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臍仔與陳茂盛
這兩天,早晚副官都會來早晚點名,在這天晚點名時,混混他沒出現。因該是被關進碼頭旁的木倉庫裡「反省」。
夜裡海風很大,倉庫外沙石亂響。我帶著自己從家裡帶來的一瓶白花油,踮著腳走進那間被臨時當作禁閉室的小倉庫。裡頭黑沉沉的,一股汗臭與血腥味混著霉氣飄來。我靠近一看,只見他癱坐在角落,額頭與手肘擦破皮,嘴角發紫,像剛從水裡撈起來一樣虛弱。
「欸……我給你擦點藥。」我低聲說。
他睜開眼,有些錯愕地看著我。「你來創啥?看我笑話啊?」
「不是……我只是感覺,你人應該不壞,只是可能跟我仝款,窮怕了。」我單腳跪下來,把藥水倒在手上,小心地幫他擦拭手臂的傷口。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眼神一動不動。我一開始還以為他是痛得發傻,直到他眼角慢慢泛起了淚光。
我沒有多問,只是繼續替他擦藥。動作不快不慢,輕輕抹過紅腫的傷痕。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你抹藥的方式……跟阮阿母以前一樣。」說完便別開頭,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那一瞬,他像是陷入某段遙遠的記憶裡。眼神沒那麼油滑了,反而透出一種久違的、幾乎可以稱作脆弱的神情。他喉頭動了動,鼻尖也微微泛紅。
過了好一會,他才回過神來,咧嘴一笑,笑裡帶著點鼻音與哽咽:「你這種人不多了,鄉下來的,還有良心。」
我沒說話,只是把藥罐重新蓋好。他忽然靠近一點,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胸口擠出來的氣:「你們那個豐原仔,陳茂盛……你小心一點。」
我一愣,「他怎麼了?」
那小偷嘿嘿一笑,臉頰上的傷在微光下泛紅:「我昨天有看到他揪你去開查某,他以前啊,是我們那一帶有名的阿舍囝,家大業大,老爸是地主,他啥事都幹過。你們現在看到的只是他穿新西裝、噴古龍水。你知不知道,他怎麼落得跟我們一起去成都當兵?」
我搖搖頭,他便眯起眼,聲音像海風一樣輕,「因為他家產被收走了,還有人說他老爸死得不明不白。以前那些錦衣玉食都不見了,他這次從軍,是想爬回那個位置。你懂嗎?他是來搶回他覺得屬於他的東西。」
我沉默了一會,看著這個穿紅襯衫渾身是傷、嘴裡卻還不忘揭人疮疤的小混混。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他咧嘴笑了,嘴角滲出一點血。「嘿,我叫肚臍仔 他不記得我了。」「我那時就是不聲不響地混在他們身邊,耳朵可沒閒著。你知道嗎?看人吃肉,聽人說瘋話,我這種人最會了。他第一次開查某,我也有跟上。」
說完又哈哈大笑起來,好像想起什麼事。
「但我記得他,從他還是個穿皮鞋走曬穀場、背後一群狗腿小弟的時候,我就在看了。」
「你問我怎麼知道的?嘿……我以前就是那種鑽牆角討剩飯、裝孝順替人挑水掃院子的角頭小子。你不會懂,像我這種人,要是想盯上一塊肥肉,什麼角度我都會找機會去摸一摸。」
他抬起頭,嘴角拉出一絲得意的弧線:「我替他家的下人孝敬過酒、抬過柴,曬穀場的長工我請過茶,他祖父每次講什麼『地主的志氣』我都躲在柱子後頭聽得清清楚楚。那家的飯香得很,可是人心更香……你懂嗎?」
「我是𨑨迌,但我不是笨𨑨迌。我打從小就知道——這家人要垮,一定是從他們自己開始爛的。」
他把頭靠在牆邊,眼神有些飄遠,像是又回到那個曾經紙醉金迷的時代。
後來又悄悄輕聲對著我說:「這些事你不要告訴別人,這一批人當中,不知誰是朋友誰是間諜,你要小心!像我,不知被誰爪耙子,害的我被關被打!」
