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5月27日A.M.9:13(兩天後)
西敏宮內部四樓 獵人議會 圓桌會議聽
距"傀儡暴動"發生已經過去兩天了,而真正的善後工作也才正式開始。
這起衝突事件帶來的影響遠比我預期的還要嚴重,但同樣的────效果也比我預期的好太多了。
此時的萊恩斯正慢悠悠地走在通往圓桌會議廳的長廊上。
他將雙手背在後方,腳步輕快,口中還哼起了樂曲。
在走出昏暗長廊後,他站在了會議廳入口前,先是審視過一遍先前熟悉的環境,而後又感嘆著如今的慘況。
本來裝潢精緻的會議廳在傀儡們的襲擊下已經淪為了血腥屠宰場。
至於遭屠宰的『豬仔』們,還毫無疑問正是那些議會成員。
萊恩斯來回看了看周遭被"魔術"燒成焦炭的傀儡殘骸以及染上鮮血的破爛座椅,不禁嘴角微翹而起。
沒一會兒,萊恩斯便大步跨過了躺在他腳邊的一具議員屍體,逕直朝中央的圓桌走去。
他將手放到了已經斷成兩截的圓桌上,而後緩緩地沿著桌邊繞圓半周走著。
途中他還看見了先前在議會上對他破口大罵的賈布倫議員。
他的慘烈死狀令萊恩斯看了都直皺眉頭,但後者還是頗感興致地探出身子,仔細瞧了瞧。
躺在地上的賈布倫,其上下半身被硬生生撕裂開,『腦滿腸肥』已經不再適合拿來形容他了,但對於他屍體周圍散落的零碎臟器來說,這顯然才是最佳的形容。
他死前驚恐的表情在萊恩斯眼裡顯得異常滑稽。
先別提那雙彷彿死魚離水後,獨有的突出瞳孔。他的下顎開合幅度未免太誇張了,除非也是被強硬扯開,不然那是普通人類都無法做出的張嘴動作吧?
在『欣賞』完賈布倫的悽慘死相後,萊恩斯又將視線瞥向了圓桌對面的主席座上。
那是獨屬於議會領導者,法尼爾.圖倫的頭等位。
而如今坐在上頭的,也只是他那具冷冰冰的屍體了。
相比於賈布倫的下場,法尼爾倒是挺幸運的保留了全屍。
但等萊恩斯換個角度查看後才發覺,仰頭看向天花板的法尼爾屍體,其臉上的整張臉皮都被扯了下來。
本來他臉上象徵性的單邊眼鏡以及那副過時的八字鬍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掛有細細碎肉的駭人紅臉。
真噁心────萊恩斯將貼近法尼爾臉邊的頭緩緩抬起,嘴上嫌棄的同時卻又冷笑出了幾聲。
這時萊恩斯的表情突然一變,將剛剛輕浮的微笑轉為了平日辦公的嚴肅一面。
「是誰呀?躲在暗處不出聲可是很失禮的喔。」
萊恩斯轉過頭看向了自己剛剛走進來的入口處。
入口處沒有一絲動靜,正當萊恩斯還想發聲時,只見一身影從長廊陰影中緩步走了出來。
「『是誰』.....?真沒想到無時無刻都開著"感官強化"的你居然會問出這種問題來。」進到現場的第二人,用著感到不可思議的驚訝語氣朝萊恩斯投去問候。
「啊啊.....許久未見了呢,我的好友。夏洛格.恩西斯.布倫尼亞。」
「別這麼直接就將我全名說出來。」
「哎呀呀,畢竟閣下是布倫尼亞家族的未來家主呀。」
「少假惺惺了,我已經受夠貴族之間繁文縟節的交談了。就用以前同學的關係正常對話吧。」
名為夏洛格的年輕男子,他身穿一席掛有部分精美飾品的棕色風衣且內襯為灰白格背心,髮型則梳為了典型的貴族側分頭。
他跨過入口前的屍體,也同樣大致審視過了一遍周遭環境。
「亂七八糟的,市場裡的屠宰販都比這裡乾淨,而且還比較好聞。」夏洛格厭惡地用手在自己鼻前揮舞幾下,但依舊無法驅散掉現場的惱人惡臭。
他將雙手插入風衣兜裡,繞開地上支離破碎的屍體軀幹而走。
「你已經去其他地方看過了嗎?」萊恩斯問說。
「是啊,大致上都看過了。但還真沒想到議會也變成這副模樣了。」夏洛格又瞥了眼身旁地上的斷手,說道。
「所以呢?是什麼重大原因才會讓你這麼大老遠地跑來倫敦呢?」
「別說笑了!用膝蓋想也知道是這起突發的暴動呀。不然我怎麼可能想在凌晨時狼狽地從床上爬起,還要花費幾小時從曼徹斯特南下趕來倫敦呢?」夏洛格語氣不悅地回說。
聽聞此言。萊恩斯雙手抱胸,靠在了圓桌邊。
他表情依舊保持著淡然,但眼神卻透露出了一絲懷疑。
「是嗎?但我想你既然會在『凌晨時狼狽地從床上爬起』,肯定還有其他原因成分在的吧?」萊恩斯緩緩說道。
夏洛格斜眼瞥向萊恩斯一眼,在直接承受對方那股彷彿質問著的眼神,他只得吐出實情。
「唉........就跟你目前想得一樣。各魔術家族都要求"獵魔者"『迅速』給出一個對於此起事件的妥當解釋。其中還夾雜著大部份質問都是直接針對於作為領袖的你。」
面前有著許多對自己大為不利的言論,但萊恩斯卻對此毫不在意般,還自顧自地擺弄著外套袖口。
「難道不想為自己說些什麼嗎?」夏洛格說。
萊恩斯抬起頭看向夏洛格,隨後離開了桌邊,走到夏洛格面前。
「是呀.....對於各家族的回應我早就有想法了。」
想法...?────夏洛格提出疑惑,同時對於露出此反應的萊恩斯感到好奇。
「畢竟───你現在不就代表著各大家族.....站在這裡。不是嗎?」萊恩斯掛上副詭計得逞的微笑,緩緩走到了夏洛格身旁,抬手拍了拍他的左肩。
「你...想幹什麼....?」夏洛格提高了警覺,甩開萊恩斯的左手向旁閃去。
「別緊張呀。作為你在魔術學院裡的好友,我又怎麼可能會害自己懵懂無知的後輩呢?」萊恩斯一轉表情,用著半開玩笑的語氣試圖緩和閃到自己身旁的夏洛格的情緒。
「別拐彎抹角了,趕緊說。你想幹什麼?」
「我想向你提出一筆交易。」
交易....?────夏洛格蹙起眉頭,表情又更加困惑了。
「沒錯。我希望你調解好家族們對我的不滿情緒。」萊恩斯說。
「就這?少糊弄人了,我很清楚你心中所想的事情和說出來的是截然不同的回答!」夏洛格不滿地將身子向右側去,不直接面對著站於其左側的萊恩斯。
「我可還沒說完呢。你還是跟學生時期一樣,耐心依舊沒有絲毫成長呀。」
呵呵....────萊恩斯冷笑幾聲,轉動了身子將正面朝向夏洛格繼續說道。
「不只是調解家族們的情緒,同樣還要讓他們擁護我───擁護我成為"獵魔者"的一切掌權者。」
