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那雙眼睛很亮，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他的狀態不太好。

作為出生就有的天賦，蜜娜對情緒很敏感，能感覺到雙眼裡面參雜著難堪跟驚恐。

揉了揉眼睛驅除睡意，蜜娜四下打量才發現那雙眼睛的主人，原來是睡在身邊的洛亞。但本來熟睡的他，現在卻看起來驚慌失措，好像遇到了可怕的事情。

難道洛亞做惡夢了?

正當蜜娜要開口安撫，洛亞突然伸出雙手，很用力的摀住她的嘴，而且為了怕蜜娜有其它動作，也同時抓住手腕，力道大的手腕有些疼痛。

似乎刻意的不發出聲音，洛亞眼睛看向旁邊，然後快速的搖頭，只用眼神發出求救。

確認空氣中沒有任何惡意或憤怒，洛亞滿眼都是祈求，而且抓著自己的手都在發抖，當蜜娜順著他的目光往下，才發現洛亞的褲子髒了。

請幫幫我，洛亞用嘴型說著。

同樣用眼神表示明白，蜜娜為了讓洛亞放心，她的動作很慢，先是輕輕撥開洛亞抓著自己的手，然後用毯子包住他，在扶洛亞起來時，萊茵也瞬間起身。

「怎麼了?」

「洛亞口渴了，我帶他去喝點水。」

「恩，外面很冷毛毯要披好，還有注意安全。」沒有察覺異樣，萊茵點點頭重新躺下。

外面的海風冰涼刺骨，讓蜜娜的睡意又消去幾分，雖然不清楚洛亞為什麼不想讓萊茵知道，蜜娜還是決定幫他掩護。兩個人走到外面的浴室，蜜娜一邊把水加熱，用對小孩說話的語氣安慰洛亞。

「你是不是夢到在上廁所，結果卻尿濕了?這個是很正常的，我小時候也常這樣，不用害怕你沒有做錯事，我們先來換褲子。」

「女士謝謝妳的幫助，但衣服我可以自己換。」

「洛亞真厲害，會自己換褲子了，等等，你恢復了?」蜜娜後知後覺的大驚。

「我不確定發生了什麼，我好像可以思考了，但身體還是很遲鈍。」

「你真的好了?」半信半疑中，蜜娜握起洛亞的手。

藉由肢體接觸，所有的情緒都會被放大，蜜娜首先可以肯定洛亞沒有說謊，可是緊接著一種難過至極的哀傷情緒，透過雙手源源不絕的傳過來。

那個觸感像是冰，冰霜沿著手蔓延到她的胸口，讓心臟變成易碎的冰雕，在那一瞬間，蜜娜覺得自己也要跟當事人一樣心碎了，她嚇的立刻收回手。

就算第一時間鬆手，可是受到情緒殘留的影響，蜜娜眼淚還是不停落下，她也好傷心。

「抱歉是我影響了妳，我不是故意的。」洛亞笨拙的用袖子替蜜娜擦眼淚。

「天啊，哀傷的感覺從你手上傳來，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強烈的哀傷。」

「那我手收起來，我不會再觸碰妳了，這樣會有幫助嗎?」

像是做了錯事的孩子，洛亞趕緊把雙手藏到身後，等蜜娜自己擦掉眼淚，看起來稍微恢復過來，洛亞才語氣小心的說。

「那個，雖然這個要求很唐突，但可不可以請妳為我許願?」

「許願?」

「如果可以話，麻煩向妳的天使許願，讓我的這個病痊癒，當然我也會補償妳使用掉的許願額度，妳願意嗎?」

面對洛亞真誠的懇求，蜜娜剛剛止住的淚水又再落下，這陣子的朝夕相處，她已經將洛亞當作家人那樣，如果許願可以治好洛亞，她當然非常願意，可惜事實是。

「真的很對不起，我上次許願想要一根音色好的笛子，可是在那之後，我的願望沒有得到回應過。」

「我不太確定天使許願的規則，也許是像惡魔那樣，需要付出對等的代價，如果是這樣的話，不管是什麼東西，我都會盡量滿足的。」洛亞再三的保證。

「不是這樣的，我們許願不需要代價，是我的守護天使不知道為什麼拋棄了我，她已經很久沒有出現。」蜜娜痛苦的深呼吸幾次，才有辦法繼續說下去，「我很想為你許願，但對不起，我真的做不到。」