我帶著些微歉意點點頭說道:「你說,我不告訴別人。」他又回說:「你是朋友,不然不會來給我擦藥。」
我心裡更是愧疚,但也不敢表達,只是用期待眼神等他道來。
他沒再看我,只低低地說:「你不知道,他以前是什麼樣的人。」
然後,他就這樣說起了自己——
我從小就瘦,瘦得像根曬乾的芒草,風一吹就彎。街坊鄰居都說我這孩子養不大,活不過十歲。可偏偏我活下來了,只是這身骨頭從沒長壯過,也從沒有人把我當回事。
我沒爹,從來就沒見過。我老母說我爹是船伕,戰爭那年出海後就沒再回來。有人說他是死在南洋,有人說他在基隆跟別的女人跑了,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從我有記憶開始,家裡就只有我和老母。
我們住在苗栗頭屋鄉麟洛村尾一間破舊的土角厝,屋頂常常漏水,門口有一棵苦楝樹,春天開淡紫色的花。老母白天幫人洗衣服,晚上幫人補衣服,手上常年濕濕冷冷,冬天裂開像魚鱗。可她從不喊累。
我這種孩子沒人疼,常被人欺負。村裡的孩子只要看到我,總會笑:「肚臍仔來啦,肚臍仔的肚臍可以拿來掛鑰匙喔!」說完就推我一把。我跌倒擦破皮是常事,回家後,老母總是嘆口氣,端出那罐她自己泡的藥酒,蹲在灶腳前幫我擦傷口。
「會痛嗎?」她總是這麼問。
我咬著牙搖頭,但眼淚還是掉下來。
她不說話,只是輕輕吹著酒精的怪味,像吹走我皮開肉綻裡的怨氣。
那是我對她最深的記憶——不是她罵我、不是她打我,而是那雙粗糙又溫柔的手,輕輕擦在我傷口上時,那種只有我能感受到的疼與暖。
但我們的日子還是難熬。台灣光復後,米價漲得飛快,老母的工錢卻沒變。鄰里開始說她守寡太久,不乾不淨的。她知道自己一個女人帶孩子在村裡難活,後來就……改嫁了。
她後來是嫁給一個從山上下來的高山族番仔,黑嘛嘛的臉,嘴巴講話捲舌又含糊,我從第一眼就不喜歡他。我也不愛他帶來的什麼山豬肉啦、樹皮酒啦,怪味得要命。最不爽的是,他一進門,就把我跟老母原本那種日子給打亂了。
他來了後,我就不能再晚上黏著老母,不能再跟她撒嬌,也不能再讓她幫我擦藥。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隻野狗。
我試著接受,但做不到。最後我搬去住廚房後頭的小柴房,鋪著幾張破蓆睡。從此,我過著半獨立的日子。母親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只是偶爾偷塞給我幾個地瓜乾。
我知道她為難。但我也知道,我的世界變了。
直到那一天,阿強出現在我們門口。他說是來跟山上的族人談交易,要換些山產。那天我坐在樹下削甘蔗,看著他笑嘻嘻地對我母親的丈夫說:
「欸,我們這回可是奉『日本政府遺留資源處理小組』之命,來辦正事的,山產交給我們,改天一定按斤付款,還發證書呢!」
那個高山族漢子還真信了,點頭哈腰地進屋,搬出一堆曬乾的香菇和樟木片,嘴裡還說:「你日本人說話要算話喔。」
阿強笑得像條狐狸:「現在我們是中華民國的人啦!不過日式規矩,講信用的啦。」
說完,他還真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折得整整齊齊,笑嘻嘻地雙手遞給他:「來來來,這是正式的收條,政府用紙,蓋過章的喔。」
那男人接過紙一看,點點頭,還挺高興地收進口袋。但我坐得近,看得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借據或收條,是一張舊報紙撕下來的廣告頁,上面還印著「萬金神奇痔瘡膏,今日特價」幾個大字。
我會認字。