僅僅是一瞬,震驚便壓過了夏洛格目前的一切情緒。
他瞳孔緊縮而嘴唇緊閉著。在萊恩斯說完話將視線投向自己時,他依舊於心中重複著剛剛前者說出口的驚人言論,試圖確認自己有無漏聽任一字句。
「你這是想獨攬整個"獵魔者"的實權!?」夏洛格將甚至無法完整敘述出心中震驚的千言萬語,換作了短短一小句話脫口而出。
「正如我字面上的意思,但貴族目前對於我『略有』一些意見。而你,我的朋友。作為貴族之間,名聲最為顯赫,最有話語權的布倫尼亞家族的話事人。正是能幫我完成這一宏大目標的完美選人。」
夏洛格的手指不自覺晃動了幾下,同時焦躁地抖起右腳來。
「真沒想到......像你這種毫無野心,只求知識的學者。居然會突然有這種獨攬大權的可怕想法。」不安的夏洛格又環視過了一遍會議廳的慘況,緩緩說道。
『違和感』───令夏洛格感到不安的,除了震驚之外,還包含了心中所生的一股莫名『違和感』。
「正是看準這個情況的嗎.....?」夏洛格追尋心中的那股『違和感』,問出了困惑。
沒錯────萊恩斯點頭默認了這個回應。隨後他又將雙手背於後方,再次轉頭走向了圓桌前。
「在我成為"獵魔者"以及後來成為領袖的這段歲月裡,我很早就看清了獵人議會的齷齪。議會成員都是些低賤、下流的鼠輩,就只是一群通過貴族和皇族之間的人脈關係,再加上運用手中的財富換來這些地位的。所謂的『菁英』也是虛名罷了,只是拿來自我安慰用的可悲頭銜。」萊恩斯走到了地上的賈布倫屍體前,低下頭鄙視著他的同時語氣沉穩地說道。
「你肯定也很清楚,夏洛格。清楚貴族們在背地裡和這些鼠輩們同流合汙幹出的骯髒事。」
夏洛格站在原地,默默聽著萊恩斯對於議會黑暗的種種控訴。
「他們不配自稱為『獵人』,而是跟"法師"一模一樣,甚至是比"法師"更加該死的存在。」走著走著,萊恩斯最終在法尼爾的屍體身旁停了下來。
「我絕不會允許........我絕不會允許他們玷汙"獵魔者"的『正義』。為此我會親自肅清掉"獵魔者"內部,和他們有一絲瓜葛的人們。直到能證實他們存在過一切事物消失殆盡,我才會作罷。」他緩緩抬起手,再將這段話說出口後,便輕輕一推,將其沉重的肥大身軀從座椅上推了下來。
「這樣───你能相信我了嗎?」萊恩斯以鏗鏘有力的語氣向夏洛格確認著最後的交易結果,同時以其最為誠懇的眼神,試圖讓對方更加願意相信他。
沉默的夏洛格相隔圓桌和對面的萊恩斯對視著。
沒一會兒,夏洛格便急忙撇開視線低下頭,右手還不安地緊抓著左手。
似乎不想讓自己的猶豫神情被萊恩斯捕捉到,於是乎夏洛格向後退去一步,用房間當中零散的陰影遮住了半張臉。
「我的呢.......?」沒過多久,陰影中的夏洛格嘴中小聲呢喃道。
什麼?────像是注意到了夏洛格那不明顯的嘴唇晃動,於是萊恩斯出言詢問道。
「.....我是說.......好處呢....?」夏洛格又一次呢喃著。
正當萊恩斯歪下頭,打算慢慢解讀著對方的唇語時。夏洛格突然從陰影中竄出,雙手大力拍上了桌面。
「你這傢伙沒聽到是不是!別一個勁地講著自己的事呀!」夏洛格的臉微冒紅溫,情緒激動地說著。
「你說過這是交易對吧?既然如此......我的好處呢?我又能從你這得到什麼呢?」夏洛格又一次說道。
萊恩斯似乎因夏洛格突然的舉動而露出了呆滯面容一會,但隨後嘴上迅速發出了些「喔喔!」的回應,這才安撫住了夏洛格。
「哎呀!真是失禮了,我一個人自顧自地講著理想大業,居然將你忘在了後頭!」萊恩斯著實感到不好意思,只能連連低下頭向對面的好友卑微道歉著。
真是的....────夏洛格雙手抱胸,嘆氣的同時又無奈地搖了搖頭。
「咳咳....!───總之呢,關於你在這起交易裡能得到的好處,我也早就想好了。是同樣作為學者的你,最為渴忘的事物────『知識』。」萊恩斯清下喉嚨後,恢復了平穩語氣緩緩說道。
「『知識』....?」
「是呀。一直以來呢.......你所學的所有知識,不都是為了自己那目前只能待在這的地下檔案庫生活的姐姐嗎?」
聽聞此言,夏洛格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間失去了控制,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你是說.....!!」夏洛格的情緒又變得異常激動。
「請先稍安勿躁,我可還沒說完。」萊恩斯示意讓夏洛格安靜下來,這才繼續說著。
「我所指的並非是能夠醫治好你姐姐魔疾病的方法。而是授予你能夠查看"魔法"知識的權限。」
話音剛落,剛剛夏洛格嘴角還微翹的喜悅神情塌了下來。但隨後他抬起頭思索了一番,又恢復了一般神色。
「看這反應,想必你能理解我的難處吧。」萊恩斯嘴中輕哼了一下。
「......這麼說也是呢。現在除了"魔法"之外的一切事物,我都一一調查過了,但依舊沒有能解決姐姐病情方法存在。」夏洛格語氣低下地說道。
「我提出的好處正是想讓你嘗試看看"魔法"的研究。作為魔術家族的重要繼承子嗣,想必你的家人肯定非常嚴格地管教你不可接觸禁忌知識吧?」
「是啊.......以家族為重,一切不可控因素都會被清除乾淨,其中......包括將我姐姐逐出家門。」
「但米沙小姐她依舊掛著布倫尼亞之名喔,難道是自稱的?」
「那是看在母親的求情下,至少讓她保住了自己的名字。」
夏洛格深深嘆出了一口長氣,隨後才注意到了萊恩斯正緩步走向他身旁。
「雖不能讓你光明正大地去研究"魔法",但以我的個人權限而言,支持你的小規模研究還是綽綽有餘的。」說完,萊恩斯就朝夏洛格伸出了右手。
後者瞥了眼其右手,又調轉視線看了看萊恩斯的眼神,便心領神會地也伸出了左手。
成交────倆人緊握著手,而交易也在此正式成立。
「很高興我們能再次達成共識,就像是以前的學院時光一樣,朋友。」萊恩斯面露笑容,將手收了回來。
「隨你怎麼說吧,至少我有我的好處。」
「是呀......為了自己的親生姐姐。話說.....感情是很複雜的抽象事物,你知道這一點了對吧?既然如此,難得都來一趟倫敦了,不如下去見見姐姐一面如何呢?」
