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然和無然原本都是屺山山上湖泊中的魄魚精，喜愛清冽的湖水、明澄的晨曦、瀲灩的波光、雨後的紅、夜前的霞、如珠之星、如波光之月。

　　他和無然是一體的，他們長相一樣、習慣一樣、喜好當然也是一樣的。直到無然身體開始變化，胸便鼓了、邀縮細了、臀緊翹了……看著妹妹無然的身體變化，他的身體也開始不一樣了，下體鱗片裡有東西噴勃欲出。

　　他跟妹妹互相研究兩人身體的變化，還沒研究出所以然來，胡卑出現了。他其實一直都在，只是屺山太大，他不一定在湖泊這裡，就算來了也不一定會遇見他們。

　　但是那天浮然做了一個夢，夢到無然和他交纏。他醒時東西不僅已經從鱗片裡掙脫，還前所未有的腫脹，本能的他想撫摸自己，一面摸著一面想到，無然不知去了哪裡，今天是陽光正好的日子，她是不是已經到湖面上在陽光下玩水了？腦中出現無然的乳、腰、腹部……她的笑靨，浮然的勃起更為難受，他用力的上下安撫，一面想著無然，覺得好受一點，但馬上又覺得更加的不夠，需要更多安撫……在水下掙扎……

　　無然已經在湖面上肆意遊玩，竄到湖底又奮力上衝，衝出水面時畫出最美的弧度，讓水波像見過的彩虹那樣拱著，她的腰也轉得不可思議，乳房像是水做的，飽滿的，隨著躍動舞畫。她的手指纖細，指甲又薄又亮，像是薄薄的珠貝做成的齡片，一頭烏黑的長髮幾乎和她整身一般長，但她肌膚瑩透，眉睫淡似珠白，瞳孔卻仍是又黑又圓，她的臉是清純的露珠、是剛凝的冰晶，是不涉俗世的清純。

　　但她的身體已經是成熟女性的身體，胸乳飽滿、又軟又彈。精緻的肚臍襯托纖細的腰腹宣告這是天地精華聚成的慾望源頭。晶緻瀅亮的鱗尾下有隱隱的雙線，她已經要逐漸長成可以孕育下一代的魄魚精，她自己卻一無所知。

　　但胡卑卻將這一切看在眼中，他是屺山山靈，屺山上的一切皆供他驅使，他自是將無然是為所有物了。

　　當他下令無然到他的居所屺山山巔上，無然尚不知所以然時，浮然慌了，想帶她逃走，但是屺山上的一切都瞞不過胡卑，他在浮然身上下了不可逆轉之嗔貪噬咒菌。

　　浮然意識清晰，卻身不由己，被咒菌逼著順漼河一路奔流西下，從山巔摔到巨石，在落石滾流中摔砸，又一路向西被尖石隨泛流沖刷，這一路上他漸漸失去方向，浮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漂了多久。他以為進入黑夜卻見不到星辰，又過了許久，曦光再也沒有浮現，只有持續下沉的劇痛與恐懼。他甚至聽不見水流、嗅不到青苔、嘗不到血味……儘管他用力咬破了嘴，卻嘗不出血的腥鹹……堅硬與銳利反覆撞上他的身體或刺穿他原本瀅透光滑的肌膚。他起初還能感到痛，後來便連痛也失去了。

　　原以為失去痛的他會鬆一口氣，不再飽受折磨，卻沒想到是地域的源頭……胡卑下的嗔貪噬咒菌，先吃掉了他的聽覺，接著是、視覺、嗅覺、味覺，當觸感也被啃食乾淨後，最可怕的來了：空虛、毫無邊界、永無邊緣的隔絕……

　　浮然以為自己死了，但深海並不允許屍體安靜。海水阻止他腐壞的身體惡化，卻帶來更駭人的東西……如百座大山的海水壓在幾乎被撕碎的殘破身體上，雖無痛覺卻幾乎窒息，水壓的窒息、海的窒息……卻又給浮然一線生機，殘痛著，又死不了……

