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晚上十一點，單身宿舍的廚房燈仍亮著。
Sue手裡端著一碗湯麵，蒸氣模糊了她的鏡片。她的白袍還穿著，袖口微微泛黃，像是沾了什麼化學試劑，洗也洗不掉。
門一打開，是剛從咖啡屋回來的Peter。
「這麼晚還沒睡？」
Sue沒轉頭，只輕聲回道：「你還不是一樣。」
Peter一笑，將文件包放在餐桌上。「吳姐今天做了綠咖哩雞，說要給你留一份，但我看你今天根本沒回宿舍。」
Sue頓了一下，把湯麵放到桌上，突然問道：「Peter，你現在還有在接企業法務的案子嗎？」
Peter挑了挑眉，「妳要幫誰問？」
「不是幫誰，是我自己……」Sue從包包裡拿出一個冷凍袋，裡頭放著一支密封的小樣本管，上面貼著一張標籤：「D13-7A試劑。」
「這是什麼？」
「我在恆生的實驗室裡看到的內部新穩定劑。這是我偷偷留下的一小支樣本。Peter，我覺得我們公司正在測試一種不合法的化學品，而這批產品可能已經添加到食品裡頭了。」
Peter一愣，「你是說，他們把這種試劑應用到……食品裡？」
Sue點頭，「我是在會議簡報裡看到的，早在2019年歐盟就將這添加劑列為高度疑致癌物質，但這些資訊都被忽略了。」
Peter坐下，語氣低沉：「妳想怎麼做？」
Sue：「我不知道…… 我沒有拍照、沒有複製文件，只是直覺告訴我，像是哪出了問題。也許只是我多慮…… 但如果不是，我該怎麼辦？」
他盯著那支樣本看了一會兒，低聲說：「我明天找個化學安全檢測顧問，再問幾個專家意見。妳得先保密，什麼都不能說。」
「我知道。」
Peter轉頭看她：「不過，妳這樣子可能很難繼續待在恆生了？」
Sue低下頭，沒說話。
Peter將樣本放進信封袋裡，早上九點整，親自送往一間位於內湖的私人化學檢驗所。他沒留下名字，只附上：「請匿名分析D13-7A樣本，並確認其是否含任何限制性添加物質。」
「三天內會給你初步報告。」對方說。
回到宿舍時，Sue剛從公司回來，臉色蒼白，額頭冒著汗。
「怎麼了？」Peter一見狀，立刻關上門。
「我…… 」
Sue顫聲說，從包包拿出一張紙條，放到桌上。那是一張印刷精美的提醒單，上頭只有一句話：
「凡涉及機密試劑之人，應謹守工作誠信與企業忠誠。若發現外洩，將依法究責。」
「這是妳主管給妳的？」Peter問。
「不，是放在我置物櫃裡的。沒有署名，也不是公司正式通知。這代表，有人知曉這事了。」
Peter眉頭皺起：「妳最近有跟誰聊過這件事？」
「沒有，我不敢跟任何同事提。」Sue手指緊抓著紙張，指節發白。「但我們部門今天開始盤點進出紀錄，還檢查了實驗紀錄表跟倉儲資料。我那支樣本…… 原本登記在冷藏庫裡的備份數據被刪了。」
他陷入沉思：「也就是說，他們不只知道樣本外流，還在數據上作假了。」
「你說我該怎麼辦？」
Peter壓低聲音：「聽我說，從現在開始，妳要讓他們以為妳對這事一無所知。」
Sue：「可是……」
「開始正常上班、不查不問、不碰額外資料，也別主動提試劑的事。我會盡快查出D13的背後供應鏈。等有證據，我們再動手。」
Sue點頭，心中五味雜陳。
她原以為自己只是分析一罐液體，現在卻像走進了一場無形的狩獵場。

晚上十點，恆生化工某樓層辦公室燈仍亮著。部門主管林協昌正翻閱一疊名冊資料。
「她把D13樣本帶出去了？」
坐在對面的男子點頭。他是資訊部資深工程師劉兆成。
「那晚有外接USB插入主機，儲存過樣本資料。我們比對時間點，只有Sue一人出現在實驗室。今天，她回收了那支已註銷樣本，這已經違反內部實驗安全守則。」
林協昌搖搖頭：「老樣子，先開一場調職會議；順便請法務部備案，準備簽切結。」
他瞇起眼睛，像是已經判了她的未來。

星期四上午，恆生化工會議室
冷氣開得過強，Sue雙手緊握，藏在桌下。
會議桌上放著一份「技術誤用說明暨保密切結書」，還有她的實驗報告副本。
主管林協昌說得客氣：「我們理解這次是你在不清楚樣本分級狀況下，帶出實驗材料。但公司希望你能釐清立場，簽個確認聲明之後，我們會將你調至行政支援單位，避免實驗壓力過大影響健康。」
Sue面無表情，「所以，我簽了，就不會被告？」
「當然，我們不是要追究，只是確保流程合規。」他微笑，但眼神毫無溫度。
她低頭看著那份文件，眼神卻在一行行文字間穿梭。那是一張為了滅火而設計的合法枷鎖，只要簽下這件事就會被徹底掩埋，集團也永遠不會承認曾經試圖將「D13-7A」添進食品之中。
她想起Peter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很多時候，正義不是靠法條，而是靠你敢不敢站出來。」
Sue緩緩把筆放回桌上：「這份文件，我不會簽。」
林協昌笑容凝結。
「妳確定？」
「我確定。請你們正式開除我，並以書面通知理由，我會配合法律途徑處理。」她站起身來，語氣平靜卻堅決。
四周氛圍猶如降至冰點，沒有人再說話。

傍晚，Peter坐在七號咖啡屋的角落，喝著熱美式，手機螢幕亮起，是Sue傳來的訊息：
「謝謝你幫我。」

深夜十一點，單身宿舍。
Angel裹著外套站在陽台，手上拿著一罐啤酒。Peter走近時，她轉頭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還沒睡？」
Angel語氣平靜；「睡不著。」

週一，華南銀行信義分行。
Angel照例比其他人早到半小時。她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一遍一遍看著昨晚Peter傳來的訊息：「我找到一條線，可能能咬住張協理，你要不要賭一把？」
她的手指在桌面輕敲，不確定該不該回覆。
這兩週以來，張協理多次以「部門團建」為由，要求Angel參加私人飯局，明著是應酬，暗裡卻不斷試探：「妳一個人養孩子不容易吧？我們部裡有很多資源能幫妳……」甚至用績效考核與升遷作為威脅。
她都已經說得夠明白：不。
她不是沒想過反擊，但張協理和總部一位常務董事是親戚，不好當面撕破臉。

Angel穿著運動外套，獨自坐在七號咖啡屋。Peter走來，遞上一杯熱可可。
「我問了律所的調查組，查到那個張協理跟Alex有金錢上的往來。」
「你說誰？」
「Alex。」
Angel低頭，捧著熱可可的手微微顫抖。
「Peter，我怕他會回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