「吵...吵死了!我想來看我姐姐隨時都能過來看的!!你這局外人就別多嘴了!!」羞紅臉的夏洛格氣沖沖將身子撇了過去。
「呵呵!明明在意的不得了卻又不敢坦露感情,像你這種人真是難懂呀。」樂呵呵笑著的萊恩斯離開了夏洛格身邊,直直朝入口處走去。
「你要走了?」夏洛格問道。
「是啊,畢竟善後工作還有一大堆呢。」萊恩斯回應說。
看著逐漸走遠,身影即將消失在昏暗之下的萊恩斯。夏洛格心裡頭的『違和感』再次顯現。
不對勁.......────這一句話伴隨著『違和感』,於夏洛格心中響起。
「等等!」夏洛格朝背對著他離去的萊恩斯叫道。
嗯?────後者微微回過頭,對其感到疑惑。
「請先留步,萊恩斯。雖然交易成立了,但我還有問題想問,希望你能騰出這短短幾分鐘的時間替我解惑心中的『違和感』。」
「沒問題。後輩有任何困惑的話,學長就要為其解惑的,不是嗎?」萊恩斯微微一笑,微轉過身子等待著夏洛格的提問。
「為何是在這個時機下呢?在議會成員都慘遭殺害的這時機下才決定行動。」夏洛格沒有一絲猶豫,直接說出了問題。
「什麼意思?正是因本次的絕佳機會,我才決定行動的呀。你是想說什麼呢?」萊恩斯歪頭不解,不明白此問題的用意何在。
「是呀,『正因本次的絕佳機會』。我已經先調查過暴動的起因了,是最近連環凶殺案的兇手,同樣還是組織裡的內鬼,沒錯吧?那麼.....───內鬼為何會選擇這個時間點行動呢?」
聽完後,萊恩斯沒有回應,但臉上卻沒有像剛剛感到困惑的蹙眉表情了。這使得夏洛格選擇繼續說著。
「在暴動開始前,甚至是凶殺案發生的更早之前,"獵魔者"的裝備運輸車被接連襲擊過了好幾次。我仔細看過了關於那幾起襲擊案的相關報告,其中不乏出現了少許怪異點,尤其是關於安保的安排。但讓我困惑的並非是負責安保的傀儡們這麼晚才被換下來,而是選擇更換掉安保的命令頒佈點異常詭異。」
「你指的詭異是....?」
「順著指揮系統一層層地往下傳輸命令的這一過程看似沒有絲毫異常,但若是將資料往回看就出現問題了。為何有其他人稱收到的命令內容出現錯亂呢?」
「或許是上層指揮部的人在命令傳遞途中有更改過訊息,才導致了隊員們收到的實際命令會跟其他部門的呈現不一吧?」
「既然如此,那到連續發生完襲擊案才『迅速』做修正不覺得很奇怪嗎?」
到這時,萊恩斯才卸下了笑容,完全轉過身面對著依舊站於圓桌前的夏洛格。
「我可還沒說事情後頭還發生過的禁魔刻印缺失的事情,萊恩斯。但你應該很清楚我想表達什麼了吧。」夏洛格擺出嚴肅表情,向已經站到入口前的萊恩斯說道。
「你指的『違和感』就這些了嗎?」萊恩斯回問道。
而這次就換夏洛格以沉默回應了。他微撇過頭,又抬手撓了撓後腦杓,而後轉回來說道。
「不───我所要指的才不是這個。而是你為了什麼奪權的這一件事情上。」
「你又問了個令我摸不著頭腦的奇怪問題了,夏洛格。」
「那我就用前面你說過的話來表示吧。你同樣是位學者,最渴忘的事物莫過於『知識』。依我對你的了解,你是我所認識的每一位男人當中,對『權力』最不可渴求的異類。而這次你背地操控著暴動,想必是有其他目的性在的,"獵魔者"的整體實權才不是你心中所想的真正目標吧。」夏洛格向後靠上了桌邊,將心中推算出的答案一股腦地全部講出。
一陣沉默壟罩在整間會議廳,萊恩斯和夏洛格都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可實際表面上看似淡定的夏洛格心中已經感到了點不知所措。
他很清楚萊恩斯被他拆穿了,但對方的反應卻跟他所預想的截然不同。
「哼哼哼.......」打破沉默的,是萊恩斯低下頭從口中抑制不住的悶沉發笑。
「呼────既然你心中都如此篤定了,那我就大方承認吧。」萊恩斯吐出口氣抬起頭來,又掛上了微笑。
「你這還笑得出來?」
「我這反應不行嗎?難道你想要告發我?」
夏洛格對於還笑得出聲的萊恩斯感到發毛,但他其實也並非是第一次對萊恩斯感到毛骨悚然了。
而對此,夏洛格才沒有露出慌張情緒,而是在剛剛直至到現在的這起對話上,第一次換上了發自內心的自然表情繼續接下去說。
「呵!告發你?我才沒那麼閒呢!」無所謂的夏洛格攤開雙手,懶散地聳了聳肩說道。
「告發你對我有什麼好處、意義?事情會改變嗎?才不會呢,這就是我對這起事件的一切看法。況且你要重新整頓"獵魔者"不也何嘗是件好事。」
「而且我們之間還有著一筆『交易』呢。」
是呀────夏洛格默默點頭表示認同。
「但你可還沒回答我呢。關於你做出這一連串事情的真正目的。」
萊恩斯輕笑一聲,緩緩走到了夏洛格面前。
「我不得不說,你切入的觀點非常正確。正如你所說,我只是一介不求任何『權力』的學者。而這次的種種事件都也不過是我對追求『知識』的一環罷了。」
「你又勾起我的興致了。是什麼樣的『知識』才願意讓你搞出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還有爛攤子要收拾呢?」
「這個嘛......」
萊恩斯向後退去幾步,表情看似在為要不要說出實情而猶豫著。
「"魔女"────你可曾聽聞呢?」
聽完萊恩斯所說後,夏洛格狐疑地抬起了單眼眉頭瞥了他一眼。隨後朝左右各歪向一遍頭,思考著萊恩斯的問題。
「"魔女".....?...."魔女"...嗎?啊啊!你是指"薩瑟克的魔女"嗎?」
「"薩瑟克的魔女"....?」
「嗯哼,街上最不缺的就是流言蜚語了,尤其她還是幫忙解決這起事件的大功臣之一。你所說的"魔女"就是坐落在薩瑟克區的那位私家偵探小女孩,不是嗎?」
「原來如此呢......看來我只拘束在"魔女"這一單獨稱號上,而忽視掉了對於她的其他稱呼呢。」萊恩斯若有所思地撐著下巴思考這毫無意義的別稱問題。
「先別在意那問題。說吧,"魔女"又怎麼了?那年僅十幾歲,還單獨擁有間偵探事務所的小女孩。你是看上了她什麼?」夏洛格急忙叫醒了獨自陷入思考的萊恩斯。
