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小時，並沒有如他期待的那般安寧。

　　他們一路穿梭於廢墟與殘骸縫隙之間，沿著拉毗掃描出的大致安全路線前進，方向朝著地圖標記的臨時補給點推進。

　　那是只有曾經上地面作戰過的妮姬才會知道的補給點，雖說可以期待一下，但也不能抱太大的希望。

　　但鐵匠顯然不打算放過這支從死亡線上硬生生咬住命運的小隊。

　　「───敵機接近，數量三，看行動模式是為了阻礙我們的腳步，預計一分鐘內抵達。」

　　拉毗的語氣平靜如常，卻藏不住眉頭間那層難得的疲態。

　　「又來了嗎……」阿妮絲無力地靠在半塌的大廈後方，低聲咕噥著：「能不能一次派多一點啊？每次來那麼幾隻，是在浪費我的彈藥嗎？這感覺……根本就是大炮打蚊子吧？」

　　「我們還有幾顆榴彈？」玖伍蹲在一輛翻覆生鏽的廢棄車旁，翻查拉毗遞來的裝備列表。

　　「一顆。」拉毗回答。

　　「……太好了，那就留著炸我自己，說不定還能當個『為隊伍犧牲的傳奇指揮官』什麼的。」

　　「不行，彈藥補給比你值錢。」普琳瑪冷冷補了一句：「況且方舟每天陣亡的新手指揮官，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死了也排不上編號。」

　　「嗚喔，方舟的人權保障呢？這指揮官的生存率是不是該上新聞抗議一下啊……」

　這句話剛落下，瑪麗安手上擦拭武器的動作一頓，她轉頭看向玖伍，神情平靜卻語氣透著明顯的不悅：「請您不要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指揮官。」

　　玖伍乾笑著賠了個不是，語氣雖然還在吊兒啷噹，但手上的動作絲毫沒停。

　　他從旁邊一輛廢車裡拆出蓄電池，利索地拿出身上工具，拼裝出一顆連自己都不確定會不會爆炸的電瓶炸彈。

　　看他下手的熟練程度，就知道這種事，他幹過不只一次。

　　「敵人進入視野。」拉毗報告。

　　瑪麗安撂下一句「我來前鋒」，便一躍站上廢車殼，架起機槍，搶先壓制敵方火力。

　　數道紅光閃現於倒塌的天橋後方，三隻萊徹現身，踏著沉重的金屬步伐逼近，身上還帶著刺耳的高頻干擾聲。

　　這次是突擊強化型──前臂裝上電鋸，背部厚甲閃爍著微光。

　　「又升級了？你們在開玩笑吧！」玖伍瞪眼。

　　「鐵匠已經掌握我們的撤退軌跡，這些是專門用來拖住我們的部隊。」拉毗的語氣依舊冷靜。

　　普琳瑪慢悠悠舉起步槍，語氣懶散：「簡單說，就是一次比一次難殺。」

　　「你們真會讓人充滿幹勁啊……」玖伍咬牙，看著逼近的敵影，神情也逐漸堅定起來。

　　「開火！」

　　伴隨著瑪麗安的機槍率先爆響，小隊再度投入戰鬥。

　　這已經是他們撤退途中遭遇的第六波敵人了。

　　戰鬥結束後，夜色漸沉，天邊只剩餘光殘照，風吹過破敗的街巷，帶來廢墟間金屬碎片的哐啷聲與塵土氣味。

　　「這裡應該能暫時休整。」拉毗在一處半毀的補給倉庫旁停下腳步，確認過周圍地形與感測裝備後，點了點頭：「暫無敵信號。」

　　瑪麗安緩緩地將機槍靠在牆邊，肩膀輕輕顫抖著，她一路幾乎沒有停歇地戰鬥，現在終於能喘口氣了。

　　「我去巡一下周邊。」普琳瑪拍拍瑪麗安的肩，似是若無其事地撇了玖伍一眼，便轉身進入暗處。

　　「太陽快下去了，放出熱能燈吧。」阿妮斯從側袋取出攜行熱源模組，啟動後拋在地上，一道微紅的熱暈緩緩擴散開來。

　　玖伍坐在貨箱旁，雙腿一軟整個人靠著牆坐下，渾身像被拆了重組。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才剛要感慨今天沒被炸死就是奇蹟，就聽見拉毗平靜卻不容忽視的聲音：