那是我老母以前省吃儉用,硬是湊學費讓我在公學校讀了幾年。只是那幾年讀得越多,家裡氣氛就越僵——她怕我學會的東西將來變成忤逆,男人則說我讀書沒屁用,還嫌我吃太多米。
我當下沒說話,也沒揭穿。
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我不喜歡那男人,更不喜歡他那張「我就是這家主事人」的嘴臉。還有,他是高山族。
我默默削著甘蔗,心裡一邊想著:就當破財消災。你要裝懂字,就讓你跌一跤看看。
這時,阿強眼角掃過我。他停了幾秒,好像在等我開口,但見我一言不發,只是笑了笑,那笑裡還帶一絲故意壓著的壞心。
他沒說什麼,只對我使了個眼色,像是打量,又像是讚賞。
那天傍晚,他沒急著走,而是留下來和男人喝了幾杯酒。我母親蹲在屋邊洗衣服,我則一個人坐在屋後劈柴,偶爾偷看他們。
喝到一半,他朝我喊了一聲:「肚臍仔,過來!」
我走過去,他拍拍石凳要我坐下,然後壓低聲音問:「你會認字喔?」
我沒點頭,也沒搖頭,只說:「讀過幾年書。」
他咧嘴笑了:「剛剛那張紙,你看出來是什麼了吧?」
我沒說話。他笑得更開了:「不說話,就對了。嘴緊,比什麼都值錢。」
那時我心裡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這個人——他不像我家那些親戚,也不像鄰里裡那些愛講道理的大人。他什麼都知道,但不講破;什麼都想做,但只笑笑。
他那時看著我,語氣慢下來:「你知道我剛剛為什麼特地給他看那張紙嗎?」
我搖搖頭。
「我就是要看看你——會不會跳出來說話。你沒說,那我就知道,你是我這行要找的人。」
我心頭一震,還沒完全聽懂,他接著說:
「現在社會亂,誰都想鑽縫過日子。可不是每個人都合適。有些人一張嘴,什麼事都洩出來;有些人一動不動,就讓你放心把事丟給他做。」
他點了根煙,望向不遠處的山影:
「我最近手邊有點事,需要一個乾淨的、還沒被誰拉過、沒進過廟口也沒跑過官府的那種人。你懂我意思吧?」
我有點懂了。他在找「人頭」。
他轉過來看我,語氣柔下來,像兄弟講話:
「你這副身板,不適合種田,卻很適合做點聰明人的事。你乾淨,白紙一張,沒人在你身上留下過痕跡,這就是你的價值。」
我低著頭問:「你能帶我離開這裡嗎?」
他咧嘴一笑:「當然。我帶你去看一個不靠山、只靠腦的世界。你要走,這山誰也留不住你。」
那天傍晚,我走出家門時,老母坐在門口石凳上曬衣服,陽光斜斜地灑在她臉上,皺紋像裂開的河床。她沒問我要去哪,只說了一句:「天黑前,記得吃東西。」
我沒回頭,只說:「嗯。」
那一年我15歲,我知道,我這一走,就回不去了。
可我心裡的那個地方,還藏著她的那雙手,和那罐泡著草藥的酒香——那是我身上所有傷痕唯一的溫暖記憶。
接著跟著阿強離開山腳下那戶人家,開始在豐原一帶混。他那時已經二十歲,不像我還是半大不小的少年。他不抽菸、不喝酒,但嘴巴厲害得很,講話有板有眼,騙起人來連自己都信。
阿強不是一般街頭混混,他是那種會穿整齊白襯衫,口袋裡插鋼筆、隨身帶公文包的。他說:「這身打扮,就是給人信任感。」他還教我怎麼走路不能看地,要挺胸抬頭,眼神要穩,要像你才是來驗帳的人。
我們沒固定的落腳處,住過廟口後殿,也睡過鹽店後頭柴房。白天阿強常帶我去茶行、米店、布莊,說是「調查經營實況」;晚上就寫幾封假公函,蓋個紅章,說是「區辦主任交代查報」。那些字是他在當兵時偷學來的,筆跡工整,連我都看不出是假的。他還會背一大串日治時代的機構名號,什麼「臺中地區舊財產清理署」、「外地軍人遺留資產接管組」,說起來有模有樣。
我第一次看到他唬住布莊掌櫃,是在大稻埕那一回。他進門就一聲:「老闆,東南區縣府遺留布料名錄要重新盤點,請協助查核。」說完把公文往桌上一拍,掌櫃一臉發愣,他便笑著補一句:「你放心,不查你庫,只查你貨價。」當天下午,我們兩人就拎著三尺斜紋棉布和一包麻糬出來。