「她成為偵探就是為了追查某重要之事。對她來說,對我來說亦是如此。」
「那麼所謂的『重要之事』,你想必略有耳聞吧。」
「『過去』────"魔女"正找尋著那被她所遺忘的記憶。」
「那她的過去對你為何同樣重要呢?」
「並非是她的過去對我重要,而是牽連到她過去的種種事件對我來說才是重要的。我只需要慢慢指引著她,讓她替我完成最重要的一步。」
「既然如此,為何你不出面直接協助她呢?」
「她必須親自找到真相才行,那才有意義。」
夏洛格將萊恩斯的每一句話認真聽了進去,卻不能理解他究竟想說的意思而感到一頭霧水。
「你這.......唉,算了。那既然她是你搞出大事的主因,你又是怎麼引導她的呢?」
「你不也知道那女孩是解決本起事件的大功臣之一,不是嗎?我很早的時候就不斷處處針對著警方,再將其偽裝成獵人議會的指令,隨後我就看中了內鬼能大鬧一番的能力,就暗中慫恿了幾次。等到凶殺案發生後,警方自然會去尋找那位"魔女"的協助。」
「你是如何確信警方會去找她呢?」
「我調查過了,那位女孩一直以來就不斷追查著以前案件。其途中還和一條S.M.C養的狗熟絡了起來。那條狗還特別倔強,對於之前被我們"獵魔者"處處針對的處境感到不滿,肯定會去找強力幫手的。而"魔女"願意幫助的契機,正是我故意從地下檔案庫裡流出的一條消息,好讓那條狗在沒意識到的情況下,幫我將女孩拉入對局當中。」
訊息量一時過大,讓夏洛格腦子一瞬間轉不過來。
「等等等等...!!所以......所以你先惹惱了警方,在讓內鬼行動,而警方為給"獵魔者"一點顏色瞧瞧,想要先解決內鬼引起的凶殺案,而跑去找了"魔女"。────你這未免也太誇裝了吧!真的有必要搞成這樣的嗎?!」
「別忘了,除掉議會也算是我的主要目的。內鬼只是剛好滿足這目的的最佳條件罷了。」
「所以你也是老早就察覺了內鬼的存在?」
「他的復仇意志一開始沒我想的堅定,似乎是在身旁搭檔的影響下,重拾了繼續生活的信心吧,甚至還對於那位搭檔產生了情愫。但是掛上當年殺死自己親人的身份也在十幾年來不斷折磨著他,我正是看上這一點,將他做為了在必要時候才引爆的棋子。而這次正好是最佳時機。」
聽完後,夏洛格將頭撇向一旁看了看周遭地上的屍體,又抬起頭表情凝重地思考著些什麼。
「這些......都是為了那女孩...?」
「是的。」
「以兩天前的那一晚,所犧牲的上千百位"獵魔者"和無辜民眾為代價,就為了那女孩?」
「是的。」
萊恩斯毫不猶豫地回答令夏洛格再次渾身起滿雞皮疙瘩來。
他不知現在該做何反應,而不等他補出下一句話。萊恩斯又轉過身朝入口處走去了。
「萊恩斯。」
又怎麼了?────同樣的動作,萊恩斯依舊微微轉過頭感到疑惑。
「我.....我雖了解你這傢伙的行事風格。但這次太極端了,難道你找尋的『知識』,值得你這樣犧牲的嗎?」
夏洛格向萊恩斯提出最後的疑問,但後者這次卻並未回答。
萊恩斯只是瞧了眼身後等待著自己回答的夏洛格,隨後冷笑了一聲。
頭也不回地走入到了長廊之中。
「喂!!萊恩斯!!」
聽見身後的夏洛格一聲聲地呼喚自己,萊恩斯也並未回過頭,更是沒減緩著腳步速度。
隨著不斷向前走著,身後的聲音也逐漸小去,直至迴盪聲都消失於耳邊。
萊恩斯這才重新露出了微笑。
他將雙手背在後方,腳步輕快,口中又哼起了樂曲。
正如剛剛進來時的模樣,不只是外表,內心也絲毫沒改變過。
1959年6月17日A.M.12:24(三週後)
陽光高照下的美好午時,梅瑟琳此刻正坐在位於貝爾格萊維亞區,且她從沒來過的一間咖啡廳裡。
咖啡廳的空間並不算寬闊,但一進到店內的時候,依舊給了她適當的舒適感。
剛進到店內的梅瑟琳單手拿著於路邊買來的今日報紙,正欲找尋位子時,突然就一眼瞥見了靠窗邊的雙人空座。
真幸運呢────她滿意地點點頭。隨後將拐杖靠在桌邊,報紙放上桌面,便坐下喊來了服務生點餐。
點完餐沒一會兒,才剛離開桌邊的服務生便迅速端上了一杯純香濃厚的熱騰紅茶。
甚至連紅茶都如此高水準的咖啡廳,想必主要的咖啡飲品會更加出色吧。
吧台上咖啡的沖泡香氣、周圍客人不算喧囂的輕聲細語、溫暖而不刺眼的午時陽光。
梅瑟琳對周遭環境很是滿意,令她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愉悅笑容。
但當她掛著微笑打開報紙後,才沒過一會兒,她的表情卻逐漸陰沉了下來。
距離傀儡動亂結束已經過去三週之久了,但那起事件所留下的影響卻無法只用短短三週時間來蓋過。
當晚被傀儡奪去性命的民眾和"獵魔者"就高達了兩千六百人之多,其中甚至還不包含了當時處在集會現場的人們。
事件後的隔天,不只是整個倫敦。是近乎全國上下目前依舊在崗位上的所有傀儡都被報廢處理掉了。
而這起出自於"法師"之手的暴亂,也被人們貼上了近十年來規模最大且最為嚴重的"法師"災害。
可另一方面,部份極端的"法師"團體則將其視為了反抗的開端,於全國各處都掀起了大大小小的革命浪潮。
但在傀儡暴動之下損失慘重的"獵魔者"們,卻在其組織領袖的帶領下,只花了不到三天時間便迅速掃蕩了全國的"法師"反抗勢力。
說到了"獵魔者"。於他們組織內存在數百年來,和貴族及皇族有著濃厚關係的獵人議會,在某『未知』原因下,於本次事件後竟然遭到了解散。
說來奇怪,新聞上特地標註了『數百年來存在』的議會,在這情況下居然莫名解散了。
怎麼想都不太對勁吧?尤其是在『原因』那一欄居然是草草敷衍一筆帶過。
唉.........還是別想那麼多了吧。不只是電視新聞,連同報紙上的內容都大徑相同。
竟是讓我看了都想直搖頭同時厭惡蹙眉的『正面』報導。
梅瑟琳冷哼一聲,將報紙粗略對折後就隨意放到桌邊,轉頭端起了茶托。
醇厚順滑的紅茶入口後十分平滑,沒有刺喉感,誘人的香氣加上口中留下的甘甜。不只是肉體上,連同心靈都很好地撫平了情緒。
在以前,我平日的休閒活動之一正是閱讀各家報社的報紙。
但在最近我卻對於外界輿論不再感任何興趣了。
