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東和》

正文/第一章

腐朽的氣息在陰冷的地牢內盤旋，鐵鏈碰撞的聲音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在黑暗中反覆吟誦。我不記得自己在這裏呆了多少個日夜，記憶如同潮水般退去，又悄無聲息地漫上來，留下一片混沌。

右眼的異變從未停止。最初是微弱的刺痛，如今已經蔓延至整個視野。
每當我想起那個身影，那種疼痛就會加劇，直到整個世界都在眼前扭曲變形。

＂世俗的痕跡…就像這座坍塌的皇宮。＂鵬雀繼續說著，渾濁的眼睛裏泛著奇異的光，＂你以為那是傷痕，其實那是印記。每一個被時代碾過的靈魂，都會留下這樣的痕跡。＂
我不敢直視他，轉而望向墻角那塊發黴的磚石。
五年前，我還是東督府的一名低階官員，整日泡在文政院的書卷之中。
那時的東都還是繁華盛世，宮墻上爬滿了藤蘿，隨風搖曳的枝葉遮掩著朱紅的墻瓦。
而現在，一切都變了。權力更迭間，舊的秩序轟然崩塌，新的格局尚未成型。昔日同僚或是殞命沙場，或是投靠新主，只有我還固執地守著那份職責。

＂你先前說想見的人…＂鵬雀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了些，＂那位大人現在應該已經在東督府了吧？＂

我心頭一震。自從太上皇駕崩的消息傳來，我就再也沒得到過他的消息。
傳聞他在亂軍中失蹤，也有人說他已經…

＂我知道一條密道。＂鵬雀突然說道，＂通往東督府外的古河道。有些高人潛藏在那，你也許能找到想找的人＂

他的眼睛閃著莫名的光：＂你不是一直想去東督府內部嗎？從那裏出發，穿過河網，就能避開權貴所設的防線。當然，這要冒很大的風險。＂

我盯著自己的右眼，感受著那股噬心的疼痛。曾經清澈的棕褐色，此刻已經被灰暗吞噬大半。每失去一分光明，心中就多一分決絕。

＂如果我說…＂我緩緩開口，喉嚨幹澀得厲害，＂如果我說我要帶一個人一起走呢？＂
鵬雀楞了一下，隨即露出古怪的笑容：＂那就更要冒這個險了。畢竟…有些路，註定是要孤身一人走的。＂

遠處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鵬雀立刻退回陰影處，而我則低下頭，裝作昏睡的樣子。鐵門吱呀一聲打開，火把的光照進來，晃得我右眼一陣劇痛。

＂大人，您在這兒找到了什麽有趣的東西嗎？＂來人的語氣帶著揶揄，＂這個所謂的'細作'，要不要換個地方好好審問一下？＂

我擡起頭，瞇著眼適應突如其來的強光。站在門口的是胡將軍的心腹之一，林尉。我記得他，當年我在東督府任職時，此人還不過是個小小的校尉。沒想到短短幾年，他就已經成了胡將軍面前的紅人。

＂不必了。＂鵬雀平靜地說，＂這裏很安靜，我喜歡。＂
林尉走近幾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和鵬雀。火光在他臉上跳動，勾勒出一道猙獰的疤痕——那是他在一次邊境衝突中留下的。據說當時他率軍突襲敵營，雖然成功燒毀了對方的糧草，但也因此失去了左臂。

＂聽說你要見我們將軍？＂林尉蹲下來，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鵬雀，＂為了活命，什麽都肯做？＂
鵬雀沒有回答。林尉笑了笑，又說：＂你啊，倒是真有些本事。可惜選錯了主子。＂
鵬雀依舊閉目養神，絲毫不理會林尉的威脅。這種態度顯然激怒了後者，他猛地站起來，抬腳就要踢向鵬雀的方向。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士兵匆匆跑來，在林尉耳邊低語了幾句。林尉的表情瞬間變得凝重，二話不說轉身離去，臨走前還不忘狠狠瞪了我們一眼。
＂看來有人等不及了。＂等腳步聲遠去，鵬雀這才睜開眼睛，＂你真的打算帶那個人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