　　「現在可以請你報上身分與代號了嗎，指揮官。」

　　玖伍愣了一下，抬頭看向拉毗投來的那道銳利紅色瞳孔視線。

　　那視線冷冽、筆直，像是紅外線掃描器般從他頭頂掃到腳尖，不帶絲毫溫度，也不含一點信任。

　　玖伍望著那雙紅色瞳孔，竟出奇地感到一絲懷念，他以前在方舟底層混日子時，經常會被這種眼神打量。

　　腦中熟悉的聲音不合時宜地冒了出來。

　　『誰叫你長得就像壞人？』

　　『閉嘴！』

　　「指揮官？」拉毗的聲音不疾不徐，但那句話像冷風一樣讓他一個激靈。

　　「啊──方舟代號是9527，玖伍爾奇。」玖伍急忙站直，一邊拍著胸口穩住呼吸，一邊舉起手表示無害：「我是這支小隊現任指揮官，這點應該……應該沒問題吧？」

　　拉毗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轉頭對阿妮斯點了點頭。

　　「嗯，我來查詢一下。」阿妮斯應了一聲，整個人靠在一旁的彈藥箱上，嘴裡咬著一塊晶瑩半透明的珀派特口糧：「我看看喔……」

　　那塊被稱為「終極食物」的東西看起來就像塊沒味道的蒟蒻，但阿妮絲嚼得津津有味。

　　她雖然看起來還是一臉放空，嘴裡還咬著珀派特能量棒，實際上早就完成了與方舟主網的連線。

　　忽然，阿妮斯的眼神微微一縮，原本懶散的姿勢頓時僵住，連嘴角慣常掛著的那抹不以為意的笑意也消失了。

　　「……欸？」她低聲地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疑問，眨了眨眼，再次確認回饋給她的資訊。

　　「妳怎麼了？」拉毗注意到阿妮斯異常的反應，側過頭來，紅光視網膜瞇起了一點，語氣雖平靜，卻帶著一絲警戒。

　　「拉、拉毗。」阿妮斯小聲道，然後直接將資料同步到拉毗的顯示模組中：「這傢伙……這個指揮官的身分資料，超級不對勁欸。」

　　拉毗垂下視線，讀取同步過來的內容，短短幾秒，她臉上的神情雖未明顯變化，但眼中紅光卻悄然變深了半度。

　　「……9527，玖伍．爾奇。非法居民，外緣區常駐記錄、三大企業聯合通緝名單、高級別高風險人物。」拉毗念著資料，語氣漸沉。

　　「詐騙對象包括米希利斯技術研究部、泰特拉娛樂法人子公司、極樂淨土設計實驗室……還有冒充軍方招募員？」阿妮斯的語調越唸越不可思議：「欸欸欸，這人也太敢了吧！？」

　　拉毗放下面板，看向此時正蹲在遠處拿著罐頭，努力把打不開的鋁蓋撬開的玖伍。

　　他還笑嘻嘻地跟普琳瑪說：「你看吧，用腳踢才會比較快開……呃欸欸欸別打我！我開玩笑的！」

　　「這種人，怎麼會成為我們的指揮官？」拉毗低聲呢喃，雖然語氣仍舊冷靜，但她的手指卻不自覺地輕點著大腿外側的彈藥包，一種下意識的緊繃動作：「方舟高層在想什麼？」

　　氣氛瞬間沉重下來。

　　這時，靜靜坐在一旁的瑪麗安終於開口，語氣柔和，卻一針見血：「你們兩位……沒能保護好之前的指揮官吧？」

　　她顯然早已察覺一些端倪，玖伍的來歷不是普通背景，更不可能是什麼預備幹部。

　　這句話如針刺般戳破沉默的空氣，讓阿妮絲微微一怔。

　　她表情收斂下來，收起平日的輕浮語氣，低聲開口：「不，我們努力過了。」

　　她語調平穩了許多，像是在重新咀嚼每個字：「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會拚上性命保護指揮官……這不只是命令，是我們妮姬存在的意義。」

　　她頓了一下，眼神略帶黯然：「但如果一個人……自己決定走向終點，那麼再怎麼努力也無法阻止。」

　　瑪麗安靜靜望著她，沒有再多說什麼。

　　「……唔，就是這樣啦。」阿妮絲聳了聳肩，語氣裡帶著點自嘲的無奈，勉強露出一抹笑容。

　　拉毗依舊沒有說話，但她那雙紅光微閃的雙眼一直凝視著某個方向───

　　那個正在蹲著和罐頭奮戰的身影。

　　玖伍還在努力撬著罐頭蓋，一臉專注，看起來就像是把生死抉擇變成了開罐難題。

　　他終於「啪」的一聲打開罐頭，得意地舉起來。

　　「欸欸，你們要吃嗎？香辣味的。我不太敢吃辣……啊對了，我這還有蛋白棒……」

　　三人望著他這副模樣，誰也沒有接話。

　　但此刻，她們的眼神都不再像剛才那樣冰冷。

　　雖然那傢伙是個通緝犯，是個騙子，甚至還會做出用腳踢罐頭的蠢事，但至少……

　　他是站在她們這一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