全是些站在道德制高點的人們,以氣勢磅礡的無邏輯論調去『合理』譴責"法師"群體的報導;在寫滿這些論點的頁面上,也就只有讚揚"獵魔者"的主題能與之相並論吧。
真後悔,早知道就別浪費錢買報紙了。剛建立好的愉悅心情付之東流了。
梅瑟琳放下茶托後,默默審視了一遍店內客人們,其大部份人手上拿著的報紙也似乎跟梅瑟琳買下的這份一模一樣。
對此情況,梅瑟琳只是輕嘆口氣,轉頭看向了右側的窗邊街景。
再次恢復整潔光亮的街道實在是令人無法想像三週前的破敗景象。
街道上的人們行走於樹葉烙影下,有的愁眉苦臉;有的相談甚歡;有的面無表情。
這就是倫敦的日常,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的平凡日常。
突然門口傳來了聲清脆鈴響,令梅瑟琳好奇地朝門口斜眼瞥去。
進到店內的是名高大男子,他臉上深重的黑眼圈盡顯憔悴,而身體也向前佝僂著。
但在梅瑟琳看清男子的面容後,這才察覺了對方是認識的人。
「翰森!這裡。」梅瑟琳以不吵到周遭人的音量,舉起了手吸引著翰森。
後者很快就注意到了坐在窗邊的她,隨即緩緩走到梅瑟琳面前。
「不好意思呀.....讓妳久等了。」模樣大變的翰森小聲道歉道。
「無妨,反正我最近還在休息中,倒是不缺時間。」梅瑟琳抬起頭回說。
正當梅瑟琳還想開口時,突然她察覺到了翰森身後的一抹雪白。
「一段時間未見了呢,梅瑟琳小姐。」被翰森擋住身影的安德森從其身後站了出來。
「安德森先生.....?」梅瑟琳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但更讓人意外的是,與平時印象裡他身上的整潔"獵魔者"白西裝不同。
這次他居然是穿著私人服飾,而且還是與他本人氣息絲毫沒任何連結的時尚黑夾克,其下半服裝也是與其風格頗為搭配的灰牛仔褲。
在幾秒沉默的對視下,梅瑟琳又看向了翰森。
「等等,我知道妳有疑問想說。但先說喔!是他硬要跟來的,跟我一點屁關係都沒有!」翰森搶在梅瑟琳開口前急忙幫自己辯解著。
「是的,正如翰森先生所說,的確是出於我個人想法,這才勞煩了他帶我來這見妳一面。」安德森在一旁幫腔道。
這樣呀.....────聽完解釋後的梅瑟琳沒打算再多說些什麼,只是默默伸出手示意倆人坐下。
倆人見此便隨意拉了附近空著的座椅,坐到了梅瑟琳附近。
這時服務員過來點餐了。翰森點了杯黑咖啡,而安德森則搖搖頭表示不用了。
「很抱歉我在今天打擾了倆位的寶貴時間。但請放心,我馬上就會離開的。」安德森誠懇地向對面梅瑟琳說道,而後者只是默默點頭回應。
「那麼方便我問問先生你來此見我一面的用意嗎?」梅瑟琳禮貌性地開啟了話題。
「今天是我最近難得的休息日,因此我想藉由本次的絕佳機會來向妳道謝。」安德森回說。
「道謝....?」
「我知道妳會因此感到困惑,畢竟都過這麼久了才向妳傳來問候,甚至還是正式無比的道謝。真的非常感謝妳對我們的協助。」
安德森深深低下頭來,口中盡是感謝之情。
「啊啊....不會不會,趕緊把頭抬起來吧,這才沒什麼大不了的。」
真傷腦筋呀.........現在確實令我有點不知所措,畢竟我本以為不會再和"獵魔者"有任何關係了。
「這麼說......我現在其實也有點話想要問問你。」梅瑟琳說。
「沒問題,妳儘管問吧。」
「我想了解一下"獵魔者"的內部情況。畢竟報紙和新聞上的資訊都能看出充斥著虛假內容。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安德森的表情遲疑了一下,隨後不經意地瞥了眼我放在邊緣處的報紙。
「.......行吧。既然是妳的話,我也能放心跟妳談談。」
「那請你在靠過來一點吧,畢竟我們的談話內容估計會『敏感』一點。」
安德森默默點頭理解了我的意思,將椅子往前喬了一點,同時看了看四周可能會偷聽到對話的客人。
「那請告訴我關於議會解散一事吧。既然是存在許久的重要議會,怎麼突然就解散了,而且還是含糊不清的理由呢?」
「嗯.........抱歉,但關於這一個問題我的解釋恐怕妳也不會接受的。因為連我在組織內部的身份也同樣只得到了含糊不清的理由。」
「上層的人對你們也有所隱瞞?」
「看起來確實如此,我本身也困惑無比,但大家都是默默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不願過問太多。」
真不好意思────安德森露出愧疚的低沉表情。
好吧,看來我還是不要太過深入這問題吧,總感覺背後的事情不是我該知道且我也沒必要知道。
「那我再問其他問題吧。這起事件過後,"獵魔者"又有發生什麼變化嗎?」
「論變化肯定是有的。因為"獵魔者"內出現"法師"內鬼,這對於外界肯定是不好的醜事,所以組織全體上下都在進行徹底的『清洗』。」
「『清洗』......?」
「是啊,基本上全員都進行過了身份背景調查,上至親友下至同事。而原本內部擁有著合法身份的"法師"則是重點調查對象群。可以說的是自從領袖親自主導這起『清洗』時,就有無數人被踢出了組織,其中........還有些人失去了消息。」
才剛說完,安德森就突然地朝窗外看去,其臉上的皺眉表情似乎是在忌憚著外頭的什麼事物般。
「難道你也受到影響了嗎?」觀察到他舉動的我,提出了推測。
「沒錯,尤其傑克還是我最親近的部下之一。當時潔西卡和我都被列入了重點觀察名單中。」
「那現在你出現在這不會有問題吧?」我同樣朝窗外看去,但並未看見什麼可疑人士在往這裡頭看。
「請妳放心,朝窗外看去只是我的習慣性動作而已,我並沒有被跟蹤的問題。說回來───潔西卡因為是親自殺死傑克的人,再加上她之前的優良表現及家族背景,很快就被排除在調查之外了。而我本該接受懲罰才對,但是呢......領袖親自接見了我。」
「是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但當時他跟我說了些無關警要的話,隨後只是給了我口頭警告便將我移除調查名單了。」