「這就叫做嘴換命,腦換飯。」他回頭笑說。我學不來那張嘴,但我學會在他講話時點頭,在他抽風時補氣。他說我配合度高,像總鋪師與他的水腳仔,沒我他沒台階下。
除了詐商,我們還混進過黑市。阿強會裝成逃難戶的堂哥,替人談條件、換配給證、再抽點手續費。有回一個婦人急著找丈夫的軍票,他硬是收了人家半包煙和兩雙襪子,說是「協調勞軍署內部作業的加速手續」。我問他:「你根本沒報哪個單位啊?」
他回我:「但她沒問。懂嗎?沒問,就等於默許。詐騙的關鍵,就是讓對方願意自己填空。」
我們就這樣混著,每天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但阿強從不搶、不威脅,他說:「我們做的是心術,不是匕首。我們騙人的信任,不是命。」
那兩年,我長了不少見識。也看透了,這社會最不缺的,就是想相信一個騙子的人。
直到那天他說:「今晚有一場粗飽的,我們去蹭一頓真正的地主飯。」他笑得眼睛發亮:「你只要裝得像我的小舅子,就能吃到一隻雞腿。」
我沒問是哪家,只低聲回:「雞腿要整隻的,不要分我骨頭。」
他拍了我後腦一下:「有你一隻骨頭,我就少挨一頓打。」
我們就這樣,一路混進了陳家那間四合大宅。
在豐原那一帶混,什麼人家我沒蹭過飯?可要說最讓人眼紅的,還是陳茂盛他們家。
他們陳家在台中豐原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大戶,從清朝起就靠收租吃飯,老早就是人家口中的「貸地業」。房子是四合院,曬穀場比人家的菜園還大,連狗都曬得金光閃閃的。他們家的人,平常最愛坐在廳前搖椅上,喝茶抽菸看人翻稻穀,像看戲一樣。
那天是陳茂盛他老爸不知為什麼在家裡設宴,消息一傳到阿強耳裡,我一早就躲到他們家倉庫邊的牆下,貼著牆根觀察動靜,等著阿強現身。等他一到,我們好挑個時機混進去,一來看看有沒有油水可撈,二來也能順便蹭一頓粗飽。
正好看見陳茂盛的阿公坐在藤椅上,一手搧著蒲扇,一手叼著水煙,煙霧繚繞著他那張老臉,看起來就像廟口神明還沒上香時那副朦朧又神氣的模樣。他轉頭對茂盛說:「人若顧得動力,就該分田給他種;人若懶惰,就讓他來幫咱種田。」說完還用扇子指了指曬穀場前頭,「你看,那片看無尾的,全都是咱陳家的地。」
說實在的,陳家那群人我早就盯了好一陣子,誰是誰、誰的脾氣怎樣、誰家的閨女幾歲、哪戶人家的米缸經常滿著,我心裡清清楚楚。
沒過多久,阿強遠遠看見我躲在牆邊,就朝我喊:「肚臍仔,你躲在那邊鬼鬼祟祟做什麼?今天是陳老爺請客的好日子,走得大方一點啊!」話才剛說完,人就已經晃到我面前,頭也不回地往陳家大院走去。我只好悄悄跟在他身後,一起進了那間熱鬧的大廳。我跟在阿強後頭,一踏進去,整個神明廳像變魔術一樣,桌上擺得滿滿的,一看就知道不是咱這種人能碰的陣仗。那張四方桌金光閃閃,什麼整尾的魚啊、腿那麼粗的肉啊、還有一鍋不知煮啥的雞湯一直冒煙,香到我腳底板都癢。還有那種一看就要咬下去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金黃金黃地堆成一山,不像我,出門常常要用豬五花擦嘴,嘴巴油油的,讓別人以為我吃的起豬肉。
陳家那些嬸婆嫂嫂個個穿得花枝招展,像在比誰身上香水濃,一手一碗熱菜,不停從廚房端出來,臉上還掛著「我們家有錢」的笑。桌邊那罐酒也早打開,還沒喝光聞就刺鼻得很,我想那大概是什麼紹興、福祿壽之類,反正也輪不到我們喝。
陳茂盛他老爸坐主位,他阿公坐在旁邊扇風順氣,像在辦公桌後發號施令。最有趣的是,小孩子一個個跟老鼠一樣從桌子底下鑽出來,抱著阿公的大腿就喊:「阿公,我要吃雞腿!」
那口氣啊,好像雞腿是他們生出來的一樣。