　　有個名為弗弓的東西，在他被撞爛腐壞的皮膚裡繁殖。牠們像潮濕的霉，又像無數細小而透明的口器，在血肉間長出新芽、開闢新的孔洞。浮然發現，他「又」能「看見」了。

　　海在藉由弗弓，告訴他，身邊依舊是黑的！黑的！黑的！他看見了！看見一片一望無際的黑！浮然慘然大笑，連他也是黑的，不……不完全是黑的，海讓弗弓告訴他，他的眼睛全黑了，身體卻有一部分連顏色都沒有了，連黑都沒有！誰麼都沒有，空有形體，沒有顏色，在黑漆漆的深沉如墨甚至比墨更黑的黑！

　　又黑！又靜！他用弗弓看見了！卻是一片的黑！他嘶聲大哭尖叫大笑瘋狂的大笑……他什麼都聽不到……

　　嗔貪噬咒菌對弗弓說「我要吃。」
　　弗弓對浮然說「我要肏！」
　　弗然什麼都不說，海對他說「我吃掉你，再把你吐出來，再吃掉你，咀嚼你，消化你，再把你吐出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再吃掉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嗔貪噬咒菌想要吃掉弗弓，可是弗弓沒有五感，嗔貪噬咒菌氣得在浮然體內大鬧！弗弓也不甘示弱「我要肏我要肏我要肏我要肏我要肏我要肏我要肏我要肏我要肏我要肏要肏我要肏我要肏……」

　　被這無聲的喧鬧吸引，生長在無光的深海溝裂隙中的管猷發現他們，在那裡利岩像一片蒼白而柔軟的森林，但你輕輕躺下，就能將你剖成碎塊。管猷沒有任何浮然能理解的器官，卻在漆黑中持續生長。

　　附近的海水帶著硫與腐敗的氣味。而牠們什麼都吃！

　　管猷不是一個，不是一群，不是你能理解的概念。他什麼都要，但從來不知道目的和生存。

　　他對他們發動攻擊時嗔貪噬咒菌和弗弓也放任自己的本能，他們在浮然身上廝殺，嗔貪噬咒菌在管猷身上有吃不完的感知！因為管猷無時無刻不在吞噬嗔貪噬咒菌，兩方互相吞噬的同時，壯大自己、並且繁殖。弗弓肏不了嗔貪噬咒菌，也肏不了幾乎沒有形體的管猷，但是，他們已經是一體的了！

　　浮然可以動了，但像是不能動一樣……

　　在無盡的黑暗中，他向前游……然後向前游……然後向前游……還是一片無盡的黑暗……

　　他真的有在游嗎？他能動嗎？他有動嗎？弗弓和嗔貪噬咒菌一直吵架，管猷依舊不停吞噬、變強大，每當他以為自己快死時，管猷不知道餵給他什麼，讓他在絕望中活下去，他們不會讓他輕易死去的。

　　他有時想起無然的眼睛，好像是黑的，可是是亮的。

　　為什麼會有亮的黑的？跟海完全不一樣啊！他想念她眼中發光的黑，想念天空黑不了的夜，總是有星、有月、有閃光，偶爾看見黑夜中雲朵一點銀邊……

　　他嘗試告訴他們，雖然他自己聽不見，但是他好寂寞，他想說。

　　但是除了嗔貪噬咒菌，他們都笑他。嗔貪噬咒菌不笑他，並不是認同他，是吵著要吃！管猷餵不飽他，管猷也吃不飽。它們在他身上互相吞噬，吞了他也吃了牠們，又吐出來，變成新的東西……

