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廢墟之中,空氣仍然瀰漫著鐵匠殘留的電磁餘波與焦灼氣味。
整支小隊在拉毗的指示下迅速撤離戰場,穿越一條塌陷的隧道,短暫擺脫了追兵的視線。
「地形壓制完畢,暫時安全。」拉毗最後確認完四周,將步槍收回背後,冷靜地宣布。
玖伍此刻氣喘如牛,蹲坐在一塊被爆炸震翻的混凝土上,擦了把滿頭冷汗,正想吐槽什麼,一雙熟悉的藍眼睛已經蹲在他面前。
「您真的沒事嗎?指揮官。」瑪麗安神色認真地詢問,伸出手想要替他檢查身體:「剛才我撲倒您兩次,擔心您可能被流彈擦傷了……而且……您的臉色一直不太好看。」
「我、我沒事……真的沒事。」玖伍苦笑著擺擺手,嘴角勉強擠出笑容,但眼神根本沒法直視她那雙關切到快哭出來的那雙眼睛。
他總不能說,剛剛他那張臉之所以發青,不是因為戰場太激烈──而是因為腦子裡有個該死的AI,正滿臉認真地威脅要把他給「切了」,他一邊在心裡吵架,一邊拼命求饒,差點精神分裂。
這要是說出口,別說這次普琳瑪說不定真的會把他當成萊徹開一槍,就連阿妮斯都會用她那副一臉「哇,這傢伙完了」的表情。
就像他之前提著鋼筋衝上去補刀那些半死不活的萊徹時一樣,那瞬間她眼神死透得跟自家霰彈槍槍管一樣直,嘴角抽搐地看著他。
想到這裡,玖伍忽然有點好奇:「欸……對了,妳們之前的指揮官,是怎麼……陣亡的啊?」
他語氣小心翼翼,畢竟這種問題聽起來有點像是在踩地雷,但阿妮斯卻回得異常乾脆。
「他啊?拿著小口徑武器,直接衝向了萊徹。」
玖伍愣了一下:「……什麼?」
……怎麼不是赤手空拳啊?
──啊呸!他自己都被這個荒唐的想法嚇了一跳。
怎麼會冒出這種詭異的先入為主印象?一定是被亂萊那顆四肢發達的暴力腦迴路給影響太久了,才會突然覺得「空手單挑萊徹」好像也很合理似的……
結果就在他心裡剛咕噥完這句話,腦中便毫無預警地響起一道幽幽的聲音:『你別忘了,我聽得見你在想什麼。』
玖玖伍懊惱不已,簡直想拿頭去撞牆。
他真的是笨死了……
他蹲在原地進行自己的精神內耗,而一旁的阿妮絲則完全不理會他在那上演內心戲,一邊換彈匣一邊補充著之前的話題。
「對了,那傢伙臨死前還喊著:『可惡的萊徹──你們是人類的仇敵──!!』」
說到這裡,她翻了個白眼,語氣有些無奈:「然後……就變成一灘肉泥了。」
「……」
玖伍瞳孔一縮,臉上寫滿了震撼。
───這是什麼熱血中二病動畫裡才會出現的死亡台詞!?那種傻白甜一聽就知道是被方舟的宣傳洗腦過頭了好嗎!?還真把指揮官當成什麼不怕死的光榮職業在崇拜!
他在心裡狠狠吐槽,然後無力地捂住額頭,只覺得這世界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既然都已經有那麼熱血、那麼有覺悟的傻瓜了,為什麼不找那種人來當指揮官?偏偏找上他這種混吃等死的詐欺犯啊啊啊───!
『如果你覺得你那些行為只是小打小鬧的話,那我也無話可說。』
腦中傳來亂萊那熟悉又欠揍的聲音,這次卻異常地冷靜,語氣罕見地嚴肅起來。
『再說了,玖伍。像你這種會撒謊、懂得逃跑、能活著留下來的人,才更適合在這種世界裡活下去。歷史早就證明了這一點。』
玖伍愣了一下。
雖然聽起來還是有點惹人厭,但這次……他竟然無法反駁。
就在這時,他的肩膀被輕輕拍了一下。
「如果您體力不支的話,我可以背您走。」
瑪麗安誠懇地提議,語氣一如既往地溫柔,褐色的雙眼中閃爍著關切與真誠。
玖伍下意識地抬頭對上她那張近在眼前的臉,一瞬間差點被那份純粹的善意給打動。
這句話一出口,空氣忽然微妙地凝結了幾秒。
玖伍還沒反應過來,身旁的三名妮姬已經齊刷刷地轉過頭。
那眼神,彷彿下一秒就能把人釘死在廢土上。
「現、現在狀況緊急,還是……大家保持戰鬥狀態比較好……我自己能走!」
他語氣急促地補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一種不自然的堅決與求生欲。
「不用擔心我。對妮姬來說,揹著一個人走路簡直輕而易舉。」
瑪麗安不為所動,依舊柔聲堅持,眼神裡只有玖伍的安危。
───老子才沒擔心妳啊啊啊!