只是被叫去談話.......而且還只是口頭警告?事情越來越奇怪了呢。
「所以我才會一直保持警惕著,畢竟連我都搞不懂領袖在想些什麼。毛骨悚然的傢伙........」安德森雙手抱胸,低下頭無奈地嘆出口氣道。
「對了,剛剛還有說到潔西卡小姐。她現在如何呢?」我對潔西卡的印象還不錯,關心一下她目前的生活吧。
「潔西卡她呢........事件結束後我就給她放了段長假,畢竟她彷彿丟了魂似的。我知道潔西卡對於傑克的感情如何,也能夠理解.......她親手殺死傑克後會有的情緒。」
「她還沒走出來嗎.......?」
真令人感到痛心,這件事估計會一輩子給潔西卡帶去最深的陰影吧。但我除了同情以外,也沒辦法幫上她什麼忙,可憐的女人。
「不,她倒是比我想像中的堅強,倒不如說......是令我感到震驚的堅強。潔西卡才休息三天便又回來工作了,但是她內心似乎被改變了。」
「改變....?」
「她做出了很多事情想去改變搜魔的職責。例如幫助無辜"法師"改變本該註定的審判結果。」
「她在"獵魔者"裡幫助"法師"?那她應該離開"獵魔者"才對呀。」
「我原本也有勸她離開的,但她卻反駁了我。她說選擇離開就代表她選擇了逃避現實,她背負了傑克的死,但同時也想要背負起他死亡的意義。離開"獵魔者"依舊改變不了每天被送進收容所裡"法師"的命運,而選擇繼續待在"獵魔者”就是為了能親自站在第一線拯救其他"法師"。」
"或許傑克確實是位大惡人,但他也在以前讓我見識過了我們和"法師"共同生活的可能性。因此哪怕未來再艱難,只要我能減少和傑克小時候遭遇一樣的孩子,我就不會放棄的。不只是為了我,這更是為了傑克。"
安德森的腦中不禁響起了潔西卡先前和他說過的話。
這令他下意識拿出了胸前的誓言徽章,但只是簡單瞥了眼背後的誓言,又將其塞回了衣服之內。
「那這......會是條充滿艱辛的道路呀。」
「是呀,但哪怕潔西卡已經處在了同事間的對立面當中,她還是有過了幾次成功案例在的。不惜動用她的家族關係還有我本人的擔保,至少將幾個"法師"家庭送到國外生活了。」
說到這,安德森臉上露出了與先前不同的表情,該說是開心嗎....?不太對,用『欣慰』更為貼切吧。
「看起來你挺在意潔西卡的呢。」
「在意嗎.....?呵呵,至於她庇護"法師"的行為,我打算在背地裡全力支持。畢竟她現在是我.........是我唯一親近的部下了。」說完,安德森的眼神流露出了一絲憂傷。
「說著說著又耽誤你們更多時間了,我也是時候離開了。」
安德森站起身將剛拉過來的椅子歸位後便再次向我道謝著,隨即準備轉身離去。
「等等,安德森先生。還能再問你一個問題嗎?」我原本想站起身叫住他,但礙於右腳還未康復的傷勢,只得繼續坐在座位上。
「請問吧,梅瑟琳小姐。」他回過頭說道。
「你為什麼會想成為"獵魔者"呢?」梅瑟琳又再次朝安德森問出了熟悉的問題。
後者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道。
「自從經歷傑克一事後,這個問題我也算是找到了答案。我一直以來將獵魔視為了單純的工作,視為家族的職責。但如今.......我想找到屬於自己的真正職責。我想從真正邪惡的魔害下保護身後的一切,而非是單純屠殺行為的獵魔了,這才是真正"獵魔者"該做的。而同樣,因為我現在才意識到......所以這也是我的贖罪,更是對於傑克這類"法師"們的愧疚。」
說完後,倆人之間陷入了一陣沉默。
數秒過去,本來面無表情的梅瑟琳突然向安德森露出了溫柔微笑,隨後默默點了點頭。
後者嘴唇微開吃驚於梅瑟琳的反應,但也隨即也緩緩回以了相同的真心微笑。
「很高興今天能和你見面,安德森先生。」梅瑟琳輕輕一笑說。
「我也是。那麼,請容先我告辭了。祝妳有美好的一天,梅瑟琳小姐。」安德森露出笑容,微微弓身道聲再見後便轉身離開了。
在目送走安德森離開咖啡廳後,梅瑟琳這才將視線轉回了對面只剩一人的翰森之上。
他剛剛同樣目送著安德森離去,但現在卻還未將頭轉回,依舊眼神空洞地將咖啡杯舉到嘴前小口喝著。
「怎麼啦?從剛剛你可是一句話都沒說喔。」梅瑟琳小聲叫了叫看似神情恍惚的翰森。
嗯....?────翰森口中含著咖啡,嘴裡嘀咕些聽不清的聲響。
「喔喔......抱歉啊,我只是有點在想那傢伙的事情而已。」翰森緩緩說著。
「難道還看他不順眼嗎?」我在一旁猜想著說道。
「不是,我對他沒那麼大敵意了。與其他"獵魔者"不同,他其實蠻好說話的。」
「那你又在想些什麼呢?」
「想?呵呵....我他媽已經三週沒正常睡過了,哪來的精力想些有的沒的啊!」翰森用其虛弱無比的語氣述說著自己的悲慘遭遇。
「什麼呀,我還以為你達成了羞辱"獵魔者"的目的會樂呵呵的呢。」
「哪來的羞辱呢?話題性也都被他們帶著轉,更別提大眾們的看法了。況且,事件過後我不僅背上了一堆傷,還同樣背了一大堆工作,已經累得直不起腰了。」翰森摸了摸自己隱隱發痛的後腰繼續說著,「我一開始所說的事情,現在仔細想一想,真的像妳當初說得一樣幼稚呢。」
「你現在知道就好。」我於心中幸災樂禍的同時,呡了一口茶。
但看著眼前似乎頭髮都為此掉了不少的翰森,我還是決定稍微出言關心他一下好了。
「這麼說......你的傷勢都痊癒了嗎?當晚後的隔天我還想說過去探望你一下,但你同事們都統一說著你被傀儡們開膛破肚的慘事。」
「啊啊......這個呀.....他們確實說的是事實,但"獸行者"體質還是救了我這條老命。」翰森用手摸向了自己的胸膛承認此事的真實性。
「但先別提我,聽說妳也傷得蠻重的。還好嗎?」
「如你所見,現在我正好好地坐在這。多虧了當晚艾米莉的緊急處理以及"獵魔者"後勤的專業"魔術"治療,不僅是出現嚴重內傷的肺部,連同雙眼都完美治好了。但是........」還未說完,梅瑟琳瞥了眼放在桌邊的短小拐杖。
「妳留殘疾了....?」翰森小心翼翼地說出這句話。
才沒那麼嚴重啦!────梅瑟琳急得想從座位上跳起,但再次礙於右腳,只能小力拍桌反駁道。
