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薯(學名:Ipomoea batatas),又名……、甘薯、山芋、地瓜、紅苕、線苕、……等。常見的多年生雙子葉植物,草本,其蔓細長,莖匍匐地面。塊根,無氧呼吸產生乳酸,皮色發白或發紅,肉大多為黃白色,但也有紫色,除供食用外,還可以製糖和釀酒、製酒精。-維基百科
上次踏上這裡已經是五十幾年前的事了。
剛到的這兩個禮拜總忙著安頓,沒機會到處走走晃晃,心裡卻老惦著,想去些舊地方瞧瞧。兒子看出我的心思,一句「媽,你今天就出去逛逛吧!」正中下懷,我就順著他的話,名正言順地放下手邊還沒處理完的事。
兒子在一棟白色的小屋前放我下車,塞了一小袋Token過來,是給我搭地鐵的時候用的,而後又叮嚀幾句,就去上班了。我望著眼前這個熟悉又有點陌生的屋子,灰白的牆面被幾株藤本植物攀住,兩扇大大的窗子讓陽光能夠輕易地照到屋子裡頭,通向門口的石板小徑從街道旁延伸出去,小徑兩旁各有一排修剪整齊的矮樹叢。
我還記得這些種著矮樹叢的地方,曾經有一整片美麗的鬱金香。
年幼的我總是穿著最愛的白色洋裝、帶著塑膠做的珍珠髮箍、和一雙白色的小鞋,在紅黃相間的花叢裡穿梭。那個時候我個子還很小,只要稍微屈膝就能隱沒在那一小片花海之中,所以我喜歡蹲在鬱金香的包圍裡,彷彿自己也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我從口袋裡拿出那時母親為我拍攝的照片,花叢中有個穿白色洋裝的小女孩在對著我笑,笑得很天真、笑得沒有顧忌,女孩後方的白色小屋與眼前這間相去不遠,只是受了歲月的影響,原本白皙的牆面更灰了些。
這是搬去台北前,我稱為「家」的地方。
搬家那年我五歲,也是那一年,第一次被台北那種會飛的大蟑螂嚇到,從此便怕起蟑螂。新的「家」在公寓裡,沒有花園、窗戶很小,陽光照不進屋子裡面,只有從燈泡裡發出那種讓人發昏的黃光。如此之外,台北的生活比想像中的容易適應。早就吃慣中式的食物的我沒什麼太大的變化,反倒是自幼就體質過敏的弟弟,開始吃起一直以來都只能垂涎、觀望的米和海鮮,皮膚的過敏狀態也漸漸好轉。黃皮膚、黑頭髮,且操著一口流利的中文,若是在台北的街頭與我擦肩而過,絕不會有人注意到這個女孩過去五年曾在不同的地方生活。
「人們的目光會被與自己不同的事物給吸引,」這是年幼的我所發現的道理。幼稚園的同學們都衝著我叫「外國人」,因為身分證上的出生地寫著美國的紐約。許多孩子聽見班上有個從外國來的,逮到機會就追著問,問地鐵、問上學、問作息,甚至連「倒垃圾」這種小事也都能聽得津津有味。身邊總圍繞著一群人,總是成為別人目光的焦點,這樣的事,讓一個五歲的孩子食髓知味了。
發現這個道理之後,又費了我八年的時間,才將與同儕之間大大小小的事件像串珠一樣,串出了這道理的下半句-「但同時也難以忍受他們。」第一次因為這「外國人」的身份被同儕排擠霸凌的經歷之後,往後,除非需要填寫「出生地」,或者偶然提起小時候的事情將我出賣了,這個身分成了我避而不談的話題。
不料五十幾年後,還是因著這個原因被扔回來了。
蕃薯的野生種起源於美洲的熱帶地區,由印第安人人工種植成功,抗病蟲害強,栽培容易。哥倫布初見西班牙女王時,曾將由新大陸帶回的甘藷獻給女王,西班牙水手又將甘藷傳至菲律賓。……西班牙殖民地呂宋(今菲律賓)引進中國,由……安南首先引入廣東。……福建巡撫金學曾大力推廣……。
當前,番薯在世界各地都有廣泛栽種。-維基百科
路旁的樹已經斑駁起來了,片片乾枯的樹皮剝落在枝幹的周圍。不同的樹,此時有著不同的風貌,有的正介於綠與黃之間,有的則已經完全轉黃,彷彿一整片麥田長到了樹上,一陣蕭瑟吹過,也能吹落一地的金箔,腦中忽然想起日本著名的櫻花吹雪,環顧四周雖無櫻花,也大多能體會。夏日的喧囂和秋季的蕭瑟都少了些,反而使漫步的人更加自在,能安然地享受初秋的美景。有顆小松果毫無預警地落下,就落在腳前,我將它拾起、把玩,想起在帶過來的東西裡頭有個小木盒,裡面也裝了幾顆。小松果在盒中靜靜躺著五十幾年了,卻從沒想過要發芽,彷彿那個盒子有封印時間的魔力,將樹果同著回憶一齊給封在裡面了。小松果一顆接著一顆落下,像是下起一陣棕色的雷雨,我望向那些樹果的源頭,一個身影倏地閃過。追著在樹葉間奔竄的聲音,才從葉與葉的縫隙裡望見了兩隻松鼠。
