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泱泱,過來。」
清冷溫潤的男中音,從背後響起。
林見泱驚喜地從行李堆中抽離,三步併兩步的奔向房門口,見了沈淮安,問題便猶如連珠砲那般,接二連三地拋出來。
「少爺——你、你回來啦——」
「怎麼瘦成這樣——才結婚多久?吃不慣新廚子的菜嗎?」
「餓嗎?我去給你煮碗麵?」
「少奶奶呢?有一塊回來嗎?」
「法國有趣嗎?出差是不是很累?」
即便他掌家後解了禁令,小姑娘冥頑不靈,堅持按過往老宅傭人的衣著規矩,白衣黑褲,襯衫釦子扣到頂,一頭柔軟的青絲,也被規整地收進髮髻裡。
她定定停在身前,那張嫩白小臉高高仰起,眸光燦若星子,流露出滿滿的信任、親暱和關懷。
沈淮安噙著抹笑意,靜靜望向她。
她十五歲時來的,為了活下去,謊報年齡混進老宅當傭人,只為了能有一口飯吃、能安心上學;他母親心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當作沒看見,她也就留下來了。
她年幼,受人欺凌也是常有的事,光是他就撞了好幾回,下人間的事,通常他只冷眼旁觀,有一回實在做得太過,他忍不住插手……
這小丫頭,被人酸言酸語不哭、被人潑濕上身不哭,卻在他淡淡讓她回房換衣服時,憋著聲,哭得像個小可憐蟲似的。
教人怎麼放得下?
一時心善幫她,最後就莫名變成回回都忍不住要護她。
晃眼便是九年。
當時瘦小伶仃的小孩兒,如今也變得豐潤可愛。
是個大姑娘了……
「少爺累過頭了嗎?還發起呆了呢!」
她咯咯笑了起來,竟多了幾分明豔,粉嫩柔軟的唇瓣咧開,露出裡頭兩排雪白,甚至隱隱見到濕潤小巧的舌尖……
「問題真多,教人怎麼回?」
略略收攏心神,沈淮安不答反問。
「行李收好了?什麼時候走?」
「明天呢。」
「嗯。」
兩人又陷進沉默,林見泱有些疑惑,少爺……今晚怪怪的呢,怎麼總盯著她出神。
「少爺,累了就回家休息吧,我請司機備車送你?」
「總還有機會見面的!等我安頓好再回來看你。」
她溫聲寬慰,少爺凝望她的那雙褐眸裡,揉進許多她看不懂的東西,彷彿有什麼要溢出來似的。
「婚禮我沒法去……」
「若是、若是受了委屈……別忍,就回來。」
林見泱杏眸立時浮上層水霧,乖巧地點頭。
她的少爺,善良又溫柔,她看似伺候他多年,其實,很多時候都是少爺護著她、照顧她。
原本她想著,離別太難受,他在國外也好,卻沒想到,他特地趕回來了。
他沒法參加婚禮,卻不忘照顧她、給她留後路。
「別太乖,男人的話不可盡信。」
林見泱傻傻抬頭,視線撞進那對變得赤紅的眸裡,原本凝在眼眶邊緣的淚珠墜落,在白嫩臉龐留下濕痕。
淚關一旦失守,便再也忍不住,晶瑩的珍珠串串而落。
小姑娘是捨不得他麼?
沈淮安抬起手臂,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將將停在她面前,指尖甚至略略顫抖,而後,又收回自己身邊,草草取出手帕遞了過去。
「想不到泱泱是個哭包呢。」
「都要當新娘子的大姑娘了,還哭得像孩子?」
沈淮安溫聲取笑,任由她惱羞地抽去手帕,待她收拾得差不多後,才從掛在臂上的西裝口袋裡,取出一只木匣。
「結婚禮物。」他聲音變得極柔軟,甚至有些啞。「不准不收。」
那木匣在她面前被打開,一只白如截肪、潤若懸膏的玉環,靜靜躺在絨布裡。
「這是平安扣,能護妳平安健康,事事圓滿。」
他將木匣放在她手上,不由分說地親手替她戴上。
被他突然湊近的林見泱有些緊張,這麼多年來,她從未和少爺靠得這麼近過——她清楚感知到他的體溫、他呼吸的頻率,還有他身上溫暖淡雅的草本香氣。
「要每天戴,玉能養人、安魂魄。」
「但若是手頭不便,就將它賣了周轉一二,人才是最緊要的。」
沈淮安邊試邊叮嚀她,也許是匠人將鍊扣製得太緊,來回了幾次,才將它扣好。
「手頭不便就回來找你借錢。」她嘟囔著,「是你自己說的,有事就回來。」
他莞爾接話:「是我說的,有事就回來,知道麼?」
沈淮安退開一步,上下打量一番才滿意。
銀鍊質感很好,長度也剛好讓平安扣垂至她心口,相當適合她。
既已贈禮,不放心的也交代了,便沒有什麼再留的必要。
「去吧,讓吳叔備車。」長腿一轉,便往外頭走去。
「你不吃麵啊?」她追了上去,「我、我很快的……」
沈淮安停下腳步,回眸對著她笑。
「不吃,再留,就捨不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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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見泱收到少爺死訊時,是在婚後半年,一個陽光明媚的冬日。
她正為了平安扣的銀鍊莫名斷開,而心慌意亂,卻沒料想,讓她更慌亂無助的消息,會在下個瞬間傳來。
「泱泱。」
淚眼迷濛間,她彷彿又見到她的少爺。
還是一身襯衫西褲,身姿挺拔,容顏溫柔,對她莞爾淺笑——
再留,就捨不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