我站在邊邊看著,一邊吞口水一邊想:「嘿,這桌飯要是能有我一雙筷子,我八輩子都不敢說自己是窮人了。」
不過說真的,我那天去,除了想蹭一頓飯,還有一個人……我其實是特別想看她一眼的。
阿鸞,陳家那個長工的女兒。雖說是幫人做工的,長得可是一點都不輸那些大戶人家的小姐。皮膚白得發亮,眼神像秋天溪裡的水,一清一亮的,講話溫溫細細,笑起來還會咬嘴唇邊。我每次看到她彎腰洗菜、提水、擦桌,整個人香香汗汗的,心頭就癢癢的,那兩顆奶,在衣服內抖動,說不出是想吃飯還是想吃她。
第一次嫖妓
啉酒啉甲燒燒後(酒酣耳熱後),待陳家宴席結束,已是深夜十點多了,正是開查某的好時間,我們幾個人說要幫茂盛過轉大人禮,拉著他直接跑去查某間。我那時還以為自己能跟著一起「開苞」,結果才一開口想點個長得像阿鸞的姑娘,阿強立馬擺臉說:「幹!請東請西,沒人在請雞掰。」
他說得大聲,姑娘們都笑了出來。我只好賠笑退到角落,心裡暗罵:幹! 是看我小漢的,我是沒資格嗎!
但我不氣,因為我知道,這些事情總有一天會變成別人不知道的「料」,而我肚臍仔,就是靠這些料過活的。
那晚,我就縮在角落,看著茂盛第一次走進紙門背後的世界,笑聲、酒氣、燈影,像是把他從大戶人家的少爺,一腳踹進了另一個男人世界裡。
隔天清晨,聽春風小館老闆娘說的嘴邊的口水都起泡,茂盛在春風小館的塌塌米房間裡醒了之後,窗外天光剛剛微明,幾隻麻雀在破舊窗框邊啁啾。躺在他身側的,是昨夜陪他度過成年禮的女子,睡得很甜,作著要嫁入豪門的美夢。她看見茂盛起床後,說要包紅包給茂盛,並誇他昨晚很厲害,不像是初次玩女人,說著說著胸前斜披著花布被單滑落,露出一小截瘦削肩膀及兩顆奶,細綿綿皮膚還透著濃厚的香水味。
後來茂盛蹑手蹑腳地下了床,推開門,才發現阿強早就不見人影,只留下一堆酒瓶及乾掉的嘔吐物與煙蒂。
他剛要走出小館,老鴇就在大廳等著,正要踏出門外,老鴇開口說「少年ㄟ,昨天玩得有爽嗎? 」他回道「昨天酒喝太多了,忘記有沒有爽到? 我要回去睡一下,下次再來。」
老鴇冷笑了一聲:「那這樣,把帳清清ㄟ再回去,下次可以優待你歐。」
茂盛愣了一下:「不是昨天阿強說他請客?帳不是早就買單了?」
老鴇把手叉在腰上,語氣更酸了:「啊幼,你那麼估意!你有看到他們付錢嗎?他是有交代啦,說你是豐原寶春里的陳家少爺,是財公的金孫,第一次開查某,要好好招待。哪裡來的付錢?」
聽老闆娘說到這裡,我忍不住笑出聲來——阿強那招「轉手請客」真夠陰的,硬是讓茂盛開了人生第一單帳。誰叫他有錢有勢又自命不凡?但是我們這些小人物,只能想辦法蹭個酒肉,哪輪得到我來享那檔子春風。
茂盛最後找人回去,請他老母帶錢來贖人才回得了家。
但故事還沒結束。
有一天下午,陳茂盛又出去飄配,回到陳家。可陳進財一早就不見蹤影,家僕說人去了順仔的賭窟,「說昨晚輸慘了,今天要翻本。」翻什麼本?我心裡想,這人啊,腦子裡只剩骰子聲,連家都顧不得了。
我經過他家門邊,親眼看到曬穀場亂成一團,缸蓋沒蓋好,穀堆還散落一地——像是全家人都被抽了魂似的。
果不其然,傍晚一輛破軍卡開進曬場,一群穿破軍裝、臂綁紅布條的雜牌兵跳下來。他們神情硬脾氣的,眼珠子亂轉,看什麼都像能搬走似的。
帶頭的中尉模樣的傢伙,手拿皺巴巴的公文,高聲喊道:「奉命徵用軍糧,地主要配合國家防務,大家共體時艱!」
我當時就躲在牆邊,親眼看到陳老爺,也就是阿公,拄著拐杖出來,氣得臉發青:「我們這些米,是留著過年的……相戰又沒打到豐原,為什麼要拿我們的?」
那軍官聽不太懂台語,歪頭聽副官翻譯後,只冷冷笑了一聲:「老爺子,這叫『暫時保管』,等戰爭打完會還。你們地主,該盡義務。」
說完還經過我身邊,拍拍我肩膀,笑得油膩:「年輕人,不要這樣瞪著,我們可是正規部隊,不是土匪。」
我心裡冷笑:不是土匪?那你搶人米、扛人酒、連醬菜甕都不放過?