「子彈撕裂了我的右小腿血肉,就算傷勢大部份治好了,但要想恢復正常行走也只能慢慢等段時間了。估計會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得帶著這根拐杖了。」
說起來又令我感到頭疼了,之後還得帶著根拐杖肯定會不方便。
唉.........別再胡思亂想了吧,畢竟早已註定好的事情再怎麼想也只是徒增勞累而已。
聽我說完後,對面翰森的表情有了一絲不自然,他時而看向拐杖,又時而瞥我幾眼。
「這......嗯.....」他靠向了椅背說著,「對不住呀,梅瑟琳。真沒想到會害妳變成這樣。」
「幹嘛道歉呢,畢竟受傷也是沒辦法的情況呀。」
翰森沒有回應,而是從大衣內拿出了厚厚一個的信封袋。
「拿去吧。」翰森向前伸出手,將信封袋拿到我面前。
我疑惑之際,又在他半催促下,將信將疑地接過了信封袋。
「這是....?」我用手感受著信封袋的厚度,同時問道。
「報酬。今天我叫妳出來就是為了給妳報酬。」
喔!對耶!我竟然會忘了這重要之事那麼久。
但翰森請我出來是為了給報酬的話,那看來我今天特地來到離事務所如此遙遠的這間咖啡廳,也不算是白來一趟了。
翰森看著我一直傻傻盯著手中信封袋,於是朝我甩了甩手示意讓我打開來看看。
先前還顧忌在他面前打開來看很失禮的我,這才緩緩拆開了信封。
「這.....這也太多了吧!」看到信封內的金額,令我一時間控制不住音量,叫了出來。
「這次是大案子,所以我抽了局裡給我們的部份經費當作給妳的報酬。」
我小小露出了信封裡的紙鈔,熟練地點著準確金額。
太多了,這次的報酬就足夠我四個月的生活了,扣掉購買生活用品、水電費等等的必要支出,甚至還綽綽有餘呢。
「我.....這真是令我大吃一驚呢。」我盡可能地控制著激動的情緒,將紙鈔塞回袋內,抬頭說道。
「我還能說什麼呢?這是妳應得的,好好收下拿去買喜歡的蛋糕吧。」翰森喝著咖啡,緩緩回說。
有了翰森這句話,我也是將心情完全平復下來了。
我看著信封袋滿意地露出微笑,隨後將其小心翼翼收入了外套內袋中。
收到報酬後,我才終於感覺到了整個案子的結束。
但對此心裡卻又有了一絲疑問,這令我本來愉悅的心情被擱置下來了,開始思考著這股『疑問』。
「.....?怎麼突然露出低沉表情了?」
「雖然我很清楚案子已經結束了,但.......總感覺心裡悶悶的。」
「說出來聽聽吧。」
「整起案子的部份細節依舊沒得到解答。就好比當時的運裝車襲擊案,"獵魔者"讓傑克連續得手,但為何這麼晚才改變安保呢?還有那走失紀錄上從沒紀錄過的魔術刻印,但傑克手上卻有著一大堆刻印庫存。以及在飯店裡他完全繞過監聽系統的異點,他又是從哪得來高層權限的?」梅瑟琳扶著下巴,將心中對案件的所有怪異點說出口,「還有......───他那體內的詭異"魔能"。那才是最令我感到不解的。」
在我說完後,對面喝著咖啡的翰森似乎只將最後一點給聽了進去。
他放下咖啡杯,再次靠向椅背,雙手抱胸,表面看起來若有所思著。
「會不會他是最特別的一位"法師"呢?」翰森只短短思考幾秒,便丟出了令我不感到意外的隨意回答。
「不可能,這答案太隨便且太過巧合了。況且當時他可是僅憑一人之力,就操控了整個倫敦上下的全部傀儡。就算是"法師",這能力未免也太過強大了吧。」
是呀.....當時他也沒有使出其餘"魔法"來,還是說他的能力就僅限傀儡呢....?
不對,如果他這是單一能力的話也不會有這麼強大的效果。
「他體內的"魔能"並不是我所熟悉的"魔能",那是.....令我感到害怕的不詳徵兆。」
而且當時記者馬斯克死後,其嘴中的不明黑色黏稠物也跟那黑色"魔能"一模一樣。
太詭異了........────我不安地將雙手於大腿上疊起,同時來回搓撓著手指。
「可能這本來就不是他的力量才對,而是......『獲得』到的,結合上前面那些莫名對他有利的怪異點,可能......───這起事件背後還有著其他人的可能性。」
我將所有揣測給一口氣說給了翰森聽,但後者似乎聽得一楞一楞的。
就好比我在自言自語一樣,對方給不出我任何看法。
「我說......還是先別在意那些了吧。」剛剛表情呆滯的翰森最後緩緩吐出了這句話。
「什麼....?」
「想到這麼多又有什麼用呢?妳看,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了,沒必要想那麼多了吧。」
「但是......事情太過詭異了,不是嗎?」
「我知道,聽妳剛那樣一說我也覺得詭異。但妳又要該從哪裡調查呢?」
聽他這麼一說,我突然不知該怎麼回答了。
「是呀。妳也不知該從何下手,而且繼續追查對妳又有什麼好處?既然如此,那還有必要抓著不放嗎?」翰森將話說完了。
「..........真是令人煩躁呀.....」意識到事實確實如此的我只能將頭撇向了窗外景象。
我確實沒有理由再繼續追查了。
不僅僅是這本就模糊的線索,其背後或許牽扯到的一切又可能令我感到細思極恐。
看來也只能接受翰森的意見了,哪怕這事情會在之後的一小段時間卡在我心裡頭,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呀。
「但妳放心吧,關於記者馬斯克嘴中的不明液體,我們警方也已經存證了。解析過後也證實了是從未見過的物質,或許未來有可能會再出現也說不定。」翰森似乎看出了我心裡的疙瘩,於是這麼說道。
「這些疑問妳就留到未來慢慢解答吧。要是真發生了牽扯到那些奇怪事的案件,我會再通知妳的。」說完後,他就將杯中剩下的咖啡給一飲而盡。
嗯────聽翰森這麼說完後,我猶豫了一會,最後還是默默點了點頭。
「行吧,那我也該────」
「慢著,你還沒把事情說完呢。」我出言叫住了還未說完其他事,就已經打算離開的他。
「幹嘛?」翰森疑惑的同時又坐回了位子。
「除了金錢上的報酬外────"貝妮恩家族事件"的情報你可還沒告訴我。」
