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北風一陣緊似一陣,刮得站牌上的字都在抖。火車站裡空空蕩蕩,蒸氣燙著白霧,撞在鐵軌上又散開。
李江民穿著深灰色長呢大衣,行李箱擱在腳邊。
「到車站了吧?」公用電話傳來聲響。
「嗯,等會車就來了。」
「辛苦了。這次是好機會,去到不一樣的地方看看也好。」
「嗯」
將電話掛回原處。
二十三歲的李江民,手裡捏著車票,指節發白,臉色卻很平靜。
月台上,播報員的聲音在廣播裡迴盪:
「開往臺北方向,二號列車即將進站,請旅客準備上車——」
他深吸口氣,像在說服自己。
沒有人告訴他該怎麼做。
沒有人告訴他,走是不是對的。
他只是覺得,繼續留下去,會把自己活活困死。
就在這時,月台那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李江民!!」
那聲音劈空而來,幾乎震得他整個人一顫。
他猛地回頭。
陳山國正像發了瘋似的往他衝過來,軍大衣沒扣好,獵獵被風捲著甩起。
跑得太急,他甚至踉蹌了兩步。
李江民瞳孔一縮,腳步往後退。可還沒退開,陳山國已經一把抓住他衣領。
「你他媽幹什麼?!不聲不響就要走?!」
李江民抿著唇,不說話。
「我問你話!你啞巴了是不是?!」
陳山國抓著他,呼吸急促,額上都是冷汗,眼神裡全是瘋狂與憤怒。
「……我要去讀書。」李江民終於開口,嗓音冷得像月台上的鐵軌。
「去就去,你不會說一聲?!」陳山國聲音幾乎嘶啞,「就這樣丟下我?」
李江民偏過頭,不敢看他。
「還是你想丟下的不是我,是不是?」陳山國咬著牙,話卡在喉頭。
風又刮過來,把月台上的寒霜卷起,打在兩人臉上。
李江民閉了閉眼,睫毛上結了細細的霜。
「火車要來了。」他低聲說。
「我管他媽火車要不要來!」
陳山國猛地把他拉近,兩人的額頭幾乎抵在一起。
「——給老子我記著,不然我操死你。」
李江民緩緩抬起眼,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那是他最熟悉、也最害怕的臉。
多少年了,那雙眼裡還是他。
火車的鈴聲響起,鋼鐵轟鳴。車頭的白光在鐵軌盡頭亮起,一點點逼近。
李江民嗓音低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
「……別這樣看我。」
「我就要看你。」
「別說了……」
李江民眼底猛地浮上一層水光。
下一秒,他忽然踮起腳。
很輕。
卻很久。
李江民的唇,帶著冰涼的寒意,壓在陳山國嘴上。
先是淺淺地碰了一下,像試探,又像告別。
可陳山國還來不及反應,李江民又狠狠收緊了手指,把自己更深地貼了上去。
火車呼嘯而過,車輪碾過鐵軌。
巨響掩住了所有呼吸。
直到不得不分開,李江民才緩緩後退。
「我得走了。」
陳山國伸手想拉他,可他已經推開。
「江民——」
李江民的聲音被火車鳴笛淹沒,只見他低聲說了最後一句話:
「——再見。」
火車門合上。
他轉身,沒有回頭。
陳山國僵在風裡,還能感覺到剛才那個吻的溫度,像烈酒,從唇一直燒進心口,最後入了封喉。
他把手攥緊,又鬆開。
那個冬夜,火車遠去,鋼鐵的轟鳴聲在寒風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