阿公想再說,嘴一開卻沒說出聲,只是喃喃地說:「暫時保管……暫時就一直都暫時啦……」
接著他們一聲令下,士兵如狼似虎湧進倉庫,用槍托砸門、搶米袋、搬酒缸、拆櫃子。還有人打開陳家櫥櫃,把老夫人留下的醃鴨腿往懷裡塞:「今兒個晚餐就這個了!」
我站在牆邊,雙拳握得發白,從小嘴巴賤沒什麼怕的我,這一回卻什麼話都沒說出來。因為我看見,陳家的男人一個個都不敢動,只有阿公站在那,背影被夕陽拉得好長,瘦得像只快倒的竹竿。
我從沒想過,有錢人被搶東西時,也會跟我們窮人一樣,啞巴吃黃連,只能乾瞪眼。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為什麼茂盛會咬牙說要穿軍服拿槍。
因為這世道,不是有錢就大聲,而是誰手上有槍,誰說了算。
那時陳家已是被看熱鬧的焦點了,那天我正好跑去替他家長工拿柴火,剛到陳家,看到這狀況,看著整隊穿破軍裝的外省兵大搖大擺走進陳家大院,臉皮厚得像冬瓜皮。一個頂著中尉肩章的軍官拿著一張皺巴巴的公文,嘴裡喊:「奉命徵收軍糧,地主出糧是天經地義!」
就蹲在米缸後頭,裝作在撿穀殼,其實耳朵可沒閒著,眼睛更是瞄得滴水不漏。他們說是正規部隊,可那臉、那手腳、那嘴臉,比豺狼還餓——連曬場角落的老麻袋都沒放過。
陳家阿公聽到動靜,拄著拐杖從廳裡走出來,聲音不高但很硬:「咱家的糧,是給自己人吃的,年景不好,收成也差……能不能少拿一點?」
那中尉聽不懂台語,轉頭看副官,副官翻譯完,他就哼了一聲,用那種吊兒郎當的國語說:「老爺子,這叫『暫時保管』,等打完仗會還的。再說了,你們地主不是應該為國出點力?」
說完這句,他還邁著四方步經過我身邊,拍了我肩膀一下,笑得像老狐狸:「年輕人,不要這樣瞪著,這是為國家服務,我們可是正規部隊,不是土匪喔。」
我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嘴角抽了抽,只能點點頭。其實心裡暗罵一句:你不是土匪?你們要是正規軍,我肚臍仔就是省主席。
還沒等阿公回話,那些士兵已經像餓狗般衝進米倉、翻進酒缸,連泡著冬菇的陶罐都給抬走。有個士兵拿槍托砸開了倉庫鎖,「哐啷」一聲震得我心都跳了半拍。我瞧見那邊幾個人合力抬起大酒缸,還有人笑說:「唷~這酒真香,今晚有口福啦!」
陳家的媳婦們不敢吭聲,只能站在門邊低頭掉眼淚;那群人卻照樣笑鬧,把陳家大廳搞得像過年,除了沒貼春聯,什麼都來了。
我記得那時陳進財沒在家,聽說前一晚輸大了,一早跑去順仔賭場翻本。阿公一個人擋不住,嘴巴還在抖,拐杖直搖。他想開口罵,卻也知道這些人帶著槍,一句話說錯,小命都可能沒了。
幾天後聽說事情更大條了,先是保甲派人來登記說要「調配地主田產」,過沒兩天,軍人又來——這次不是拿糧,是要田。還帶著地圖,指著說這幾塊地要做「戰略耕作」。
我一聽就知道,唬爛的。那圖我早看過,他們畫的界線,全是陳家最好、最靠水源的那幾塊田。