啊!!────翰森這才驚覺自己忘了這一回事,從讀懂他慌張的表情來看,梅瑟琳明顯對此感到了一絲不悅。
「別告訴我你已經────」
「等等等等!!給我解釋的機會!這...這個嘛....我確實忘了好不好,但是...!但是在妳的提醒下我已經回想起來了!」翰森慌張地解釋道,但對面聽著的梅瑟琳,表情卻越加的陰沉可怖。
「我雖然說會給妳提供情報的,可是現在我有點騰不出手來啊。」
「這跟我們當時說好的不一樣。」梅瑟琳用她那雙冰冷至極的眼神死死盯著翰森看。
「我....這.....」冒出冷汗的翰森緩緩吞下口口水繼續說著,「抱......抱歉,真的很抱歉.......可是說好的情報我確實是有著的,一定會給妳!但妳得先等我把目前所有事情處理完好不好?」
翰森說完後縮起身子,小心觀察著對面梅瑟琳的反應。
梅瑟琳此時正雙手至於大腿之上,同時低下頭讓帽沿遮住了目前表情。但突然她開始了動作,其身子逐漸劇烈顫抖了起來。
你這死.....!!!────梅瑟琳突然暴起,將右手高高舉起,直接猛捶在了桌面上。
巨響瞬間傳遍了這空間本就不大的咖啡廳裡。
此時店內的每個人都被窗邊的突然巨響所嚇住,不只是疑惑的客人們,店內員工們也紛紛停下了手頭工作往梅瑟琳倆人的方向看去。
此時喘著粗氣的梅瑟琳表情正因憤怒而猙獰扭曲著,而翰森則已經被嚇得連忙將位子退開了桌邊好幾尺之多。
「客.....客人....?」正單手端著餐點的服務生來到了桌邊小聲詢問道。
聽到服務生聲音的梅瑟琳這才恢復了理智,她抬頭看向了左側的服務生。
「咳咳....───真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這....這是您剛剛點的奶油餐包還有燉牛肉佐肉汁土豆泥套餐。」
啊啊...!..不....不好意思.....─────梅瑟琳恢復成了正常面容,急忙將手放回了大腿上。
請慢用─────年輕服務生將餐點放上桌後,還順帶收拾了翰森喝空的咖啡杯,最後再留下餐點帳單便迅速離去。
「該死呀.......」梅瑟琳將雙手放上桌面,用右手遮住了撇向一旁還因鬧出糗事而羞紅的面容。
眼看梅瑟琳已經恢復了冷靜,翰森這才將自己緊張的情緒安撫下來,再次緩緩靠向了桌邊。
「我....────」翰森才正要開口,對面用手遮住臉龐的梅瑟琳卻打開了指縫又朝他露出犀利可怕的眼神。
「唔.....真....真的很對不起我騙了妳。」翰森選擇不再逃避梅瑟琳的眼神問責,誠懇地道歉著。
梅瑟琳依舊冷冷瞪著低下頭的翰森,但隨著時間流逝,她心中的怒氣也得到了緩和。
「......唉.......真令人頭疼。」梅瑟琳閉上眼嘆著氣,同時點點頭示意自己原諒了他。
「那你能在什麼時候給我情報呢?」梅瑟琳看向了翰森,語氣平穩地問道。
「最快一個月,最慢可能得三個月。」
梅瑟琳聽到這數字瞬間瞪大了雙眼,本來還想發火的,但後來又很清楚現在發脾氣一點用也沒有,使得她只能再次端起茶杯,用紅茶舒緩著情緒。
「行吧,就按你的速度來吧。」我放回了茶托說道。
「我會盡自己最快速度的。」翰森拿起了掛在椅背上的大衣,站起身說著。
「不打擾妳的午餐時間了,趁熱趕緊吃吧。」他一邊穿上大衣,一邊說道。
「不一起用午餐嗎?」
蛤...?─────翰森驚訝的看向我,表情盡是藏不住的懷疑。
「妳.....妳剛剛都發那麼大的脾氣了,怎麼還邀我吃飯呢?」翰森詫異地說。
「畢竟事情也就那樣了,再怎麼生氣也沒用。而且你還沒吃過飯的,不是嗎?」
「妳這態度轉變快到會令人害怕啊,呃.......抱歉,但這次就不了。今明兩天好不容易是我擠出的休息日,我要回家睡上兩天兩夜了。」說完,他就拿起了桌上的帳單,正欲轉身離去。
「吶吶,幹嘛拿我帳單呢?」
「付咖啡錢啊,順便也幫妳把錢結清。就當作是我拖延情報的補償吧。」
「原來如此,是補償呀,那......謝謝了。」
「別道謝,應該的。」
翰森小小揮手跟我道別後,就去櫃檯結帳離開了。
我透過窗戶,看到翰森出門後點了根菸,便拖上疲憊的身子慢悠悠地離去。
直到他消失於我視野之內,我便舒緩著過於緊繃的身子,為本次小聚會的結束而鬆了口氣。
隨之面前的香濃氣息則勾起了我的注意力。
看著桌上垂涎欲滴的英式燉肉以及其一旁溫熱的鬆軟餐包。胃口頓時大開的我遂拿起刀叉開始了獨屬於自己的饗宴。
一段時間後,於店內閒情逸致的環境下,我很快便將盤中餐點吃得一乾二淨。
美味的餐點令我的心情又回歸了最高喜悅之中。
但其實更多的原因是在為家族情報的獲得而感到欣喜。
是呀。說到底,在翰森的保證之下,我依舊能獲得情報。
我剛感到憤怒只是因他一再拖延著時間。
但我還是成功了。
成功堅持到了這一步。
「這一刻.....我等太久了。」我靠向了椅背,滿意地用手輕撫著微撐的小腹。
我看向窗外街景,此時陽光還正好打在了餐桌鋪上的潔白桌巾。
此刻的內心是複雜的,但其中卻是蘊含著興奮、緊張、喜悅等等混雜一起的情緒。
我坐直了身子,將請服務生重新續滿的新一杯紅茶端起。
本想直接端到嘴前品飲,但卻下意識地微微舉起了茶杯,做出如乾杯般的慶祝動作。
這不禁令我對自己無意識的行為感到了困惑。但歪頭一想,這確實是值得舉杯慶祝的完美場景。
雖然獨自一人在眾人矚目下的窗邊位置舉起茶杯,看上去很奇怪。
但對我來說無非是一次奇妙又保有珍貴意義的經驗。
一想到這,我輕輕一笑。
左手拿著茶托,右手則舉起了茶杯。
「嗯......這種情況好像還缺了什麼.......」我又緩緩放下茶杯,將思緒專心放到了這問題之上。
這樣的環境之下,完美的餐點、誘人的好茶、溫和的陽光。
一切的一切在這一刻是如此的美好,正如我對於新未來的期待一般,或許明天也會如此呢。
「啊!」想到了重點,不禁令我小叫出聲來。
「那就....────」我露出微笑來,再次舉起了茶杯。
「敬我美好的未來一杯吧。」
《魔術詭譎事件簿─格曼街殺人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