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在水邊遇到楊柳,低垂的枝條給人一種柔軟的身段,風帶動著柳枝在水面留下一波波的漣漪,像是在關懷身邊這位老友,其他的樹相形之下就顯得太過剛硬,恣意地向上伸展與茁壯,卻忽略了身邊這溫和的水流正是它成長的來源。
我靠上小橋的扶手,輕鬆地欣賞著眼前這「翠柳戲水」的美景。橋下兩、三隻色彩斑斕的錦鯉遊過,紅、白、黑、黃四種顏色隨著彼此的嬉戲而混雜在一起,宛如煙火爆發的瞬間藉著畫家的手紀錄了下來,由紅、白、黑、黃四色組成卻格外雅致。
腳步不禁被他們吸引,我沿著池邊,追隨著那些身影。也許是慣於身為觀光景點的一份子,魚兒們毫不畏懼,開始慢慢聚集,向著岸邊的我張口,彷彿一條又一條迎風高掛的鯉魚旗。我拿出一小把飼料,是方才從一隻巨大的錦鯉身邊收集來的。這個舉動仿彿催化劑,鯉魚們看見熟悉的顆粒後,扭動得更加劇烈,魚群也聚集的更多,我不負期待地撒出一把飼料,在水裡激起一場更激烈的爭奪。
憶起曾經在尼爾˙蓋曼的《鏡與煙》裡讀到過,鯉魚的記憶只有三十秒,卻有三十年的壽命。這種特殊的屬性加上美麗的外型,讓錦鯉染上了一抹浪漫的色彩;但實際找查後卻發現三秒、七秒、八秒、十秒不等的答案,且大多數是用於文學中抒發過多的煩惱,對於能如此輕易地遺忘表示羨慕,反倒看來比較可靠的報導抹殺了這層浪漫,雖然不清楚究竟有多久,但澳洲的研究人員發現魚的記憶至少長達一個月。
我坐在池邊,看著那一張張尚未滿足的小嘴,也許是出於憐憫,又參雜著一些捉弄的成分,我拿出幾顆飼料排在岸邊,然後一顆一顆、慢慢地推入水裡。魚群一擁而上,彷彿牠們從未吃過什麼,我靜靜坐著,任由爭奪的水花濺在身上。
啊,他們完全沒有發現他們之間的衝突波及到了周圍的我。
為了「得到」,牠們捨棄了「關係」。
我的腦子裡浮現一段對話。
「親愛的,你昨天不是說你甚至願意為我死嗎?」
「沒錯,親愛的,但是餓肚子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流浪在社會體制之外的我,充分見識了人的記憶力,忠誠、承諾什麼的,等保鮮期到了,有良心的還會給予一聲毫無歉意的抱歉,更甚者就真的什麼也不記得,像是他這輩子從來就沒說過這種鬼話。
人們不會記得他曾經傷害了誰,更不會去關心那個「誰」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所以當那個「誰」開始為了生存而傷害自己、傷害別人、傷害社會秩序,人們會感到驚訝,然後去找「另一群人」抗議,彷彿這全是「另一群人」的錯。如狂風似地捲過又歸於平靜,這個事件成了一個里程碑,在歷史課本上會有兩頁的篇幅,也僅此而已。
曾經在鯉魚之國發生過這樣的一件事。
在鯉魚之國中有兩種魚-黑鯉魚和花鯉魚,但牠們都是鯉魚。花鯉魚比較漂亮、又有美麗的泳姿,所以負責吸引周圍的行人駐足,向池裡扔飼料,黑鯉魚則是有比較強的體力,可以又快又精準地蒐集扔下的飼料。,在這個池子裡,從容的黑鯉魚像美麗的黑絲絨,與悠遊的花鯉魚舞群交織,美麗又和諧的景象為這個池子帶來不少人潮。然後在人潮散去後,最美麗的那隻花鯉魚會將今天所得到的食物平均分配,每條魚都很快樂且飽足。
但隨著時間過去,那隻花鯉魚被掌聲沖昏了頭,牠開始看輕那些沒有美麗外衣的黑鯉魚,於是分給黑鯉魚的食物愈來越少,相對看來花鯉魚的食物就多了,但其實絕大部分都還是進了牠自己的肚子。有些黑鯉魚發現了這個現象,於是也開始為自己爭取,牠們在蒐集飼料時就先餵飽自己,再將剩下的飼料交給那條最美麗的花鯉魚,最美麗的花鯉魚懷疑黑鯉魚們偷吃,卻苦無證據。
能分配的飼料更少了,那些沒有私吞的黑鯉魚也收到更少的飼料,常常吃完了卻還沒飽,許多好心的花鯉魚知道黑鯉魚的飢餓,便將自己的飼料分給牠們一些,不論大小、不論花色、不受那些少數的影響,大多數的黑鯉魚和花鯉魚還是很友好。熱心與善良一直都是這群鯉魚們的優點,不同於其他池子中魚兒互相爭鬥擁擠的景象,是池邊的行人們喜歡停留的原因。
直到有一天,一直在懷疑的那條花鯉魚發現了某條黑鯉魚私吞的舉動,爭執中,那條花鯉魚誤傷了另一條看熱鬧的黑鯉魚,再經過其他黑鯉魚的挑動,於是黑鯉魚的戰爭開始了。
那條最美麗的花鯉魚有許多擁護牠的花鯉魚,所以戰爭的影響不是很大,但是那些普通的花鯉魚卻開始受到黑鯉魚的傷害,許多小花鯉魚一如往常地找牠的小黑鯉魚朋友玩,卻哭著回家。
戰爭一直持續著,每條魚-不論黑花-都只顧著為自己爭一口飯吃,彼此搶食。行人們最愛的風景消失了,停留的人們也變少了,池子裡的魚兒們越來越飢餓。直到有一日最美麗的花鯉魚決定道歉,但又是誰會向那些受到傷害花鯉魚道歉呢?牠們決定將這件事情記錄起來,避免日後再發生這麼嚴重的傷害。
但我自己認為,這種事件從來就沒有消失過。
事件總是一步一步發生,像在走一條小徑,當你踏上第一塊磚,第二步自然就會落在下一塊磚上。所以當人們已經忘記了那些哭著的孩子,忘記了自己在風暴中曾經傷害的人,忘記一切是從驕傲開始,忘記了去愛,經歷無法讓人們避免繼續走上那條路時,事件便會再次重演,也許主角不同,但這就是為什麼「陣營」的衝突依然未曾絕跡,這也是為什麼水池中的錦鯉會一直消失。
我一口氣將所有的飼料扔進水裡,望著爭先恐後的魚兒們互相推擠,直到有一隻魚兒被同伴們擠到了水面上,動彈不得。我伸出爪子,迅速向錦鯉揮去,魚兒便靜靜地落到了我身邊,輕而易舉,我甚至沒有弄濕我的爪子。錦鯉在地上掙扎,肉質因著長期有人餵食而飽滿,光是想像牠的可口,便讓我忍不住伸出了舌頭。
然後我叼起地上的魚兒,踏著愉快地腳步離去。雖不知鯉魚到底有多久的記憶力,但想必是不會太久,因為這個事件也一直不斷地重演,直到魚兒們能夠記得遠離那隻會餵牠們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