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正文

南嶺的大門近在咫尺間，我抬頭再次打量映拯，對他的懷疑打消了一些。

門衛同我們要了椽(南嶺的通行證)，我正驚慌之時，映拯卻不慌不忙地掏出。

“你…先生為何有椽?”我握緊了拳，再度陷入防備。

“大人忘了?我和阿尉，生於南嶺”映拯嘴角噙著笑，有些無奈地望著我。

我先前並不知此事，只以為林尉是東都的乞丐，後由封督主收留。

“大人想先去哪，畢竟凌司識是得要花些功夫才能見的。雖是文雅風流之地，南嶺卻依舊戒備森嚴”映拯下了馬，牽著。

“何處消息傳遞的最快，不，何處最能讓凌文澈注意到我們?”我盤算著。

“欽參樓”映拯似笑非笑，轉向我所在的方向“雖是青樓，可卻是文人聚集之地，您要是能寫出幾句好詞，想必…能得賞識”

“這又該如何做到?”我的疑惑更甚，有些摸不著頭腦。

“我曾拜讀過大人的所編纂的詞集簿，文采斐然，想必您自有方法做出轟動南嶺的好詞＂我雖看不見映拯的眼，可他給人的感覺十分堅定、自信，更有著幾分從容不迫。

“先生，請引路。”我不再多言，此刻，唯有行動勝於語言。

南嶺主都內街燈火通明，彩燈如織，柔和的燈光在濕潤的青石板上搖曳生姿。

空氣中混合著花燭燃燒時的焦香和酒席上陣陣濃烈的酒氣，伴隨著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正值允節，各大酒樓青樓紛紛設宴招攬客人，這也是男子們偷得一睹花魁芳容的珍貴時刻。

我和映拯腳步沉穩地踏入欽參樓，樓內的香氣瞬時撲鼻——混合著檀香、酒釀以及酒席殘留的油煙味。

眾多花娘嬌聲細語，環繞著映拯，細心扶持他步履，或許因為他的傷勢更惹人憐惜。
可我們心知肚明，眼前的熱鬧非我們此行所求。
待到詞賦環節，我們還得借機脫穎而出，方能立足。

我穿過人群，避開眾目睽睽的注視，選在一處昏暗角落坐下。
身側微涼，燈光投射在石桌上斑駁，我雙手略感冰涼，卻堅定地等待著。

正當欽參樓裡喧鬧聲浪最高潮，二樓突然琴音戛然而止，隨即響起杯盤輕觸與細碎慌亂的腳步聲，聲音裡夾雜著急促的呼吸，令人不安。

映拯眉頭微蹙，低聲說：“那是容姑娘的房間。”

話未說完，樓上匆忙下來一人，與樓主低聲爭執。聲音裡有壓抑的怒氣和無奈，映拯耳力極佳，隱約聽見那人道——

“這是南嶺使節，出的是金票，不是銅板！她一個破落千金，還敢挑客？”

映拯示意我靠近，低聲道：“想必容曦被點了。”

我心頭一緊，一股莫名的力量升騰，我竟起身攔住樓主。

“她不願接客，這裡還有規矩嗎？”

樓主冷笑，語氣嘲諷：“那是容曦自己說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若不是老身憐惜她，這琴早就彈不了幾天了。今日這位爺開的是十倍價，不從就算違約，得送進窯子做妓。”

我未回話，冷冷瞥了她一眼，心頭一股怒火燒起，快步往樓上走去。

“公子，您往哪去？那是貴人的廂房，出了事咱們都要吃不了兜著走！”樓主焦急攔住我，“莫因一時衝動毀了前程，況且你和那容曦素未謀面。”

我一把推開她，腳步沉重卻決絕，登上樓梯。空氣變得黏膩，燈光微弱閃爍，混雜著淡淡煙草味與汗水的氣息。

二樓一處廂房門半掩，透出幽暗燈光，門縫間傳來低聲抽泣與壓抑的掙扎聲，那聲音如冰冷利刃刺入心頭。

我加快腳步，一腳踹開門扉。

室內燈火昏暗，光影搖曳，映出一名身穿素白衣衫的女子。

她的衣裳雖曾華美，卻染上灰塵與褶皺，袖口微微破損，顯示長期的淒涼與奔波。

她皮膚蒼白，臉頰瘦削，髮絲因慌亂而凌亂散落，深陷的雙眼中滿是淚痕與倔強的光芒，彷彿在絕望中堅守著最後的自尊，卻也不難看出是個美人胚子。

她的呼吸急促而微弱，鼻翼微顫，似在壓抑著悲痛與恐懼。
空氣中彌漫著她身上混合著汗水和淡淡香粉的味道，那是被逼迫與掙扎後留下的痕跡。

兩個老鴇正死死壓制著她，眼神裡盡是冷漠與算計。

我拔出短劍，冷冷喝道：“都給我滾出去。”

她們驚慌退開，奔向樓主求援。
我走近她，她的身體微微顫抖，卻盡力掩藏。

我輕輕將隨身披風攤開，披在她肩上，披風厚實帶著微微的煙草與木質香氣，像是一層堅實的屏障。

“快走！”我低聲道。

她怔怔望著我，眼中淚水未乾，聲音卻平靜得出奇，像是經歷千百次破碎後的淡然：
“你若要救我，就別問我從哪裡來，也別問我將去哪裡。”

我凝望她片刻，呼吸間彷彿能聽見彼此心跳。
“我不問，但妳得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