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正文

我將她橫抱在懷，奮不顧身衝出欽參樓。
街巷上的議論如浪潮般灌入耳中，我卻置若罔聞，只知腳下拼命奔逃。

看見門口赫然站著幾名壯實的家僕，我未曾猶豫，抱緊她，宛如狂風破門，硬生生撞出那堵肉牆。

“嘶──”她悶哼一聲，我低頭望去。

“傷著了？”我仍未放緩腳步，聲音冷硬。

“怎麼會，多謝公子。”她語氣平淡，卻蘊著幾分苦澀，不再多言。

此刻我方才驚覺，自己定是著了魔。
若是平日，絕無可能做出如此魯莽之舉。
那一瞬，我失了所有冷靜，只剩一腔不甘與悸動在胸口翻湧。

當時，我腦海裡滿是當抄書官的那些年，被人當作螻蟻般踩在腳下，無論是編纂文書，抑或是職務內的差事，惹得權貴們一時不快，主簿時常狐假虎威地威嚇、欺侮我們這些小的。

我一時昏頭，捏緊了拳頭，不要命地將她救出。

平日裡一書生，手無縛雞之力的，豁出去的時候，我自己竟不知，也是如此狠厲。

映拯動作十分迅速，他早早在欽參樓附近備好了馬車。

“我憂心大人若有意外…”映拯口中說的是我，我卻認為他意有所指。

“先生是在怪罪我?”我盯著他眼上裹著的布條，怎地他一瞎子，身手竟是如此矯健。

“怎會…”映拯有些著急，跺了跺腳。

“可是壞了先生的大好計畫?”我乾笑幾聲，這事確實是我的不對，我未曾和他先商議過。

映拯沒搭話，掀開了車簾，示意我上車。

我將容曦放了下來，扶她上車。

“不必。”容曦揮開了我的衣袖，逕自上了車。

我看向映拯，聳了聳肩，卻想起他大概率也不知我在做甚麼。

我旋即跟著上了車，只留下映拯一人駕馬。

馬車內氣氛凝滯如霜，我斜眼偷瞧，只見她低頭整理衣襟，雙眼泛紅，目光中夾雜著羞憤與自持，彷彿被人生生推入不堪的深淵。

“姑娘別誤會，我只是…想起了過去的自己罷了，並無其他的意思”我看見她落了淚，卻一聲不吭，靠著車壁，很是倔強。

她點了點頭，拂袖拭淚。

“先生！客棧還未到嗎?”我搓了下手，實在無法和容曦繼續共處同一空間。

“回大人，就快到了，再等等”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地鑽進了車裡，她瑟縮著往車內靠，似乎想起了甚麼不愉快的過去。

我伸手，雖覺有些不妥，但仍鼓起勇氣握住了她的玉手。

她回眸，有些錯愕地望向我，臉上的淚痕尚未乾透，目光閃爍著不安與遲疑。她猶豫片刻，終是輕輕將手抽回。

不過我卻敏銳察覺，她又往車內靠了些。我想著，早知應選一個近些的客棧了。

我和映拯將床位讓予了她，映拯悄悄走至我身旁。

“大人，據我所知，這位容曦姑娘…”映拯有些躊躇。

“說吧！不要緊”我揮了揮衣袖。

“當年東督府和北境的那場兵變，容家參與其中，容家家主容耿為求保命，不惜將長女容曦獻予封時珩。”映拯用極細微的聲音說道。

“那為何?”我帶著疑惑問道，卻並未點明。

“封時珩已是個四五十歲的老爺子，容曦卻不過16歲的年紀，她聲稱已有心上人，堅決不屈服於封時珩。”

映拯猶豫了下，最終仍脫口而出。

“封時珩一氣之下將容家上下滿門抄斬，而容曦姑娘這是被送進了南嶺欽參樓，以待東都需要利用她時”

容曦側躺在床上，帷幕重重，我看不見她緊鎖的眉，卻看得見她一抖一抖的肩，死死捏著床被的一角。

“那大概是很痛苦的”我心裡是如此想的，倘若我也只是個正值二八年華的姑娘，任誰家中遭逢此一大變故，都是難以釋懷的。

“大人可是心軟了”映拯雖看不見我，卻精確地揣測出了我此時此刻的心境。

“大人切記，成大事者，不可拘泥於這些無關大局的紙短情長。容曦固然惹人憐惜，可您得記得，是誰招致您淪落至此。”映拯語氣沉重，希望我不做不切實際的妄想。

“這和她無關”我並未正面回答映拯，我和她都只是亂世中的螻蟻，當時解救她，我望她能和我一道脫離那下賤的最低谷。

映拯低下了頭，不再多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