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冷得把葉面鍍上白霜。
村裡卻熱鬧得不像冬天。
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著紅燈籠,小孩提著小燈籠跑來跑去,笑聲掩住夜風。
街邊擺著長桌,上頭鋪滿糖果、花生、熱茶,還有從集市買回來的煙花。
「十、九、八——」
有人開始數數。
李江民站在人群外,手插在長褂口袋裡,臉被寒風吹得發紅。
一道目光落到他身上,燒得他背脊一緊。
「七、六——」
李江民轉過頭。
那人就站在人堆另一側,一身軍大衣,腰上繫著皮帶。
陳山國。
兩人目光就這麼在紅燈籠下撞上。
「五、四——」
李江民想移開視線。
卻被陳山國從人縫裡一步步逼近。
「三、二——」
陳山國停在他面前,挑起一邊眉毛:
「躲什麼?怕我?」
「……沒躲。」
「那看著我。」
「一——!」
人群驀然爆出尖叫。
「放啦——!」
「碰——!」
一束巨大的煙花衝上夜空,炸成漫天金雨。
孩子們跳著叫,鞭炮噼里啪啦炸成一片。
火光一閃一閃,把陳山國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李江民不自覺退了半步。
「你又想躲哪裡去?」陳山國抓住他手腕。
李江民垂著眼:「別鬧了,這裡是村裡。」
「我沒鬧。」
陳山國往他手裡塞了仙女棒。
「剛在村口買的。」
「你從小就不放煙火。老說怕燙著手。」
他笑了一下。「要玩玩嗎?」
「我不是十幾歲的人了。」
陳山國輕聲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
「我管你幾歲,沒玩過就是沒玩過。」
陳山國將李江民手裡的仙女棒點燃。
李江民微微垂眸,臉上被紅黃閃得有些失神。
火星劈啪往下落,他就直勾勾的盯著。
陳山國忽然湊近,聲音壓得很低:
「我看過你那本書。」
李江民指尖一抖,仙女棒上的火花猛地炸亮。
「那幾句詩,寫的不是村裡吧?」
李江民咬著唇,呼吸急了一瞬。
陳山國盯著他,目光裡全是叫人無處可躲的頑固與柔軟:
「軍裡總說讀書人心眼子多,可不是說假的。」
手裡的點點星火炸開了誰心口裡的秘密。
零碎的繁星化作手裡那轉瞬即逝的絢麗。
李江民終於低聲說:
「……別問了,陳山國。」
「我要問。」
「這裡是村裡。」
「我管他哪裡。」
煙火一簇簇綻放,天上全是絢爛的顏色。
可李江民的眼裡,卻只映著陳山國那雙執拗又帶著少年倔氣的眼睛。
陳山國又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煙火掩蓋:
「風過山頭草,文少武輕狂。
淡了一陣藍,濃了一烈荒唐。」
他一句句唸出那首詩。
「——李江民,從以前到現在,只有我看得懂你在寫什麼。」
李江民胸口起伏。仙女棒燒到最後一寸,火花啪地滅了。
鞭炮聲還在遠方劈啪作響,夜風冷冽。
李江民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快要碎掉:
「陳山國,放過我吧……」
陳山國抬起手,將李江民脖頸上圍巾向上提了一下輕聲道:
「等我死了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