玖伍在心中崩潰怒吼。
他當然知道妮姬揹人走路毫不費力,畢竟他自己也背過一個妮姬跑過一段不短的距離,那可是一段令人不堪回首的回憶。但問題不在這裡啊!
問題是───
瑪麗安小姐,妳真的沒有感覺到現在現場的氣壓快要凝成低氣壓了嗎?
「來吧。」
瑪麗安微笑著彎下腰,臉上掛著那種彷彿春風吹拂般的溫柔笑容,雙手自然地伸出,似乎準備隨時把玖伍背起來。
她的語氣柔和得像是在邀請他去跳一支舞似,而不是在戰場上撤離。
她甚至還輕輕眨了下眼睛。
那一瞬間,玖伍的腦中彷彿響起了天籟。
什麼指揮官、什麼亂萊、什麼萊徹,通通拋到九霄雲外,只剩下眼前這位妮姬如春風拂面的微笑。
他差點就想開口說「拜託,揹我一程吧」,讓這柔軟與溫暖撫慰他在這該死世界裡早已碎成渣的心靈。
但───偏偏這個時候,他腦中又自動回放起不久前那個銀髮死魚眼的暴力妮姬——普琳瑪前幾小時是怎麼對待他的。
「你又不是妮姬怎麼知道不會被炸死?」
「啊。走不動了,你來背我吧,想睡覺。」
「我沒開玩笑。」
那冷若冰霜的語氣、翻白眼的嫌棄神情、還有那把動不動就掏出來指著他腦袋的槍。
玖伍的淚水差點奪眶而出。
一個天堂、一個地獄,為什麼老子認識的妮姬都這麼極端?
這反差未免也太大了點吧?
他深吸了一口氣,內心天人交戰到快打成群架。
最後,他咬牙做出選擇。
「感謝妳的好意,瑪麗安……但我還撐得住。還沒到要妳來背的程度。」
這話說出口時,他的臉都快抽筋了。
那不只是拒絕,那是咬著牙、強行壓下心中千萬個「好啊快揹我」的渴望,做出的男人最後的倔強。
瑪麗安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雖然遺憾卻不失溫柔的笑容。
「唔……好吧。」她輕聲說。
玖伍以為事情就這麼結束了,正打算轉過身繼續低調當個指揮官,結果───
「那麼──」
瑪麗安突然走上前,動作自然地挽起了他的手臂。
「我扶著您走吧。如果覺得累了,請隨時告訴我。」她語氣輕柔,沒有一絲強硬,就像春日暖風一樣不容拒絕。
「……呃、我、我……」玖伍完全愣住。
那柔軟的觸感,那恰到好處的距離,那雙褐色眼眸中滿是擔憂與信任。
他努力讓自己不露出太過感動的表情,嘴角甚至還抽了一下,但最後只是僵硬地點了點頭:「我……我知道了……」
「是。」瑪麗安淡淡一笑,聲音溫柔得像天使降臨。
這一幕簡直讓旁邊的阿妮絲差點翻白眼翻到後腦勺。
「噁……現在這是什麼劇情?妮姬與指揮官的浪漫小劇場?」
「要吐就去旁邊吐。」普琳瑪頭也不回地冷冷回了一句,但她的步伐卻悄悄加快了一點,像是想走在最前面避免看到更多奇怪畫面。
拉毗則默默瞥了一眼玖伍與瑪麗安,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重新確認了一下自己武器上的剩餘彈數,動作一絲不苟。
這樣詭異而又不可思議的氣氛之下,眾人再次啟程。
穿梭於廢墟與塌陷的鋼筋森林中,氣氛難得地沒有充滿硝煙與爆炸,只有腳步聲、偶爾踩碎金屬碎片的脆響,與風穿過倒塌建物的低鳴。
瑪麗安仍舊輕扶著玖伍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協助他前行。
她的手很穩,不帶一絲顫抖,就如同她的心一般堅定。
玖伍雖然有些尷尬,但也沒有再拒絕。
不知為何,這份溫柔的陪伴讓他的呼吸也跟著放緩了些。
「……現在這樣的日子,也還不錯。」他在心底默默地想。
哪怕只有短暫的一刻。
沒有警報,沒有飛彈,沒有亂萊在腦中吐槽。
只有風、瓦礫、與那雙溫柔攙扶著他的手。
也許……也許這一切,真的能結束。
只要能再撐一下。
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