛近宜昌時,眾人只見江兩岸的山勢陡然逼近,水流也變得湍急咆哮,江面漂浮著許多漩渦和暗礁。岸邊灘岩上早已有一群精悍壯漢赤裸上身待命——那是當地著名的「拉纖船夫」,他們皮膚給烈日烤成古銅色,腰間繫著粗麻繩,雙腳蹬著石岸,如同蓄勢待發的牽引之馬。在碼頭上,一些需要上溯的船隻已經卸下部分貨物,船頭裝上專門的鐵環纏繞纜繩。我站在船首,望著眼前這幅壯觀而悲壯的景象,事後不禁想起聽聞的描述:自古以來,說重慶地區的船隻和槳都離不開纖維(纜繩)材料,沒有纖維製作的材料,它們就無法正常運纖夫們肩拉人扛,踏碎萬古青石。如今這傳統一幕正真實地展現在眼前。
船老大決定在宜昌稍作整備。幾名船員上岸聯繫纖夫,商議價格和路程。黃昏時分,幾十名纖夫登上甲板準備開工。他們有的在臂膀和手掌上纏上麻布,以減少拉纜時的磨擦傷;有的點著旱煙深吸兩口,讓辛勞的肺臟預支些許快意。
一切準備停當後,纜繩從船頭盤出,二三十名纖夫赤腳立於淺灘石岸,將粗大的纖繩套在肩膀和胸膛,隨著領頭的一聲吆喝,他們身體前傾、齊步用力,纜繩瞬間崩得筆直,彷彿一張拉滿的弓弦!平底船在纖繩帶動下緩緩移動,開始迎向咆哮的峽流。纖夫們口中唱起低沉嘹亮的山歌號子,節奏統一步伐,岸上圍觀的旅客也不禁屏息凝神,為他們捏著一把汗。
進入三峽第一段西陵峽後,天色漸暗,兩岸高山遮天蔽日,只在頭頂留下一線幽幽的天光。江面上泛起濃重的水霧,船上點起幾盞風燈照明,搖曳的燭光映出每個人緊張的神情。突然間,「砰——砰——」兩聲炮響打破了峽谷的沉寂!接著山谷間回蕩起密集的槍聲,槍炮聲在峽壁間產生迴響,真假難辨,彷彿四面八方都有武器在怒吼。
待在船上的我們頓時大驚失色,有人蹲下抱頭,有人驚呼:「開槍了!哪兒打起仗來了?」領頭的纖夫經驗老道,扯開嗓門朝山上吼了一句:「莫怕!對岸打獵哩!」但他話音未落,又是一串槍聲炸響,這次還夾雜著隱約的人聲喊叫。透過昏暗天光望去,隱約能見對岸峭壁上有幾個火光閃動,似乎真有武裝人馬在交火。
可能是國軍殘部與解放軍在山區發生小規模接觸,也可能只是土匪流寇趁亂火併,已無從稽考。總之,槍炮聲讓所有人心提到嗓子眼。纖夫們不敢怠慢,加快腳步冒險趕路,希望盡快脫離是非之地。裸露的肩背一次次被纜繩磨出血痕,他們卻咬牙不吭聲,只用更加高亢的山歌來宣洩痛楚與壓力。峽谷上方不時有碎石被震落,「撲通、撲通」砸入江中激起水花,令人心驚。我死死抓住船舷,耳畔是江水拍擊和纖夫嘶吼,遠處隆隆炮聲更如同驚雷不散。我不由得想到:這場景宛如身陷戰場,隨時可能葬身江底。然而唯有硬著頭皮前行,才有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