發生這些事後,我就長期蹲在陳家附近,想看看有沒有穿軍服搶剩下的下湯水可撈,後來看到保甲長林財盛也來了,穿得西裝筆挺,嘴臉跟以前來陳家求米求酒時完全不一樣,背著手、站得直直,講話像衙門裡出來的:「陳老爺,這是上級的安排,我只是配合。你看這幾塊田,就先讓協力戶接手,這樣收糧才快嘛。」
陳阿公冷著聲音問:「協力戶是誰?」
他笑了笑:「你也認識啦……洪、洪、我忘記名字了……反正都是熟人,會配合軍方,也會幫忙顧安全。」
我一聽,氣就上來。那幾個是什麼人?不是賣鴉片就是偷賣軍用品的,現在竟成了「協力戶」,不過是幫軍隊搶地合法化罷了。
那時茂盛忍不住跳出來吼了一句:「這不是調配,是搶!」
我心裡其實替他冒冷汗,那軍官果然眼神一沉,走上前來:「你是誰?敢妨礙軍令?地主的好日子過太久了,現在是戰時,不是你們耍嘴皮子的時候。」
林財盛還裝好人,伸手拉了拉茂盛,笑著說:「年輕人嘴快,不懂事嘛……陳老爺,話我帶到,若是不配合,軍方還會再來,到時候我可就幫不上忙了。」
幾日後,陳家的竹籬被拆了,原本幫忙種田的佃農全被趕走,軍隊自己派人進駐種地,糧車、臨時糧倉、崗哨也立起來——比日軍來時還囂張。
我那時站在陳家圍牆邊,看著那條寫著「公家徵糧」的布條在風中飄啊飄。心裡忍不住想:這下子,陳家從大戶變孤戶,大概也不遠了。
後來那幾個月,我還是會偷摸混到陳家附近晃,看起來像閒晃,其實心裡堵得慌。白天是沒啥動靜啦,人照樣走來走去,牛照樣拉犁,可一到晚上就怪了,整條街安靜得像死人堆,空氣裡有種悶悶臭臭的味,像有人把什麼髒東西塞進地底。
我常躲在曬穀場邊的芒草堆裡抽菸,一邊吸一邊罵娘,眼睛盯著那間倉庫——空空的,可我眼前還會浮出那天那些狗娘養的軍人搬米搬酒、邊搬邊笑的德性。那笑聲粗到像豬叫,還嘎嘎的,聽得我滿肚子火,像針在耳朵裡戳,刺得心裡發癢又發燙。
我那時真有幾次,手緊緊捏著口袋裡的小刀,差點就衝出去。但我也知道啦,我衝出去又能怎樣?我是一條沒名字的小狗,他們一腳踩過來,我連吠都吠不出聲。
罵歸罵,火歸火,我還不是照樣縮回芒草堆,像隻躲雨的老鼠一樣,蹲著抽完最後一口煙,然後縮著脖子走人。
槍與權
後來我聽阿強說,有一次晚上經要找過陳茂盛喝酒家解悶,聽見屋裡傳來低低的聲音,好像是在數錢,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說那是茂盛的娘,把祖母留下的金戒指、一對紅瑪瑙耳墜,甚至連她的嫁妝瓷碗都拿去換錢了。阿強還學她語氣說:「只剩這些了……要是再撐不過去,連這房子也保不住。」
他一邊說,一邊嘆:「以前看那家吃香喝辣,現在光是那聲音,都讓人覺得心酸。」
我沒說話,只在心裡暗暗記著——原來陳家已經快撐不下去了。
隔天我又混進去送一包茶葉,說是阿強托我拿的,順便看看陳茂盛的臉色。
他沒睡,看起來一夜沒闔眼,眼睛紅紅的,一早就走進他阿公生前住的房間,拉開那個沉甸甸的木箱,拿出幾張地契和產權證書來看。我站在廊下偷瞄,看到他那臉越看越冷。那種神情,不像個少爺,像是想吞了誰一樣。
從那之後,他不再整天待在家,而是常常一個人跑到鎮上。起初我以為他是想借錢,後來才知道,他是去和那群茶館裡的地頭蛇、掮客來往。我也常混那一帶,當然知道那些人什麼路數——有人把田「讓渡」給軍中某少校,轉一圈再用佃農名義繼續種,聽說這樣能保住地。