　　黑，冷，擠壓，被吞噬、又吐出重塑，向前，又或者毫無進展，他失去光、失去無然、失去溫暖、失去舒暢的自在，失去時間……

　　偶爾在無盡的闇中會出現別的東西，弗弓驅使浮然靠近牠們，於是新的增值開始，卵被產出、蠕動、孵化，增長，弗弓、咒菌和管猷即刻覆上去侵入、吞噬，又增殖……

　　那些卵，有的也被大海吞噬，有的竟孵化了。牠們盲目地跟隨，祈求更多繁殖，偶爾又被牠們自己吞噬。

　　浮然不知道那些東西究竟是子代，還是牠們脫落的某部分。那裡沒有獨立的生命。只有彼此吞食後暫時形成的形狀。

　　弗然的心是麻的，直到那個巨怪張嘴吞下他時，他的心臟大力地跳了一下，他想：「我要解脫了嗎？」卻被海大聲嘲笑：「你？你是誰？」

　　但他已經是牠們，管猷不用嘴就能吞噬，牠的狠辣與殘暴是本能，那怪物太受牠們吸引了！

　　好多生命阿！各個都旺盛的蓬勃發展！不停增長！還是有靈氣的生命！這是致命的吸引！巨怪張口時，像是海憑空裂開，連管猷都找不到邊際。

　　海告訴浮然：「被吃掉，就見不到無然了！」
　　無然的臉才浮現，久久的，終於敢想起她，海卻告訴他：「不！你再也見不到她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浮然慘叫。海卻不肯罷手「你就算摸到她你也不知道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後海讓牠們看見了那個怪物的巨大，深海的海流捲起的力道是牠造成的，當牠張嘴時他幾乎不能知道他的邊界。

　　但是吞噬他哪裡需要將嘴張得這麼大呢？

　　遠方的海流帶動向牠攻擊回去。又是弗弓和咒菌在吵架，管猷這次也加入，牠聽不見，可是好吵！他們在攻擊怪物，牠們要利用他的身體，牠們互相吞噬，又從彼此體內長出新的部分。他早就是牠們。

　　牠們向他叫囂，叫他出手，他出手了，弗弓告訴他，管猷吞噬牠，在海中簡直是廢物，但也不完全是……當沒有東西吞噬時，弗弓跟管猷就用力地吞噬牠體內的咒菌……「前面！」管猷大罵「廢物！右邊才對！」

　　「你要被吞掉了！被我吞掉我再吐你出來！被牠吞掉，你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海嘲笑牠們，浮然怕了。

　　牠們會不會像是弗弓、管猷在他身上一樣，最後在牠身上，又被帶到更遠的地方，身不由己？

　　終於，浮然生出「想回家」的念頭。

　　然後第一次在海中，用了自己的靈力，浮然其實早就忘記怎麼用了，但是如同初生吮乳的本能，在弗弓管猷驚懼慘叫撕扯的同時，牠們進到怪物的口腔，穿破其頭頂，將深海怪穿在身上。

　　萬物俱寂，「牠們」成了「牠們」。

　　叵亦頭上多了牠們，牠的頭好痛，牠不舒服，海嘲笑牠：「你是誰？你們是誰？」

　　叵亦說：「你們讓我忘記了，我是遠古的……不是這個世界的……」疼痛不向是來自傷口，而是某種在海中沉睡太久的，正漸漸甦醒。
　　弗弓什麼都沒有說，牠們要找到下一個繁衍對象……管猷大口吃叵亦，「咒菌你這個廢物！」一面罵一面吃。

　　海移動了，海沒有移動，他們往前一點點，就被海用力彈壓，牠們生氣！海對牠們說：「滾開！」

　　浮然大力一揮：「你滾！」

　　弗弓和管猷大笑，叵亦的頭漸漸不痛了，但牠不喜歡自己的變化，牠不是牠了，浮然的靈力讓牠的記憶都湧到叵亦回憶中，並在牠體內擴散傳染。牠分不清楚誰是誰了，牠不高興，牠也想回家，但牠回不去了，但牠們可以。

　　海一直後退，一直排斥牠們，不停用各種生物攻擊，牠們好生氣，雖然很生氣還是該繁衍繁衍，該想家想家……

　　浮然聞不到。當然，海中怎麼會有嗅覺，更別說早就被咒菌吞噬，可牠們「感覺」到什麼……不是味道不是聲音的一絲腥鹹……這是……這是……是無然也不是無然！

　　如果無然不存在之後，浮然是不是就消失了！

　　早就沒有理智的再一次失去理智是什麼呢？是此生唯一的執著、唯一的念想、唯一的美好、唯一的家。

　　牠們從地獄攀附唯一的細細的蛛絲，那是無然卻不是無然，無然呢？無然呢？蛛絲好細好細，牠們很小心的攀著不敢牽動不幹觸碰又要沿著蛛絲向家的方向，抵禦世界的抵抗。

　　海一面叫囂著「滾！」卻又死死扒著他們不肯放手！

　　「放開！無然！」牠們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