突如其來的事實，讓洛亞腳步搖晃，差點站不穩坐倒在地，他露出蒼老的苦笑。

「這樣的話，代表我真的沒救了嗎。」

「對不起，我幫不上忙，都怪我失去她的庇佑。」

沉重的失落讓洛亞備受打擊，但他還是強撐起笑容，反而安慰起自責的蜜娜。

「不怪妳，這不是妳的錯，謝謝妳一直都對我很溫柔，謝謝妳一路上照顧著我，還有陪我玩。」

「等等，你這一路上也有恢復過嗎?」蜜娜很快敏銳的發現。

「其實中間有清醒一兩次，但時間都不長。」洛亞有點不好意思的搔搔頭。

「既然你清醒過，為什麼不讓萊茵知道呢?」

「我清醒的時間很短，要是腦子又壞了，我怕她會失望，這一路上已經給她造成太多麻煩了。」

「萊茵才不會失望，她比任何人都要關心妳，絕對不會嫌你麻煩！」

「那孩子總是太逞強了，我不想再增加她的負擔。」

想到萊茵一直以來的種種付出，洛亞又感到了悲傷，可是如今沒有多餘時間可以傷心，他用盡全力壓下那些哀傷，向蜜娜提出最後的請求。

「我的時間不多了，想求妳幫我一個忙。」

—

隔天是個晴朗的天氣，烤好的吐司放上一大塊奶油，吐司的溫度讓奶油融化，搭配外皮被煎焦，咬下去會噴肉汁的德式香腸，這本來該是一個溫馨的早午餐，可是大家都沒有胃口。

「沒事的，你再試一次。」

當洛亞又一次把叉子掉在地上，蜜娜耐心替他撿起，輕聲告訴他沒事，並且再教他一次怎麼使用餐具，相對麥爾斯的困惑不解，萊茵臉色十分凝重。

因為她一直擔憂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

那位人類醫生有說過，病情有可能會突然惡化，就如他所說的，只是經過一個晚上，洛亞就不一樣了，不只兩眼混濁無神，神態也蒼老許多。

不只外表上的變化，洛亞個性變的不固執，不會吵鬧要糖果，還有吵著要兒子了，但這樣讓萊茵反而更不安。就算之前講話語無倫次，而且時空感錯亂，但起碼還保有曾經的意氣風發，現在那份活力已經沒有任何蹤跡。

如今的洛亞，駝背呆滯的放空，好像只剩空殼一樣。

本來萊茵還算克制，可是吃了之前醫生給的藥，並且觀察了幾個小時，發現洛亞情況沒有獲得改善，這讓她徹底慌了。

「怎麼會這樣！怎麼突然變嚴重了，我們要快點去醫生那裡，現在就要！」她粗魯的推著洛亞，只想要快點發動車子。

「別這樣，妳會弄痛洛亞的，而且我們行李還沒收好，不能馬上離開。」蜜娜輕輕的阻攔，並將洛亞牽到旁邊草地坐著休息。

「我們花太多時間了，居然睡到中午才起來，不，是我浪費了太多時間。」蜜娜的阻攔讓萊茵又急又氣，覺得又耽誤了時間，「如果不是你們拖累，我早就到了！」

雖然被萊茵的怒火波及，但麥爾斯跟蜜娜都沒有生氣，沒有將那些無端的責怪放在心上，只是默默收拾好東西放上車，他們都知道萊茵比他們更煎熬。

果然萊茵怒摔了幾樣東西，又對著天空怒吼，發洩過後冷靜下來，她鄭重低下頭向他們道歉。

「對不起，我剛剛很蠢，真的很蠢。」

「沒事，如果這件事發生在蜜娜身上，我只會比妳更誇張。」麥爾斯開口安慰，但萊茵還是很焦躁。

「東西都裝上車，我們可以出發了對吧，如果動作快一點還是來得及的。」

大家懷著沉重心情關上車門，沒有昨日吃火鍋時的開心，好像那些歡快的回憶沒有被裝上車，只有萊茵緊抓著方向盤，她疾駛在公路上，油門越踩越大力。

而在車子的前方，落日的餘暉沒有活力，顏色看起來疲累又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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