我原本以為他也會走這條路,結果有一天他消失了三天,回來時身上少了幾分傲氣,多了幾分奸巧。
我是在豐原南門街那間「益泰當鋪」聽到風聲的。那天我去押一只破懷錶換飯錢,坐在板凳上等掌櫃開單,剛好撞見幾個青壯男子在門口抽菸聊天。他們說得眉飛色舞,說是基隆那邊在徵兵,年滿十八自願報名,不但包吃包住,還能上船去對岸,有槍、有軍服、有前途,甚至還有人說:「只要會寫幾個字,進了軍校,以後少校起跳,走路都有風。」
我心一動,耳朵自動豎了起來。
我一邊裝作沒事把懷錶塞進小布袋,一邊記住他們嘴裡說的那幾個地點與時間。離開當鋪那天,我沒走回租屋處,而是拐個彎直奔火車站。
我不是傻,我知道那裡就是茂盛要去的地方。他早就看破這世道,這年頭要翻身,手上沒本事不行,嘴再甜也換不了一碗白飯。你以為他真去什麼投親戚?屁啦,他是想去翻天的。
但我肚臍仔是什麼人?再怎樣我也是個會動腦的小人物,老天不給我一副好命,但我有一雙會聽會記的耳朵。
我也去了。
到了基隆港那天,天灰灰的,下著細雨。我穿著件發白的舊外套,背著個竹編小包,裡頭只有一條破毛巾、一罐牙粉和我娘早年做的護身符。我排在徵兵站外的隊伍裡,看著前頭一個個人被刷下,有瘦弱的、有口吃的、有說自己有風濕病的……我咬著牙告訴自己:不能怕。這是我能離開爛命一條的機會。
「你叫什麼名字?」軍官問。
我吸口氣,挺起胸:「林天添,人叫我肚臍仔。」
「以前做什麼?」
「當學徒,什麼都能做。」
他瞇著眼看我一眼,說:「笑一個來看看牙齒。」
我呲牙,心裡七上八下。他點了點頭:「行,先去旁邊量身高體重。」
我過了,真的過了。
那晚我被帶到一間廢倉庫裡,鋪了幾條草蓆,給了幾塊餅乾和一壺茶水。我一躺下,滿腦子都是:「我這條命,可能真的會翻身。」
至於陳茂盛?我沒看到他,沒想到在這條船上遇到他。
聽肚臍仔說完之後,我問他你綽號是「肚臍仔」那真實姓名如何寫?他就用手在空中畫了幾個筆畫,可以看出來是單名,連姓加起來是兩個字,但空中寫字,實在看不出來筆畫是什麼文字,我用疑惑的眼神回應,他就在地上隨便拿起一個小石在地上寫了他的名字,字跡潦草筆畫歪斜看得出來是「杜才」兩個字。
當初我看他的樣子,難以符合國軍真兵的條件,是後我才知道在台灣軍校招生時考試與選拔(註一)名義上:初期會辦理所謂「軍校入學考試」或「體檢與面試」。最後徵不足人,錄取幾乎不設限,只要身體尚可、具基本國語能力,即可入選。還好這是事後才知道,不然懷著憧憬,歷盡辛苦進入徵選,早知道是如此的素質,就不會有意志力撐到現在。
註一
• 時間點:1946年起至1948年間最為密集,特別是1946年國共內戰全面爆發後,國軍急需兵源。
• 目標對象:以年齡在16歲至25歲的台灣青年為主,特別是中學與高等學校畢業或肄業學生,甚至有些並未受完教育者也被吸納。
• 名義:官方多以「考入陸軍官校(黃埔軍校)」或「志願參軍」為名,吸引青年赴中國,並承諾待遇與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