我在大安森林公園散步時常見到牠們。
散步的習慣是從奶奶來的,年幼的我每天跟著她老人家往中央公園跑,遇見各樣的人。慢跑的人、拍照的人、正在練習的棒球隊、牽著手散步的小情侶,在樹與花草之間,在這個號稱都市的肺裡面,每個人都由衷地笑著,高聳的樹木伸出枝臂,靜靜的屏蔽著行走的人們。
像是空氣中蘊藏著笑意,而我在其中也能吸取一些,不自覺地開心起來。
大安森林公園會讓我想起紐約的中央公園,也許這也是為什麼我常吵著要去那裡散步。
路口那個轉角曾是我最愛的pizza店。奶奶從幼稚園接我回家的時候,常常會帶我到轉角那家小小的pizza店,買一片雙層起司和美式臘腸的pizza給我,起司絲可以拉得很長很長,薄但Q彈有勁的餅皮塗上ㄧ層鹹度適中的番茄醬,對當時的我來說是放學後最大的期待。這也許是為什麼我就算吃了二十幾年的台灣pizza,卻依然在台灣的各處尋找這個餅皮的味道。
那一年,奶奶賣掉了對一個人來說太大的房子,搬去別州跟姑姑住,也是那一年,我跟紐約的線就完全切斷了。這一種很特別的感覺,縱然身分證說我的出生地是紐約,我在那個地方卻從此與一般的觀光客無異,一樣要找落腳的旅社,一樣要靠外食打理三餐,一樣對街道和地鐵陌生,一樣說著不流暢的英文。
而我雖然台語也同樣不流暢,卻跟一般的台灣人一樣看著龍祥電影台不斷重播的周星馳和殭屍系列長大,一樣吃遍夜市和巷弄當中的美食、喝過各家手搖杯,一樣跟朋友晚上跑進好樂迪唱到早上五、六點來出來,甚至,我去旅遊過的國家比一般人還少,本島的縣市卻比一般人還多,甚至,我的英文考的比一般人還差,國文卻比一般人還好。
不過這些似乎無法證明什麼。
第二次世界大戰戰後,台灣本省人因白米價格較貴,常以番薯果腹,且台灣的地形輪廓類似「番薯」之形狀,故台灣本省人往往以「番薯」自稱;而以芋仔稱呼戰後遷居來台的外省人。但芋頭係本土原生作物,番薯反而為外來作物。-維基百科
我為自己能安然站在這棟米色建築前感謝主,沒想到這麼多年前的記憶還能領導我走向正確的地點。
「這裡也沒怎麼變。」我呢喃般地說出這句話,彷彿身旁有另一個人正陪我一起站著,而且會「是啊!」這樣萬分感嘆的回應我,但周圍只有車輛駛過的音軌和風吹葉子的顫動。米色的建築也比記憶中更灰了,比起那棟白色的小屋,眼前這棟建築卻讓心中有更多的悸動,各種不同的情感參雜在一起,化為一抹複雜的笑容。是因為對這個地方的記憶多為年紀稍長的時候,所以印象比較深刻,抑或是這裡還加上了更多對親人的懷念?
這時那扇孰悉的門被推開,一位女士從屋裡走出來並轉身將門鎖上,她有白皙的皮膚和立體的五官。望著她與屋子,有一種不協調直逼近眼前,我不禁將視線移向一旁,那位女士卻注意到站在人行道上的我。
「Can I help you?」她望著我,一雙綠色的眼像湖水般,勾著人躍入。
「 I used to live here.」我回答他,有點緊張,擔心自己英文腔調這麼重,究竟能不能被取信。
「Well...That must have been a long time ago.」她笑笑,友善且有禮貌的表示歡迎我自己慢慢看我以前的家,她有事要先離開了。她離開之後,看著眼前那米色的建築物,一個模糊的概念慢慢在我腦中成形,這概念又幻化成了一個字。
「家啊」那個字夾雜著龐大的感嘆溢出了雙唇。
我還有嗎?
當那地因為居住人口過多、政治環境敏感,自己和許多人被看著國籍從那個地方「遣返」之後,大概就沒了。
我還能有嗎?
這時身上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兒子問我在哪,看能否一起吃個中餐。約好時間地點之後,我按掉了的電話,再次抬頭看著那棟米色的建築,嘴角卻淺淺的揚了起來。
我想答案是「有」的吧?畢竟人都還在,大家都還在。
「我」從來就不是一塊土地、一種血緣、一種語言,或這個米白色的建築所能定義的,「我」是這一生到目前為止的一切組成的,甚至是那些被排擠霸凌的記憶,或者少時對出生的疑惑或不認同-這也是為什麼那個時候我無法為了留下,毅然決然的將國籍捨棄。
雖然有些遺憾,但沒有後悔,「我」的路還沒到頭呢!許多的腳步還在等著我踏下。我轉身,心裡默默向這米色的小屋告別,雙手一伸,釋放的呼出一大口氣。
哎呀呀~這新的家會是什麼樣子呢?真是太期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